第一百四十六章 空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葉飛站在暴雨如注的街頭,手指被凍得僵硬,幾乎無法感知手機的輪廓。

  屏幕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光影雜亂地晃動。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冰冷的雨水混著滾燙的淚水被擦進鬢角。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近乎自虐地、一遍又一遍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冷漠、毫無起伏的女聲,在咆哮的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不死心,再次撥出。關機。

  第三遍,第五遍,第十遍……那串早已烙進骨髓的數字,在指尖下反覆亮起又熄滅。到最後,那聲音不再是一句系統播報,而像是一塊生鏽的鐵片,帶著鋸齒,一次次在他由於極度焦慮而發燙的神經上粗礪地刮過。

  他終於停下手,手指顫抖著切換到簡訊界面。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雨水順著額前的碎發滴落在屏幕邊緣,洇開一片水漬。葉飛盯著那一行空白,半天沒有打出一個字。他當然知道,這條信息多半不會被看到,就算被看到,也未必還能換回什麼。可在這一刻,他除了寫,除了把那點蒼白無力的解釋發出去,竟再沒有別的辦法。

  他低頭,一字一字地敲下去:

  「若瀾,對不起。我知道這樣解釋很沒用。但我和仙兒真的沒什麼。求你,回我一個電話。」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隨後,界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葉飛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2分鐘,像是在等待什麼。忽然他發狠地將手機狠狠攥進掌心,轉身上了車,在一聲刺耳的胎噪中,黑色 E46 M3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猛地竄入了雨幕。

  他最先去的地方是火車站。

  這不是盲目的衝撞,而是人在瀕臨崩潰時反而激發出的冷靜判斷。若瀾那樣驕傲且決絕的性格,一旦選擇剝離,就絕不會回宿舍尋求安慰,更不會留在武康路等他去哄。她會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原點。

  所以,他要去堵截她的出口。

  深夜的上海火車站,雨棚下積著渾濁發亮的水窪。燈火通明的大廳里,廣播聲不間斷地從挑高的天花板落下,機械地播報著進站與晚點的信息。人潮在滾動的電子屏幕下緩慢流動,像一條條沉默的河流,匯聚成一張翻不完的命運清單。

  葉飛幾乎是撞進大廳的。

  他渾身濕透,領口還滲著額頭傷口的殘血,整個人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大廳里的旅人行色匆匆,偶爾有人被他那雙通紅的眼睛嚇到,側身避開。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要在深夜裡像丟了魂一樣,在一張張陌生的臉孔間瘋狂地搜尋。

  他不知道若瀾買了哪一班車,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這裡。可他只能像瘋了一樣,從售票處到候車區,掠過每一件潮濕的風衣,每一道模糊的側影。

  有幾次,他幾乎認錯了。

  人群里某個相似的背影,或是微微側頭的弧度,都足以讓他的心臟猛地緊縮,腳步失控地追過去。可等他強行衝到對方身前,看清那張陌生的臉時,那一丁點剛被點燃的希望便會瞬間被冷雨澆滅。

  整座火車站像一台龐大且無情的機器,吞吐著眾生的出發與抵達。葉飛站在這工業森林的中心,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無力——一個真正想走的人,只要先他一步混入這片人海,他所有的財富、所有的判斷和自以為是的掌控力,都將毫無意義。

  他堵不住。這座城市的出口太多,而他想留住的人,遠比他更果絕。

  從火車站出來的時候,雨小了一點,可風更冷了。

  葉飛沒有停歇,又去了機場。機場比火車站更亮、更空,也更冷。玻璃幕牆外的停機坪在雨夜裡泛著慘白的光,他在一望無際的候車大廳里奔跑,卻發現自己像是一隻誤闖入異世界的怪獸,與這裡每一張從容、禮貌的臉都格格不入。

  這裡也沒有她。即使她存在過,也不會留下一絲溫度。

  他靠在車門邊,深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灌滿了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潮氣。再次睜開眼時,他眼底那種瘋狂的、爆炸式的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得發黑的死寂。他像是一塊被反覆捶打後的鐵,表面冷了,內里卻燒得通透。

  接下來是報社。

  值班的人見到葉飛時,被他那副滿臉血痕、全身濕透的模樣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李若瀾回來了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

  「她……她下午就走了,提著包,說是有點私事。」

  葉飛沒有再問。

  從報社出來以後,他像被什麼東西牽著一樣,去了麵館。

  那家他們常去的小館子還亮著燈。玻璃門推開的那一刻,風鈴發出清脆的鳴響,聲音和從前沒有任何不同,甚至連吧檯後老闆抬頭的動作,都和無數個平常夜晚一模一樣。可正因為太像從前了,這一刻才顯得格外殘忍。

  老闆一眼就看出他不對勁。

  「葉飛?」他怔了怔,「你怎麼……」

  葉飛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門口,低聲問:「若瀾來過嗎?」

  老闆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葉飛眼底最後一點勉強維持著的光也暗了下去。

  老闆默默把一杯熱水推到了那個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們坐慣了的位置。葉飛站了許久,還是坐了下去。

  桌子還是這張桌子,椅子還是這把椅子,連窗邊那塊角落裡的燈影,都和過去那些夜晚沒有什麼不同。

  可對面是空的。

  這種空洞感迅速擴張,不僅吞噬了這張桌子,更吞噬了這段好不容易縫合起來的時光。他望著對面的空椅子,眼前卻走馬燈般閃過無數碎片:她低頭吹熱湯的樣子,她帶著笑意的嗔怪,以及昨晚她守在這裡等他回家的溫軟……

  最疼的從來不是回憶有多甜,而是你本以為這些回憶會通向未來,卻在此時此刻發現,它們被攔腰斬斷,再無下文。

  葉飛坐在那裡,沒有喝那杯熱水。

  過了很久,他才起身離開。

  再後來,他去了咖啡館,也去了人民廣場。那些地方在夜色里一個比一個安靜,一個比一個空曠。玻璃門、路燈、樹影、噴泉邊濕漉漉的石板,全都在原來的位置上,像是這座城市什麼都沒變。可恰恰是這種「什麼都沒變」,才讓那種失去顯得更實、更重、更無法挽回。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在找她了。

  他更像是在一座城市裡,順著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路,一點一點確認:若瀾真的從他的人生里抽走了。而他此刻能抓住的,只有那些還沒完全冷掉的回憶,和回憶邊緣那種越來越清楚、越來越鋒利的痛。

  等天色終於從最深的夜裡慢慢泛出灰白時,葉飛已經一整夜沒有合眼。

  他開著車,最後去了祁峰那裡。

  門打開的時候,祁峰明顯愣住了。

  葉飛站在門口,眼睛裡全是通宵後的血絲,臉色灰白,額頭的傷口在雨水和血痂交織後顯得格外刺眼,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剛從夜裡回來的活人,更像是從哪場劫難里硬生生爬出來的。

  「飛哥?」祁峰聲音微微發緊,「你怎麼了?」

  葉飛沒回答,只低低說了一句:「有水嗎?」

  ……

  半個小時後,老葛家的客廳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章丹青抱著小諾上了樓,給三個男人留下了沉默的空間。茶几上的熱水冒著熱氣,卻沒有人去碰。

  老葛沉聲開口:「若瀾呢?」

  這三個字一出來,葉飛的下頜骨驟然繃緊。

  他低著頭,盯著茶几邊緣,聲音啞得厲害:「走了。」

  屋裡寂靜無聲。過了幾秒祁峰皺著眉:「什麼意思?去哪了。」

  葉飛這才把昨晚的事,一點一點說了出來。

  他說得並不完整,甚至可以說得上斷裂。很多地方他都只是一筆帶過,像那些真正最痛、最不堪、最讓他自己都無法直視的部分,根本沒辦法順暢地說出口。可就算他說得再怎麼破碎,屋裡的兩個男人也已經足夠聽明白。

  聽到最後,祁峰猛地抹了把臉,低低的嘟噥了一句,眼眶都跟著紅了。

  老葛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她宿舍呢?」

  「沒回去。」葉飛閉上眼,喉嚨發緊。

  「飛哥……」祁峰盯著他,聲音低沉,「你這次,是真的把嫂子傷透了。」

  葉飛沒有反駁。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祁峰說的是對的。

  若瀾不是那種輕易被誤會擊垮的人。她已經用最柔軟、最克制的方式一次次給過他機會:

  「她是不是只把你當哥哥,你心裡其實也不是一點都不知道。」

  他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可他知道,又怎樣呢。

  他還是抱著一種近乎自欺的僥倖,以為只要自己心裡守住底線,只要自己不主動邁出最後一步,那些微妙的東西就還能永遠停留在模糊地帶。而此刻他才意識到,這種僥倖其實是他對人性中最純粹部分的怠慢。

  ……

  「等你真的把我安安穩穩娶回家了,到那時候……我也想要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她是帶著怎樣破釜沉舟的愛,才許下了這個關乎一生的諾言?

  她眼裡的期待與柔軟,此刻化作漫天箭矢,將葉飛射得體無完膚。他終於意識到,昨晚的那場相擁,竟是她最後一次試圖修復這段關係的努力。她本來已經決定搬回來了,決定要把這個家重新填滿。

  可他卻在勝利的終點線上,親手把那個滿心歡喜奔向他的女孩,推下了深淵。

  葉飛坐在那裡,眼神一點點空下去,胸口那種疼已經不再是某個具體的點,而是一種漫開來的、深入骨髓的鈍痛。不是懊惱,不是羞愧,甚至不只是後悔,而是一種你終於意識到自己把最重要的人、最完整的生活、最想守住的未來親手弄丟之後,才會生出來的絕望。

  這種痛不會喊,也不會立刻讓人發瘋。

  它只會一點點往骨頭縫裡鑽,讓你連呼吸都帶著鈍刃划過的感覺。

  三個人陷入漫長的死寂。

  老葛和祁峰都明白,此刻的葉飛已經不需要責備。他已經把自己關進了一座永無歸路的地獄。

  過了許久,葉飛慢慢站了起來。

  祁峰急忙起身:「飛哥……」

  葉飛抬手擋住了他的話。他站在晨光微熹的客廳里,眼底滿是乾涸的血絲,聲音卻在這一刻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可以躲我一時,可以走得很遠,甚至可以很多年都不肯見我。」他停了停,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但我不會放棄。」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鐘擺輕輕走動的聲音。

  葉飛的眼神一點點定住,像一團被風雨打了一夜、卻終於重新聚起形狀的火。

  「無論她去了哪裡,無論要找多久,」他低聲說,「哪怕找一輩子,我也要把她找回來。」

  不是因為占有,不是因為不甘,也不是因為他無法接受被離開。

  而是因為到了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李若瀾不是他生命里錦上添花的那一部分。她是他從另一個時空跌跌撞撞走來,穿過貧窮、野心、資本、虧欠和無數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幻覺之後,唯一真正想守住的溫度。

  失去這個溫度,他重活的這一世將是冰冷的荒原。

  這一夜之後,葉飛終於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一轉身就能追回來的。可也正因為如此,從這一刻起,他此後漫長的歲月里,再沒有哪一件事,比把若瀾找回來更重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