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梧桐樹影下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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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光線和前兩天並沒有什麼不同。

  同一面臨街的玻璃,同樣被梧桐樹影切割得斑駁的光,同樣的木桌與白瓷杯,連吧檯後那台磨豆機發出的低低轟鳴,都像是一段被原樣保留下來的舊日背景音。只是座位上的人變了,或者說,同一張桌子上,多出了一個本不該輕易出現的人,整個空間的氣壓便也隨之悄悄低了幾分。

  葉飛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他坐在窗邊,面前的一杯熱水已經放了幾分鐘。此時他的心情正沉入某種淡淡的、不明所以的焦慮中。

  若瀾是第二個到的。她推門進來時,一眼就看見了葉飛。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淺色襯衫外面罩了件薄風衣,頭髮松松挽著,神情也很平靜。她走過來,在葉飛對面坐下,先看了他一眼,隨後才輕聲問:「她還沒到?」

  葉飛點了點頭:「應該快了。」

  若瀾沒有再問,只把包放到一邊,安靜地坐著。她今天來,不是為了爭,也不是為了鬧,她只是想把這個一直存在於名字和猜測里的女人,真正看清楚。

  過了幾分鐘,門口風鈴輕輕一響,凌仙兒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很素的淺灰色外套,手裡拎著包,神情明顯有些緊,卻又極力壓著。她進門後先看見葉飛,腳步微微停了一下,隨即又看見了若瀾,整個人便更安靜了幾分,像是把原本所有想說的話、想表現出來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硬生生收了回去。

  她走到桌邊,低聲叫了一句:「葉總。」

  然後才看向若瀾,她猶豫了一秒,遲疑地叫道:「若瀾姐。」

  葉飛先開口,語氣儘量放得平穩一些:「若瀾,這是凌仙兒。你之前知道的。」

  說完這句,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之前在杭州幫過我不少忙。我一直把她當自己妹妹看待。」

  「妹妹」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葉飛自己都能感覺到那一點過於刻意的意味。不是說錯了,而是這種需要特意說出來的界限,本身就說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若瀾聽見這句話,只很輕地看了葉飛一眼,隨後便把目光落到凌仙兒臉上。

  她臉上的神情仍舊溫和,甚至還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聲音也不重:「你好。之前總聽見你的名字,今天總算見到了。」

  這句話很輕,也很穩。

  沒有鋒利,沒有諷刺,可裡面那層意思已經足夠清楚——她知道這個人早就存在,也知道今天這場見面,不是突然發生的。

  凌仙兒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她先看了葉飛一眼,隨後才低聲道:「若瀾姐,你好。」

  她叫得很自然,沒有刻意親熱,也沒有故意疏離。正是這種低姿態,反而讓她顯得更難處理。因為她不是來搶位置的,她是在退。可有些退到極低處的姿態,本身就會帶出另一種壓力。

  「之前一直聽葉飛提起你。」她停了一下,又輕聲補了一句,「你們現在在一起,我其實很替他高興。」

  葉飛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緊。

  這句話表面沒有問題,甚至處處都在退讓,可若瀾還是立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凌仙兒和葉飛的距離——她是在離他很近的位置,看著他的情緒起伏,才會把「替他高興」說得這麼自然。

  若瀾沒有立刻接,只安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並不冷,卻比剛才更清醒了一些。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並不鋒利,也不張揚,可越是這樣,越說明她的存在不是一句「妹妹」就能徹底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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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飛不想讓這層氣息繼續往下走,很快把話接了回來。

  「仙兒現在只是臨時在阮鍾明那邊幫忙。」他看著若瀾,語氣儘量平穩,「主要做些資料和聯絡上的雜事,不碰核心東西。等這陣子過去,再說後面的安排。」

  他說這話時,目光始終落在若瀾臉上。

  這已經不只是解釋,而是一種很明確的表態——他要讓若瀾知道,凌仙兒留在這裡,是有邊界的,是暫時的。

  若瀾點了點頭:「我明白。」

  她說得很穩,沒有立刻再追問。可真正的明白,從來不等於完全放下。

  服務生這時端來了咖啡。

  凌仙兒下意識看了一眼葉飛面前的杯子,低聲道:「他這幾天每天看文件都看到很晚,咖啡喝得太多了,胃有點不舒服,最好別再喝太濃的。」

  這句話一出來,桌邊安靜了一下。

  凌仙兒自己似乎也立刻意識到說得太自然了,聲音很快低下去:「我的意思是……最近他太累了。」

  可那句「每天看文件都看到很晚」,已經足夠了。

  若瀾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手指輕輕握住了杯壁,心裡像被什麼很細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句話曖昧,而恰恰是因為它太平常、太自然,像是一個人真的在旁邊看了很多天之後才會脫口而出的細節。

  葉飛的眉心明顯皺了一下。

  若瀾這時才抬起眼,看向葉飛,聲音依舊很輕:「你最近確實太累了。」

  這句話語氣平淡,像是把剛才那一點已經浮出來的涼意又輕輕按了回去。她沒有在這裡追問,也沒有讓場面變得難看,因為她已經聽見了自己該聽見的東西。

  葉飛低聲道:「還撐得住。」

  「我知道。」若瀾點了一下頭,唇邊甚至還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你一向都撐得住。」

  這句話不重,卻讓葉飛心裡更沉了一點。

  他太清楚若瀾在這一刻不是沒看見,而是看得太清楚了,所以才沒有當場把話說破。

  三個人接下來又坐了一會兒,話題被葉飛強行往工作和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帶,可真正該被看見的,其實都已經被看見了。

  若瀾看見了,凌仙兒並不只是「來幫忙」的那一面。

  凌仙兒也看見了,若瀾在葉飛心裡,仍然是那個最重要、也最不能被輕易替代的位置。

  而葉飛自己,則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有些原本還停留在暗處、還能靠他一個人去控制和平衡的東西,已經開始不受他的意志支配,慢慢浮上來了。

  咖啡還沒完全涼,凌仙兒首先起了身。

  她低聲說了句「我先走了」,便拎起包離開了咖啡館。她走得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可等那道身影真正消失在玻璃門外的時候,桌邊反而更安靜了。像原本一直被人壓著的一層水面,在少了一個人的呼吸之後,終於慢慢露出了底下那一點還沒有完全散開的波紋。

  葉飛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若瀾。

  若瀾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溫涼的咖啡,神情很平靜,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

  果然,沉默只停了幾秒,葉飛便低聲道:「若瀾,你別多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並不重,甚至還有一點不太自然的發緊。像是明明知道這話有點笨、有點直,可他又實在不擅長在這種場合里兜什麼彎子,只能把最核心的意思,儘量直接地說出來。

  「我跟她之間,真的沒什麼。」葉飛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著,那神情近乎認真得有些笨拙,「我一直都是把她當妹妹。她這次過來,也只是因為這邊事情多,想留下來幫忙做事,不是別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若瀾的反應。

  若瀾抬起了眼。她看著他,眼神溫和。過了兩秒,她才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鬆動。

  「你不用急著解釋。」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柔軟的布,把剛才那幾句因為太直太急而略顯僵硬的話,一點一點接住了。

  「我也不是不講道理。」若瀾看著他,語氣仍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輕輕的安撫意味,「她來幫忙也好,留下做事也好,這些我都聽得懂。」

  葉飛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可若瀾話並沒有到這裡就停住。她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

  「你說你把她當妹妹,我信。」她輕聲說,「可她是不是只把你當哥哥,你心裡其實也不是一點都不知道。」

  葉飛低頭看著桌上的杯子,細密的汗意不易察覺地滲出額角,那一瞬間凌仙兒溫軟的體香、濕潤的呼吸與雙唇,像一幀幀蒙太奇畫面在他眼前掠過,許久,他才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若瀾沒有再說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有些心軟,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飛哥,送我回報社吧。」她抬起眼睛看著他,輕輕地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柔軟的依賴,「我想要你多陪我一會兒。」

  「嗯,好。」葉飛像是微微鬆了一口氣。

  兩人在梧桐樹下的林蔭小道並肩而行,若瀾自然地握住了葉飛的手。

  秋風輕輕拂過,若瀾的聲音似乎也被吹的更加輕鬆和溫柔:「飛哥,你不要太往心裡去,其實我沒有怪你。我家葉飛哥哥,那麼帥氣、成熟、有魅力。沒有其他女孩子喜歡他,反而怪了。只要他一心一意對我,我就不會隨便吃醋。」

  葉飛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若瀾,他的心因為這句近乎寵溺的安慰而怦然悸動,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喉結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好一會兒他才說:「瀾瀾,這輩子,我心裡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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