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請柬與四號庫
西廂房裡，煤油燈的芯子被挑亮了兩次。
算盤珠子的碰撞聲停下時，天已經蒙蒙亮了。許紅梅把手裡的短截鉛筆扣在桌上，沒顧上揉發酸的眼眶，直接把三摞整理好的單據推到沈珍珠面前。
「一共十七筆。」許紅梅指尖點在第一摞過磅單上，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帶著股查出爛帳的亢奮，「這十七筆調撥單，走的全是『殘次舊木』和『雜雜碎舊瓷』的名目，合計三萬兩千斤。」
沈珍珠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看了看：「重量走得很散，單看沒什麼破綻。」
「光看過磅單當然沒破綻，但做假帳的人算漏了車。」許紅梅抽出一張汽油存根，壓在過磅單旁邊，「這是同日期的運輸隊汽油申領底根。過磅單上寫，這批貨運去了市郊三十里外的造紙三分廠。一輛滿載的卡車，來回至少得耗十二升油。」
許紅梅指甲在汽油存根的數字上重重一划：「但這輛車那天只領了三升油。三升油，連出城都不夠。」
屋裡安靜了一瞬。一直靠在門邊抽菸的陸崢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女會計身上，眼底多了一絲瞭然。
「不到出城的距離，這三萬兩千斤貨去了哪？」沈珍珠問。
許紅梅拿過最後幾張手寫收條：「這幾張條子沒有公章，只簽了字。雖然刻意改了筆跡，但紙漿有講究。」
她把收條迎著煤油燈的光舉起來：「看紙張左下角的水印。這批帶細網紋的記帳紙，是去年十月城南紙廠剛出的新版。可他這張收條上的日期，偏偏寫的是去年六月。」
帳能作假，距離和紙張作不了假。
「三升油的距離，又和城南有關。」許紅梅把單據全部拍平在桌面上，「我用剩下的廢單號排了排路線，只有一條路能對上。」
「城南4號倉庫。」沈珍珠接下她的話。
許紅梅沒再吭聲。她摘下那副纏著白膠布的黑框眼鏡，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發黃的手帕，一點點擦去鏡片上的指紋。屬於會計的工作結束了，她又變回了那個規矩、拘謹的女人。
沈珍珠拉開挎包，數出八張一元紙幣，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你昨晚給了兩塊定錢。」許紅梅重新戴上眼鏡，沒去拿桌上的錢，「說好每個月十塊，現在連半個月都不到，我不能拿這麼多。」
「十塊錢買的是查清這批爛帳。」沈珍珠把錢往前推了一寸，「你一夜就辦完了，這是效率。拿著。下個月的帳，我再另外結。」
許紅梅盯著那八塊錢看了幾秒，沒再推拉。她把錢小心地夾進藍皮帳簿的最深處，扣好封皮，站起身。
「我不懂你們倒騰什麼，帳我理清了，這些單子我當沒見過。」許紅梅把鉛筆揣回兜里，「往後還有這種私活，去紙盒廠後門找我。」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張桂蘭正拿著大掃把掃落葉，見她出來，趕緊讓開路，還順手塞給她兩個剛出鍋的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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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重新合上。
陸崢走到桌前，將那堆單據隨手翻了翻，視線落在「城南4號倉庫」幾個字上。他沒去管那些帳，從兜里摸出三根火柴棍，在桌面上擺成一個品字形。
「4號庫是前幾年的舊糧儲站。」陸崢指著最上面那根火柴，「這裡是正門，常年鎖著。兩邊是側門，走大車。糧站後面連著一條廢棄的鐵軌線。」
沈珍珠明白他的意思。大車進出掩人耳目，鐵軌線方便大批走私出境。杜幹事背後的洋行，胃口比她想的還大。
「刀疤在鴿子市丟了臉，底牌又漏在我們手裡。」陸崢指腹壓斷了代表鐵軌的那根火柴，「要不要我今晚帶兩個人過去，把側門的路堵了，摸兩個暗哨出來問話？」
「不。」沈珍珠搖頭，把桌上的單據一張張收攏，點火燒在廢瓷盆里。「4號庫這麼大的吞吐量，杜幹事一個人吃不下，他上面肯定還有洋行的正主。現在去動暗哨，等於告訴他們帳本漏了，他們會立刻掐斷線轉移。」
紙頁在盆里捲曲發黑，火光映著她極亮的眼睛。
「你只管盯著。」沈珍珠轉頭看向陸崢，「摸清楚哪幾天有重車進出，看車牌，記下有沒有帶洋文標識的貨車。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他們具體的出貨周期。」
「明白。」陸崢看著她眼裡那股狠勁，沒多廢話，將桌上的火柴灰抹進手心，轉身出了廂房。
天大亮了。
張桂蘭在院子裡把掃把舞得虎虎生風，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地方戲。沈珍珠剛洗完臉，正拿毛巾擦著水，院門忽然被人扣響了。
「誰啊大清早的！」張桂蘭收了掃把，腰間的鑰匙串嘩啦一響。她走到門後，沒急著拉門閂，從門縫往外瞄了一眼。
門外站著個推自行車的年輕人，穿著筆挺的灰色列寧裝，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著不像街道辦的人，更不像鴿子市那種灰頭土臉的倒爺。
「大娘，這裡可是沈珍珠，沈掌柜的住處？」門外的人客客氣氣地問。
張桂蘭一聽這稱呼，心裡先緊了一下。大院裡的人都叫珍珠，叫「掌柜」的，全是不乾不淨的黑市路子。
她把門拉開半扇，龐大的身軀堵在門口：「找俺家珍珠啥事？她不在，去上班了。」
「這是我家主事托我送來的一份請柬。」年輕人沒有因為她的惡劣態度生氣，反倒雙手將信封遞了過來，「還請大娘務必轉交給沈掌柜。」
張桂蘭沒接，警惕地盯著他：「你家主事誰啊？」
「信封上寫得明白。」年輕人微微欠身，不再多言，把信封擱在門口的舊石墩上，跨上自行車踩著踏板走了。
張桂蘭啐了一口，彎腰撿起信封，拍了拍上面的浮土，轉身進了院子。
「珍珠，有個穿得人模狗樣的小子送來的。」張桂蘭把信封遞給剛出廂房的沈珍珠，壓低聲音，「開口就叫掌柜，邪乎得很。俺也沒敢接，他扔門口就走了。」
沈珍珠擦臉的動作停住。
她接過那個信封。不是普通的薄紙，而是帶暗紋的厚實牛皮紙，邊角甚至封了火漆。封面上用鋼筆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字：沈掌柜啟。
字跡瘦硬，力透紙背。
沈珍珠撕開信封，裡面滑出一張暗紅色的硬卡紙請柬。翻開一看，裡面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三日後晚八時，省文化館後樓展廳，古玩交流研討會。憑柬入場。杜幹事敬邀。】
杜幹事。
昨天才在鴿子市踩了刀疤臉的套，今天請柬就直接送到了她的院門口。
他沒有派人來砸場子，也沒有在半夜放火。他用了最體面、最符合他文化館幹部身份的方式，把一封請柬堂而皇之地遞到了她手裡。
這封請柬沒有寫「紅旗廢品站」，而是精準地送到了她私下買的這座小院。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沈珍珠：我知道你住哪，知道你身邊有誰。鴿子市那種下三濫的把戲結束了。
有膽子，就上桌。
「珍珠，上面寫的啥？」張桂蘭看她半天沒出聲，心裡有些沒底，「是不是昨天在鴿子市惹的那些人尋仇來了？要不俺去把陸隊長喊回來？」
「不用喊。」沈珍珠將請柬合上，反手裝進衣兜里。她抬起頭，那汪冷水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反倒浮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冷笑。
她原本還愁著，如果不打草驚蛇，怎麼順理成章地摸進杜幹事的權力圈子。
現在，台階主動遞到了腳下。
「大娘。」沈珍珠轉身往屋裡走，「下午幫我去扯幾尺藏青色的確良布，我要做身新衣服。另外，去把老周叫來。」
張桂蘭一頭霧水，但也習慣了不問到底：「做衣服？你這平時上班都穿工裝，扯好布幹啥？」
沈珍珠停下腳步。
「赴宴。」她指尖在衣兜邊緣輕輕點了一下，「人家擺了這麼大排場的鴻門宴，我總不能穿一身廢品站的土去掃了人家的興。」
不就是要看她的底牌嗎？
那就看他杜幹事，咽不咽得下她親手餵過去的這口毒藥了。
算盤珠子的碰撞聲停下時，天已經蒙蒙亮了。許紅梅把手裡的短截鉛筆扣在桌上，沒顧上揉發酸的眼眶，直接把三摞整理好的單據推到沈珍珠面前。
「一共十七筆。」許紅梅指尖點在第一摞過磅單上，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帶著股查出爛帳的亢奮，「這十七筆調撥單，走的全是『殘次舊木』和『雜雜碎舊瓷』的名目，合計三萬兩千斤。」
沈珍珠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看了看：「重量走得很散，單看沒什麼破綻。」
「光看過磅單當然沒破綻，但做假帳的人算漏了車。」許紅梅抽出一張汽油存根，壓在過磅單旁邊，「這是同日期的運輸隊汽油申領底根。過磅單上寫，這批貨運去了市郊三十里外的造紙三分廠。一輛滿載的卡車，來回至少得耗十二升油。」
許紅梅指甲在汽油存根的數字上重重一划：「但這輛車那天只領了三升油。三升油，連出城都不夠。」
屋裡安靜了一瞬。一直靠在門邊抽菸的陸崢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女會計身上，眼底多了一絲瞭然。
「不到出城的距離，這三萬兩千斤貨去了哪？」沈珍珠問。
許紅梅拿過最後幾張手寫收條：「這幾張條子沒有公章，只簽了字。雖然刻意改了筆跡，但紙漿有講究。」
她把收條迎著煤油燈的光舉起來：「看紙張左下角的水印。這批帶細網紋的記帳紙，是去年十月城南紙廠剛出的新版。可他這張收條上的日期，偏偏寫的是去年六月。」
帳能作假，距離和紙張作不了假。
「三升油的距離，又和城南有關。」許紅梅把單據全部拍平在桌面上，「我用剩下的廢單號排了排路線，只有一條路能對上。」
「城南4號倉庫。」沈珍珠接下她的話。
許紅梅沒再吭聲。她摘下那副纏著白膠布的黑框眼鏡，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發黃的手帕，一點點擦去鏡片上的指紋。屬於會計的工作結束了，她又變回了那個規矩、拘謹的女人。
沈珍珠拉開挎包，數出八張一元紙幣，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你昨晚給了兩塊定錢。」許紅梅重新戴上眼鏡，沒去拿桌上的錢，「說好每個月十塊，現在連半個月都不到，我不能拿這麼多。」
「十塊錢買的是查清這批爛帳。」沈珍珠把錢往前推了一寸，「你一夜就辦完了，這是效率。拿著。下個月的帳，我再另外結。」
許紅梅盯著那八塊錢看了幾秒，沒再推拉。她把錢小心地夾進藍皮帳簿的最深處，扣好封皮，站起身。
「我不懂你們倒騰什麼，帳我理清了，這些單子我當沒見過。」許紅梅把鉛筆揣回兜里，「往後還有這種私活，去紙盒廠後門找我。」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張桂蘭正拿著大掃把掃落葉，見她出來，趕緊讓開路，還順手塞給她兩個剛出鍋的肉包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門重新合上。
陸崢走到桌前，將那堆單據隨手翻了翻，視線落在「城南4號倉庫」幾個字上。他沒去管那些帳，從兜里摸出三根火柴棍，在桌面上擺成一個品字形。
「4號庫是前幾年的舊糧儲站。」陸崢指著最上面那根火柴，「這裡是正門，常年鎖著。兩邊是側門，走大車。糧站後面連著一條廢棄的鐵軌線。」
沈珍珠明白他的意思。大車進出掩人耳目，鐵軌線方便大批走私出境。杜幹事背後的洋行，胃口比她想的還大。
「刀疤在鴿子市丟了臉，底牌又漏在我們手裡。」陸崢指腹壓斷了代表鐵軌的那根火柴，「要不要我今晚帶兩個人過去，把側門的路堵了，摸兩個暗哨出來問話？」
「不。」沈珍珠搖頭，把桌上的單據一張張收攏，點火燒在廢瓷盆里。「4號庫這麼大的吞吐量，杜幹事一個人吃不下，他上面肯定還有洋行的正主。現在去動暗哨，等於告訴他們帳本漏了，他們會立刻掐斷線轉移。」
紙頁在盆里捲曲發黑，火光映著她極亮的眼睛。
「你只管盯著。」沈珍珠轉頭看向陸崢，「摸清楚哪幾天有重車進出，看車牌，記下有沒有帶洋文標識的貨車。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他們具體的出貨周期。」
「明白。」陸崢看著她眼裡那股狠勁，沒多廢話，將桌上的火柴灰抹進手心，轉身出了廂房。
天大亮了。
張桂蘭在院子裡把掃把舞得虎虎生風，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地方戲。沈珍珠剛洗完臉，正拿毛巾擦著水，院門忽然被人扣響了。
「誰啊大清早的！」張桂蘭收了掃把，腰間的鑰匙串嘩啦一響。她走到門後，沒急著拉門閂，從門縫往外瞄了一眼。
門外站著個推自行車的年輕人，穿著筆挺的灰色列寧裝，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著不像街道辦的人，更不像鴿子市那種灰頭土臉的倒爺。
「大娘，這裡可是沈珍珠，沈掌柜的住處？」門外的人客客氣氣地問。
張桂蘭一聽這稱呼，心裡先緊了一下。大院裡的人都叫珍珠，叫「掌柜」的，全是不乾不淨的黑市路子。
她把門拉開半扇，龐大的身軀堵在門口：「找俺家珍珠啥事？她不在，去上班了。」
「這是我家主事托我送來的一份請柬。」年輕人沒有因為她的惡劣態度生氣，反倒雙手將信封遞了過來，「還請大娘務必轉交給沈掌柜。」
張桂蘭沒接，警惕地盯著他：「你家主事誰啊？」
「信封上寫得明白。」年輕人微微欠身，不再多言，把信封擱在門口的舊石墩上，跨上自行車踩著踏板走了。
張桂蘭啐了一口，彎腰撿起信封，拍了拍上面的浮土，轉身進了院子。
「珍珠，有個穿得人模狗樣的小子送來的。」張桂蘭把信封遞給剛出廂房的沈珍珠，壓低聲音，「開口就叫掌柜，邪乎得很。俺也沒敢接，他扔門口就走了。」
沈珍珠擦臉的動作停住。
她接過那個信封。不是普通的薄紙，而是帶暗紋的厚實牛皮紙，邊角甚至封了火漆。封面上用鋼筆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字：沈掌柜啟。
字跡瘦硬，力透紙背。
沈珍珠撕開信封，裡面滑出一張暗紅色的硬卡紙請柬。翻開一看，裡面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三日後晚八時，省文化館後樓展廳，古玩交流研討會。憑柬入場。杜幹事敬邀。】
杜幹事。
昨天才在鴿子市踩了刀疤臉的套，今天請柬就直接送到了她的院門口。
他沒有派人來砸場子，也沒有在半夜放火。他用了最體面、最符合他文化館幹部身份的方式，把一封請柬堂而皇之地遞到了她手裡。
這封請柬沒有寫「紅旗廢品站」，而是精準地送到了她私下買的這座小院。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沈珍珠：我知道你住哪，知道你身邊有誰。鴿子市那種下三濫的把戲結束了。
有膽子，就上桌。
「珍珠，上面寫的啥？」張桂蘭看她半天沒出聲，心裡有些沒底，「是不是昨天在鴿子市惹的那些人尋仇來了？要不俺去把陸隊長喊回來？」
「不用喊。」沈珍珠將請柬合上，反手裝進衣兜里。她抬起頭，那汪冷水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反倒浮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冷笑。
她原本還愁著，如果不打草驚蛇，怎麼順理成章地摸進杜幹事的權力圈子。
現在，台階主動遞到了腳下。
「大娘。」沈珍珠轉身往屋裡走，「下午幫我去扯幾尺藏青色的確良布，我要做身新衣服。另外，去把老周叫來。」
張桂蘭一頭霧水，但也習慣了不問到底：「做衣服？你這平時上班都穿工裝，扯好布幹啥？」
沈珍珠停下腳步。
「赴宴。」她指尖在衣兜邊緣輕輕點了一下，「人家擺了這麼大排場的鴻門宴，我總不能穿一身廢品站的土去掃了人家的興。」
不就是要看她的底牌嗎？
那就看他杜幹事，咽不咽得下她親手餵過去的這口毒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