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棒子一顆棗
大白兔的甜味還壓在舌根上，沈珍珠腿里的虛軟卻沒散。
她扶著板車，緩了兩口氣，才把腳邊那隻官皮箱往裡推了推。
箱子外頭還沾著臭泥和碎木屑，黑漆斑駁，誰看都是塊爛木頭裡扒出來的舊貨。
可周衛國不這麼想。
馬站長剛才端著搪瓷缸，從旁邊經過時，腳步明明頓了一下。
那老頭平時連成捆的銅線都懶得多看一眼，偏偏盯著這破箱子看了兩回。
周衛國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手指一下一下摳著指甲縫裡的黑泥，心裡像有隻耗子在撓。
這東西，八成有門道。
而且，還是他親手把那堆爛木料扔給沈珍珠的。
憑什麼好處全讓她占了？
他家裡三個小的，昨晚連雜糧糊糊都沒喝飽。小弟餓得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小妹攥著他的衣角，小聲問他什麼時候能吃白面饅頭。
五毛錢能幹什麼？
買不了多少糧，更撐不起一家四張嘴。
周衛國咬了咬牙，彎腰從廢鐵堆里抽出一根細鐵鉤，朝板車走過去。
「沈同志。」
「這箱子底下壓著木頭，我幫你勾出來。別回頭底板爛了，裡頭真有東西也給砸壞了。」
沈珍珠抬起眼。
「周衛國。」
「哎。」
「這是站里的待檢貨。」
「沒登記，沒估價，誰都不能碰。」
「瞧你說的，我還能偷站里的東西？」
「那就離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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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搭把手。」
周衛國嘴上這麼說，腳下卻沒退。
他盯著那隻箱子，鐵鉤一點點伸過去，鉤尖正卡進銅搭扣的縫裡。
只要撬開一道口子，他就能看見裡面裝的是什麼。
要真有值錢東西，他今天就是拼著挨頓罵，也得想法子摸一件出來。
鐵鉤剛使上勁，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
扣住了他的手腕。
周衛國一愣，還沒來得及回頭，手腕已經被人往下一壓。
陸崢站在他身後，臉色很沉。
他沒說話，只是手上又擰了一下。
「咔噠！」
鐵鉤「噹啷」掉在地上。
疼勁兒後知後覺地竄上來，他臉瞬間白了，抱著胳膊往後踉蹌兩步，額頭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嘶……」
他張嘴想罵，抬頭撞上陸崢的眼睛，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陸崢終於開口。
「待檢貨也敢撬。」
「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周衛國疼得嘴唇發白，心裡又憋又恨。
可他不敢頂。
剛才陸崢那一下太快，他甚至沒看清這人是怎麼動的。右邊肩膀像是脫了節，半條胳膊又麻又疼，連抬都抬不起來。
「陸崢。」
沈珍珠叫了他一聲。
「別把人弄殘了。」
她扶著板車站直些，聲音仍舊有點虛，卻很穩。
「我還沒跟他算完帳。」
陸崢看了她兩秒，鬆開手。
周衛國捂著肩膀，咬著牙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丟人。
太丟人了。
他在紅旗廢品站混了這麼久，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偏偏還叫這麼多人看見。
沈珍珠彎腰，把鐵鉤撿起來，隨手扔回廢鐵堆。
「撬待檢貨，往大了說，就是偷站里的東西。」
周衛國臉色更白。
「東西沒壞，我今天不往站長那兒捅。」
沈珍珠看著他。
「但這不是算了，是我給你一次機會。」
周衛國愣住。
沈珍珠從挎包里拿出五張一塊錢。
票子很新，邊角壓得平整。
她把錢遞過去。
周衛國盯著那五塊錢，沒敢接。
「你這是什麼意思？」
「雇你。」
「雇我？」
周衛國疼得直抽氣，還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讓人卸了我胳膊，再拿五塊錢雇我？」
「胳膊是你自己手賤。」
沈珍珠語氣平靜。
「錢是錢，帳是帳，不是一回事。」
她拇指摩挲著帆布帶，笑得很淡。
「你在這兒待得久，誰手腳不乾淨，誰愛打聽消息，誰跟外頭的人有來往，你比我清楚。」
「以後替我盯著這些。」
「有人問今天這批舊木料，有人想碰待檢區的貨，或者有人在背後打聽我，你都來告訴我。」
「五塊錢是訂錢。」
「事辦得好，後頭還有錢。」
周衛國沒說話。
五塊錢壓在眼前，輕飄飄幾張紙，卻比他手裡拎過的廢鐵都沉。
這錢夠買不少雜糧面。
至少能讓弟妹吃上幾頓飽飯。
可他也不是傻子。
拿了錢，就等於以後得替沈珍珠辦事。
他摳了兩下指甲縫裡的黑泥，抬眼問：「我替你辦事，你能保我不被趕出站里？」
「你不再碰不該碰的東西，我就不會趕你。」
沈珍珠頓了頓。
「你要是肯辦實事，我還能讓你比現在掙得多。」
周衛國喉結動了動。
這話要是別人說，他未必信。
可眼前這丫頭剛進站一天，就從一堆臭木頭裡翻出個讓馬站長都在意的箱子。她敢把五塊錢拍到他臉上，也敢讓陸崢卸他的胳膊。
她是真有本事。
也是真不怕他。
周衛國沉默半晌，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把錢抽了過去。
「成。」
他把錢塞進內兜，又咬牙補了一句。
「不過先說好，我拿錢辦事，不替你賣命。」
「我也不要你的命。」
沈珍珠說。
「我要的是你的眼睛和耳朵。」
這時，馬站長端著掉漆的搪瓷缸，從辦公室門口慢吞吞走出來。
他像是剛聽見動靜，抬了抬眼皮。
「吵什麼？」
周圍的人立刻散開了些。
沈珍珠指了指板車上的官皮箱。
「站長，這批舊木料里翻出一隻箱子，沒登記，也沒估價。我怕有人動，想按待檢貨先封起來。」
馬站長看了那箱子一眼。
渾濁的眼睛停了片刻，又很快挪開。
「待檢貨就按待檢貨的規矩辦。」
他抿了口茶。
「封條、登記、入棚。沒我的條子，誰也不准拿。」
說完，他又掃了周衛國一眼。
「尤其是你。」
周衛國肩膀還疼著，忙低下頭。
「知道了，站長。」
馬站長沒再理他，端著搪瓷缸回了辦公室。
沈珍珠這才看向陸崢。
「陸崢。」
陸崢明白她的意思，朝周衛國伸出手。
「手。」
周衛國下意識往後縮。
「幹什麼？」
「接回來。」
陸崢只說了三個字。
周衛國臉都綠了。
可他右邊肩膀空蕩蕩地疼，半條胳膊垂著也不是事。他咬了咬牙，把手遞過去。
陸崢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肩頭。
「忍著。」
「等等……」
「咔噠。」
又是一聲。
周衛國眼前一黑，疼得差點蹲下去，過了兩口氣，才發現胳膊能動了。
只是肩膀還火辣辣地疼。
陸崢鬆開他，連多看一眼都沒有，轉身去搬板車上的舊木料。
周衛國扶著肩膀，心裡那點不服氣沒散，卻又多了點說不清的發怵。
這兩個人，一個下手狠，一個算帳狠。
偏偏又一個管打，一個管給錢。
他惹不起。
也許，跟著他們混，真比守著這堆廢鐵強。
傍晚，待檢棚的封條貼好。
周衛國把耳朵上的半截鉛筆取下來，在登記本上歪歪扭扭寫下名字，剛要走，又貓著腰湊到沈珍珠身邊。
「沈同志。」
「說。」
他壓低聲音。
「下午站外來了個人，沒進門，就問了門衛一句。」
「問什麼？」
「問咱們今天，是不是收了一批南邊來的舊木料。」
沈珍珠的手指停在封條邊上。
片刻後，她把那隻官皮箱往待檢棚最裡面推了推。
「從明天起，眼睛放亮。」
「這隻箱子，誰都別想碰。」
她扶著板車，緩了兩口氣，才把腳邊那隻官皮箱往裡推了推。
箱子外頭還沾著臭泥和碎木屑，黑漆斑駁，誰看都是塊爛木頭裡扒出來的舊貨。
可周衛國不這麼想。
馬站長剛才端著搪瓷缸，從旁邊經過時，腳步明明頓了一下。
那老頭平時連成捆的銅線都懶得多看一眼，偏偏盯著這破箱子看了兩回。
周衛國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手指一下一下摳著指甲縫裡的黑泥，心裡像有隻耗子在撓。
這東西，八成有門道。
而且，還是他親手把那堆爛木料扔給沈珍珠的。
憑什麼好處全讓她占了？
他家裡三個小的，昨晚連雜糧糊糊都沒喝飽。小弟餓得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小妹攥著他的衣角，小聲問他什麼時候能吃白面饅頭。
五毛錢能幹什麼？
買不了多少糧，更撐不起一家四張嘴。
周衛國咬了咬牙，彎腰從廢鐵堆里抽出一根細鐵鉤，朝板車走過去。
「沈同志。」
「這箱子底下壓著木頭，我幫你勾出來。別回頭底板爛了，裡頭真有東西也給砸壞了。」
沈珍珠抬起眼。
「周衛國。」
「哎。」
「這是站里的待檢貨。」
「沒登記，沒估價，誰都不能碰。」
「瞧你說的，我還能偷站里的東西？」
「那就離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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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搭把手。」
周衛國嘴上這麼說，腳下卻沒退。
他盯著那隻箱子，鐵鉤一點點伸過去，鉤尖正卡進銅搭扣的縫裡。
只要撬開一道口子，他就能看見裡面裝的是什麼。
要真有值錢東西，他今天就是拼著挨頓罵，也得想法子摸一件出來。
鐵鉤剛使上勁，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
扣住了他的手腕。
周衛國一愣，還沒來得及回頭，手腕已經被人往下一壓。
陸崢站在他身後，臉色很沉。
他沒說話，只是手上又擰了一下。
「咔噠！」
鐵鉤「噹啷」掉在地上。
疼勁兒後知後覺地竄上來，他臉瞬間白了，抱著胳膊往後踉蹌兩步，額頭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嘶……」
他張嘴想罵，抬頭撞上陸崢的眼睛，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陸崢終於開口。
「待檢貨也敢撬。」
「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周衛國疼得嘴唇發白，心裡又憋又恨。
可他不敢頂。
剛才陸崢那一下太快，他甚至沒看清這人是怎麼動的。右邊肩膀像是脫了節，半條胳膊又麻又疼，連抬都抬不起來。
「陸崢。」
沈珍珠叫了他一聲。
「別把人弄殘了。」
她扶著板車站直些，聲音仍舊有點虛，卻很穩。
「我還沒跟他算完帳。」
陸崢看了她兩秒，鬆開手。
周衛國捂著肩膀，咬著牙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丟人。
太丟人了。
他在紅旗廢品站混了這麼久，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偏偏還叫這麼多人看見。
沈珍珠彎腰，把鐵鉤撿起來，隨手扔回廢鐵堆。
「撬待檢貨，往大了說，就是偷站里的東西。」
周衛國臉色更白。
「東西沒壞，我今天不往站長那兒捅。」
沈珍珠看著他。
「但這不是算了，是我給你一次機會。」
周衛國愣住。
沈珍珠從挎包里拿出五張一塊錢。
票子很新，邊角壓得平整。
她把錢遞過去。
周衛國盯著那五塊錢，沒敢接。
「你這是什麼意思？」
「雇你。」
「雇我？」
周衛國疼得直抽氣，還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讓人卸了我胳膊，再拿五塊錢雇我？」
「胳膊是你自己手賤。」
沈珍珠語氣平靜。
「錢是錢，帳是帳，不是一回事。」
她拇指摩挲著帆布帶，笑得很淡。
「你在這兒待得久，誰手腳不乾淨，誰愛打聽消息，誰跟外頭的人有來往，你比我清楚。」
「以後替我盯著這些。」
「有人問今天這批舊木料，有人想碰待檢區的貨，或者有人在背後打聽我，你都來告訴我。」
「五塊錢是訂錢。」
「事辦得好，後頭還有錢。」
周衛國沒說話。
五塊錢壓在眼前，輕飄飄幾張紙，卻比他手裡拎過的廢鐵都沉。
這錢夠買不少雜糧面。
至少能讓弟妹吃上幾頓飽飯。
可他也不是傻子。
拿了錢，就等於以後得替沈珍珠辦事。
他摳了兩下指甲縫裡的黑泥，抬眼問：「我替你辦事，你能保我不被趕出站里？」
「你不再碰不該碰的東西，我就不會趕你。」
沈珍珠頓了頓。
「你要是肯辦實事，我還能讓你比現在掙得多。」
周衛國喉結動了動。
這話要是別人說，他未必信。
可眼前這丫頭剛進站一天，就從一堆臭木頭裡翻出個讓馬站長都在意的箱子。她敢把五塊錢拍到他臉上，也敢讓陸崢卸他的胳膊。
她是真有本事。
也是真不怕他。
周衛國沉默半晌，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把錢抽了過去。
「成。」
他把錢塞進內兜，又咬牙補了一句。
「不過先說好，我拿錢辦事，不替你賣命。」
「我也不要你的命。」
沈珍珠說。
「我要的是你的眼睛和耳朵。」
這時，馬站長端著掉漆的搪瓷缸，從辦公室門口慢吞吞走出來。
他像是剛聽見動靜，抬了抬眼皮。
「吵什麼？」
周圍的人立刻散開了些。
沈珍珠指了指板車上的官皮箱。
「站長，這批舊木料里翻出一隻箱子，沒登記，也沒估價。我怕有人動，想按待檢貨先封起來。」
馬站長看了那箱子一眼。
渾濁的眼睛停了片刻，又很快挪開。
「待檢貨就按待檢貨的規矩辦。」
他抿了口茶。
「封條、登記、入棚。沒我的條子，誰也不准拿。」
說完，他又掃了周衛國一眼。
「尤其是你。」
周衛國肩膀還疼著，忙低下頭。
「知道了，站長。」
馬站長沒再理他，端著搪瓷缸回了辦公室。
沈珍珠這才看向陸崢。
「陸崢。」
陸崢明白她的意思，朝周衛國伸出手。
「手。」
周衛國下意識往後縮。
「幹什麼？」
「接回來。」
陸崢只說了三個字。
周衛國臉都綠了。
可他右邊肩膀空蕩蕩地疼，半條胳膊垂著也不是事。他咬了咬牙，把手遞過去。
陸崢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肩頭。
「忍著。」
「等等……」
「咔噠。」
又是一聲。
周衛國眼前一黑，疼得差點蹲下去，過了兩口氣，才發現胳膊能動了。
只是肩膀還火辣辣地疼。
陸崢鬆開他，連多看一眼都沒有，轉身去搬板車上的舊木料。
周衛國扶著肩膀，心裡那點不服氣沒散，卻又多了點說不清的發怵。
這兩個人，一個下手狠，一個算帳狠。
偏偏又一個管打，一個管給錢。
他惹不起。
也許，跟著他們混，真比守著這堆廢鐵強。
傍晚，待檢棚的封條貼好。
周衛國把耳朵上的半截鉛筆取下來，在登記本上歪歪扭扭寫下名字，剛要走，又貓著腰湊到沈珍珠身邊。
「沈同志。」
「說。」
他壓低聲音。
「下午站外來了個人，沒進門，就問了門衛一句。」
「問什麼？」
「問咱們今天，是不是收了一批南邊來的舊木料。」
沈珍珠的手指停在封條邊上。
片刻後，她把那隻官皮箱往待檢棚最裡面推了推。
「從明天起，眼睛放亮。」
「這隻箱子，誰都別想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