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毒蛇入城，沈掌柜拿自己釣魚
雨後的黃土地，腥氣沖鼻。
黑瞎子趴在公社外圍的玉米地里，嘴裡全是泥沙。他那條剛接回去的右腿腫得發亮，木棍綁在腿側，稍微挪動一下，鑽心的疼。
他沒敢動太快，每拖十幾步就停下來喘一會兒，再用木棍撐著身體繼續往前挪。
土路盡頭，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軍綠色吉普車開進公社，後面跟著兩輛裝滿武裝民兵的大卡車。車門一開，民兵立刻下車列隊，槍口朝外，動作利落。
官方的人進山了。
黑瞎子把臉貼進濕泥里，盯著公社方向，手指扣住槍柄。洋行的人全死在防空洞裡，後山也被省廳接管，就憑他現在這副半殘身子，靠近警戒線都難。
可他不能走。史密斯洋行那一萬大洋的高利貸，只剩三天期限。貨交不上去，他和家裡人一個都活不了。二狗被落石砸碎的畫面，也一直壓在他腦子裡。這筆帳，只能算到沈珍珠頭上。
黑瞎子拖著右腿往公社靠近，剛繞過一排土牆，就看見一個戴紅袖章的公社幹事急匆匆往玉米地里鑽。那人剛解開褲腰帶，後腦勺便頂上了一截冰冷的鐵管。
「別出聲。」黑瞎子壓低嗓子，「你敢喊，我先打爛你的腦袋。」
幹事嚇得渾身發抖，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好漢，我沒錢，真的沒錢……」
「我問你，牛棚剛才是不是去了一男一女？」黑瞎子把槍口往前頂了頂。
「是，是！」幹事趕緊點頭，「男的傷得很重，女的胳膊上也有血。他們去找掃牛糞的李老頭了。省廳的大領導也是衝著他們來的！」
「他們叫什麼？」
「男的叫陸崢，省運輸隊的隊長。女的……李老頭喊她沈掌柜，說她是倒騰舊物的。」
沈掌柜。
黑瞎子舔掉唇邊的血：「他們的車呢？」
「埋在後山了。省廳已經調了挖掘機和拖車，說要把國寶挖出來，連那輛解放牌卡車也拖回省城修理廠。」
「車上有什麼？」
幹事愣了一下：「這個我不知道。」
槍口又往前壓了一寸：「想清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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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道！只聽說陸隊長一直護著那輛車，車毀了還要親自盯著報廢流程！」
黑瞎子沒有再問。沈珍珠和陸崢離開時沒有帶走大件，公社附近也沒有騾馬和第二輛貨車。那批金條不可能憑空消失。幾百根大黃魚，連金屬包裝一起，接近四百斤。兩個人就算拼了命，也不可能靠肩膀從山裡背出去。
而現在，省廳的人要把那輛卡車拖回省城。
原來藏在車上。
他抬手一記手刀砸在幹事後頸，將人敲暈拖到茅房後面。隨後，他用木棍撐起身體，重新鑽進玉米地。
官方的車隊他惹不起，省運輸隊的修理廠，卻未必守得住。等車進了省城，等公安的人撤開，等那輛廢車停進露天停車場，他就有機會。三天期限，足夠他賭最後一把。
同一時間，公社牛棚外已經圍滿了持槍民兵。
三名穿中山裝的男人跨進門，其中領頭的正是省公安廳廳長李建國。
「老師！」李建國看見乾草垛上的李培之，眼圈當場紅了。他快走幾步，握住老人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行了。要不是這丫頭護著，你今天見到的就只剩我這把老骨頭了。」
李建國這才看向沈珍珠。十八九歲的姑娘，舊工裝上沾滿泥和血，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她旁邊的陸崢靠著泥牆，臉色煞白，眼睛卻還清醒。
「這位同志怎麼稱呼？」李建國問。
「沈珍珠。這位是省運輸隊隊長陸崢。昨晚我們在後山避雨，撞見盜墓賊和洋行的人炸開抗戰時期的防空洞。」
她解開挎包，把黑漆木匣放到桌上：「下面還有五十八箱。水進洞時，陸隊長把這一件帶了出來。」
李建國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掀開木匣。畫軸只展開一角，那枚宋徽宗雙龍小印便露了出來。
牛棚里安靜下來，李建國盯著那方印看了一會兒，轉頭吩咐身後的人：「通知文物專家，封鎖後山。所有箱子逐件登記，未經允許，誰都不許碰。」
說完，他轉身朝沈珍珠和陸崢敬了一個標準軍禮：「二位同志，辛苦了。」
沈珍珠側開半步，「李廳長，這是我們該做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運輸單：「只是運輸隊那輛解放牌卡車，恐怕保不住了。昨晚為了擋住盜墓賊的炸藥，車頭被泥石流砸扁，埋在後山路基下面。車上的公物和運輸記錄，也得有人接手。」
李建國看了一眼陸崢腿上的血跡，又看向沈珍珠肩頭的繃帶。國寶剛現世，第一批護住它的人卻傷成這樣，車也毀了。
「縣裡調大型平板拖車，先挖國寶，再把解放牌卡車一併拖回省運輸隊。車是為了護國寶毀的，維修和後續手續，由省廳出面協調。」
燈下黑，穩了。
陸崢靠在牆邊，看了她一眼：「你把領導安排得挺明白。」
沈珍珠抬眼：「陸隊長，話要講證據。」
陸崢沒再說話。他清楚，省廳只會查車廂和貨單。副油箱屬於車輛底盤，真正會拆它的地方，是省運輸隊修理廠。而那輛車進廠之前，沒人會為一堆報廢鐵皮做全面驗收。
下午三點，王府後山。
履帶式挖掘機的轟鳴聲震得山坳發顫。公安拉起警戒線，民兵守在外圍，老專家守著出土位置，連一塊碎磚都有人登記。泥石流被一層層挖開，最先露出來的是防空洞入口，隨後是五十八口包銅樟木箱。箱體沾滿泥，封條卻沒有破。
李培之站在箱子旁，手掌按著箱蓋：「都在。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都在。」
緊接著，挖掘機從路基深處刨出一團扭曲的綠色鐵架。解放牌卡車的車頭已經壓成鐵餅，車廂也爛得不成樣子。可底盤夠硬，主梁沒有斷。沒人注意到，底盤下方那個塗滿黑泥和機油的備用副油箱，正沉沉壓在車架上。
「掛拖車繩！」現場指揮喊道。
鋼纜套住底盤，平板拖車發出一聲悶響，將整輛廢車拖了上去。車輪剛落穩，拖車後輪便往下一沉。
沈珍珠坐在李建國的吉普車裡，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陸崢也看到了。
車隊浩浩蕩蕩離開公社。公安吉普在前，裝著木箱的運輸車居中，拖著報廢解放牌卡車的平板車壓在最後。
玉米地里，黑瞎子一直盯著那輛平板拖車。等到最後一輛吉普消失在土坡後，他才從泥地里爬出來。
他沒有追車，而是提前等在送菜車必經的後院，等那輛車出發。沒過多久，一輛送秋菜的農用拖拉機慢吞吞開出來。車斗里堆著爛菜葉和麻袋，速度慢得像故意磨人。
拖拉機上坡減速時，黑瞎子用左手扒住車斗後擋板。指甲翻開，鮮血糊了一手。他疼得額頭冒汗，卻沒鬆手。右腿拖不上去，他就用胳膊一點點把身體往上拽。
等他滾進車斗，已經連喘氣都困難。他不敢發出聲音，只能鑽進麻袋堆，把臉埋在腐爛的菜葉里。拖拉機晃了幾下，黑瞎子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車已經接近省城。他摸了摸懷裡的白朗寧。
「沈掌柜……陸崢……」他咬著牙。
車斗外，省城的城牆已經隱約可見。
吉普車內，沈珍珠回頭看向窗外。荒野在車窗外飛快倒退，什麼都沒有。可她後頸那股涼意始終沒散。
陸崢側過臉：「怎麼？」
「有人盯上我們了，這趟路不會太平。」
陸崢看了一眼前方車隊：「進城後換路線。」
「不用換。」
「拿自己當餌？」
沈珍珠拍了拍挎包，「我還沒蠢到把自己也算進去。」
吉普車駛入省城。後方，送秋菜的拖拉機也跟著進了城門。
黑瞎子握緊了槍，以為自己追上了獵物。
車簾落下前，沈珍珠朝後方看了一眼。她沒有看見黑瞎子，卻輕聲說了一句：「讓他進來。」
「你知道是誰？」
「我只知道，想動那輛車的人，已經進了省城。」沈珍珠收回目光，整理好衣領，「至於是不是黑瞎子，等他自己露面。既然他想玩命，咱們就給他搭個戲台子。」
「下一步？」
「先讓他以為，自己摸到了底牌。」
車隊駛進省城深處。
而另一邊，黑瞎子已經在爛菜葉的臭味里，盤算著如何召集亡命徒闖進省運輸隊的修理廠。他不知道，從他決定跟進省城的那一刻起，這場戲的主動權就已經換了主人。
黑瞎子趴在公社外圍的玉米地里，嘴裡全是泥沙。他那條剛接回去的右腿腫得發亮，木棍綁在腿側，稍微挪動一下，鑽心的疼。
他沒敢動太快，每拖十幾步就停下來喘一會兒，再用木棍撐著身體繼續往前挪。
土路盡頭，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軍綠色吉普車開進公社，後面跟著兩輛裝滿武裝民兵的大卡車。車門一開，民兵立刻下車列隊，槍口朝外，動作利落。
官方的人進山了。
黑瞎子把臉貼進濕泥里，盯著公社方向，手指扣住槍柄。洋行的人全死在防空洞裡，後山也被省廳接管，就憑他現在這副半殘身子，靠近警戒線都難。
可他不能走。史密斯洋行那一萬大洋的高利貸，只剩三天期限。貨交不上去，他和家裡人一個都活不了。二狗被落石砸碎的畫面，也一直壓在他腦子裡。這筆帳，只能算到沈珍珠頭上。
黑瞎子拖著右腿往公社靠近，剛繞過一排土牆，就看見一個戴紅袖章的公社幹事急匆匆往玉米地里鑽。那人剛解開褲腰帶，後腦勺便頂上了一截冰冷的鐵管。
「別出聲。」黑瞎子壓低嗓子，「你敢喊，我先打爛你的腦袋。」
幹事嚇得渾身發抖，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好漢，我沒錢，真的沒錢……」
「我問你，牛棚剛才是不是去了一男一女？」黑瞎子把槍口往前頂了頂。
「是，是！」幹事趕緊點頭，「男的傷得很重，女的胳膊上也有血。他們去找掃牛糞的李老頭了。省廳的大領導也是衝著他們來的！」
「他們叫什麼？」
「男的叫陸崢，省運輸隊的隊長。女的……李老頭喊她沈掌柜，說她是倒騰舊物的。」
沈掌柜。
黑瞎子舔掉唇邊的血：「他們的車呢？」
「埋在後山了。省廳已經調了挖掘機和拖車，說要把國寶挖出來，連那輛解放牌卡車也拖回省城修理廠。」
「車上有什麼？」
幹事愣了一下：「這個我不知道。」
槍口又往前壓了一寸：「想清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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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道！只聽說陸隊長一直護著那輛車，車毀了還要親自盯著報廢流程！」
黑瞎子沒有再問。沈珍珠和陸崢離開時沒有帶走大件，公社附近也沒有騾馬和第二輛貨車。那批金條不可能憑空消失。幾百根大黃魚，連金屬包裝一起，接近四百斤。兩個人就算拼了命，也不可能靠肩膀從山裡背出去。
而現在，省廳的人要把那輛卡車拖回省城。
原來藏在車上。
他抬手一記手刀砸在幹事後頸，將人敲暈拖到茅房後面。隨後，他用木棍撐起身體，重新鑽進玉米地。
官方的車隊他惹不起，省運輸隊的修理廠，卻未必守得住。等車進了省城，等公安的人撤開，等那輛廢車停進露天停車場，他就有機會。三天期限，足夠他賭最後一把。
同一時間，公社牛棚外已經圍滿了持槍民兵。
三名穿中山裝的男人跨進門，其中領頭的正是省公安廳廳長李建國。
「老師！」李建國看見乾草垛上的李培之，眼圈當場紅了。他快走幾步，握住老人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行了。要不是這丫頭護著，你今天見到的就只剩我這把老骨頭了。」
李建國這才看向沈珍珠。十八九歲的姑娘，舊工裝上沾滿泥和血，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她旁邊的陸崢靠著泥牆，臉色煞白，眼睛卻還清醒。
「這位同志怎麼稱呼？」李建國問。
「沈珍珠。這位是省運輸隊隊長陸崢。昨晚我們在後山避雨，撞見盜墓賊和洋行的人炸開抗戰時期的防空洞。」
她解開挎包，把黑漆木匣放到桌上：「下面還有五十八箱。水進洞時，陸隊長把這一件帶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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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轉身朝沈珍珠和陸崢敬了一個標準軍禮：「二位同志，辛苦了。」
沈珍珠側開半步，「李廳長，這是我們該做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運輸單：「只是運輸隊那輛解放牌卡車，恐怕保不住了。昨晚為了擋住盜墓賊的炸藥，車頭被泥石流砸扁，埋在後山路基下面。車上的公物和運輸記錄，也得有人接手。」
李建國看了一眼陸崢腿上的血跡，又看向沈珍珠肩頭的繃帶。國寶剛現世，第一批護住它的人卻傷成這樣，車也毀了。
「縣裡調大型平板拖車，先挖國寶，再把解放牌卡車一併拖回省運輸隊。車是為了護國寶毀的，維修和後續手續，由省廳出面協調。」
燈下黑，穩了。
陸崢靠在牆邊，看了她一眼：「你把領導安排得挺明白。」
沈珍珠抬眼：「陸隊長，話要講證據。」
陸崢沒再說話。他清楚，省廳只會查車廂和貨單。副油箱屬於車輛底盤，真正會拆它的地方，是省運輸隊修理廠。而那輛車進廠之前，沒人會為一堆報廢鐵皮做全面驗收。
下午三點，王府後山。
履帶式挖掘機的轟鳴聲震得山坳發顫。公安拉起警戒線，民兵守在外圍，老專家守著出土位置，連一塊碎磚都有人登記。泥石流被一層層挖開，最先露出來的是防空洞入口，隨後是五十八口包銅樟木箱。箱體沾滿泥，封條卻沒有破。
李培之站在箱子旁，手掌按著箱蓋：「都在。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都在。」
緊接著，挖掘機從路基深處刨出一團扭曲的綠色鐵架。解放牌卡車的車頭已經壓成鐵餅，車廂也爛得不成樣子。可底盤夠硬，主梁沒有斷。沒人注意到，底盤下方那個塗滿黑泥和機油的備用副油箱，正沉沉壓在車架上。
「掛拖車繩！」現場指揮喊道。
鋼纜套住底盤，平板拖車發出一聲悶響，將整輛廢車拖了上去。車輪剛落穩，拖車後輪便往下一沉。
沈珍珠坐在李建國的吉普車裡，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陸崢也看到了。
車隊浩浩蕩蕩離開公社。公安吉普在前，裝著木箱的運輸車居中，拖著報廢解放牌卡車的平板車壓在最後。
玉米地里，黑瞎子一直盯著那輛平板拖車。等到最後一輛吉普消失在土坡後，他才從泥地里爬出來。
他沒有追車，而是提前等在送菜車必經的後院，等那輛車出發。沒過多久，一輛送秋菜的農用拖拉機慢吞吞開出來。車斗里堆著爛菜葉和麻袋，速度慢得像故意磨人。
拖拉機上坡減速時，黑瞎子用左手扒住車斗後擋板。指甲翻開，鮮血糊了一手。他疼得額頭冒汗，卻沒鬆手。右腿拖不上去，他就用胳膊一點點把身體往上拽。
等他滾進車斗，已經連喘氣都困難。他不敢發出聲音，只能鑽進麻袋堆，把臉埋在腐爛的菜葉里。拖拉機晃了幾下，黑瞎子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車已經接近省城。他摸了摸懷裡的白朗寧。
「沈掌柜……陸崢……」他咬著牙。
車斗外，省城的城牆已經隱約可見。
吉普車內，沈珍珠回頭看向窗外。荒野在車窗外飛快倒退，什麼都沒有。可她後頸那股涼意始終沒散。
陸崢側過臉：「怎麼？」
「有人盯上我們了，這趟路不會太平。」
陸崢看了一眼前方車隊：「進城後換路線。」
「不用換。」
「拿自己當餌？」
沈珍珠拍了拍挎包，「我還沒蠢到把自己也算進去。」
吉普車駛入省城。後方，送秋菜的拖拉機也跟著進了城門。
黑瞎子握緊了槍，以為自己追上了獵物。
車簾落下前，沈珍珠朝後方看了一眼。她沒有看見黑瞎子，卻輕聲說了一句：「讓他進來。」
「你知道是誰？」
「我只知道，想動那輛車的人，已經進了省城。」沈珍珠收回目光，整理好衣領，「至於是不是黑瞎子，等他自己露面。既然他想玩命，咱們就給他搭個戲台子。」
「下一步？」
「先讓他以為，自己摸到了底牌。」
車隊駛進省城深處。
而另一邊，黑瞎子已經在爛菜葉的臭味里，盤算著如何召集亡命徒闖進省運輸隊的修理廠。他不知道，從他決定跟進省城的那一刻起，這場戲的主動權就已經換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