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告狀告到老政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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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滿倉從公社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紙。

  他進棚先喝了半碗水,才說:「縣藥材站來話了。」

  何大彪停下篾刀:「又要筐?」

  「不是。」趙滿倉把紙遞給陳衛東,「錢師傅請你去縣藥材站講講藥材保存辦法。縣裡前陣子表揚救災支援單位,提了咱們天明隊保存好。藥材站那邊想讓幾個公社倉庫的人也聽聽。」

  竹棚里安靜下來。

  劉三癩正抱著一捆細篾從外頭進來,聽見這句,站住就問:「衛東要去縣裡講課?」

  李算盤糾正他:「不是講課,是講保存辦法,分享好經驗。」

  劉三癩把細篾往架上一放:「都坐著聽他說,那不就是講課?」

  何大彪拿胳膊碰了他一下:「你這嘴,到了縣裡別跟著去。」

  劉三癩不服:「我跑腿行,聽課也行,咋就不能去?」

  陳衛東把那張紙看完,折起來遞還趙滿倉:「明天去。隊裡的活兒照常排,櫃檯籃就按今天安排來」

  趙滿倉點頭:「放心,隊裡這頭不亂。」

  消息傳到公社,比風還快。

  馬主任聽見時,正坐在公社辦公室里翻舊文件。劉會計站在門邊,手裡捏著帳本,指甲在本皮上颳了好幾道。

  馬主任把文件合上:「他明天去縣藥材站?」

  劉會計說:「周書記親自批的,錢師傅那邊請的人。」

  「再讓他這麼出名,公社裡還有咱們說話的地方?」馬主任把茶缸挪開,茶葉沫貼在缸沿,像一圈發暗的苔。

  劉會計壓低聲音:「縣裡現在只聽他好。咱們要是把話遞上去,也不是沒用。」

  「遞給誰?」

  「縣裡武裝部今天有領導來。聽說是慰問退伍軍人,順便看今年徵兵情況。陳衛東不是當過兵嗎?我們可以就這樣說。」

  馬主任的眼睛往門外看了一眼。院裡沒人經過,只有牆邊的松樹被風吹得輕輕響。

  兩人湊在一起,把話越說越臉上笑意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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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收拾好材料出門時,太陽曬得土路發白。劉會計抱著帳本走在後頭,鞋底沾著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可他還是往前走了。

  縣武裝部部長許明山陪著顧遠山老政委。秦振國坐在旁邊,手邊放著筆記本。接待幹事董海平正在把幾個公社的材料分開,紙張翻動聲很輕。

  顧遠山這趟到縣裡,是看退伍軍人慰問和今年徵兵情況。越南那邊的仗才過去不久,縣裡不少人家一聽見「當兵」兩個字,心裡都要緊一緊。該慰問的退伍兵有沒有漏,該動員的適齡青年有沒有說清楚,都不是小事。

  許明山指著名單說:「今年慰問名單又補了一遍。」

  顧遠山手指壓在紙邊:「退伍回鄉的同志,不能回來了就沒人管。徵兵也一樣,不能光看人數,還要看家裡情況,看本人意願。」

  秦振國翻到天明公社那一頁,說:「天明公社這邊有幾個退伍同志,陳衛東同志最近救災和生產上表現比較突出。」

  顧遠山聽見這個名字,還沒急著問,門外卻響起腳步聲。

  董海平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帶著馬主任和劉會計進來。

  馬主任一進門,先看見顧遠山肩上的氣勢。老政委坐在那裡,沒拍桌子,沒說重話,會議室里的空氣卻像被壓緊了。劉會計抱帳本的手緊了緊,又往馬主任身後站了半步。

  許明山問:「你們是?」

  馬主任忙說:「許部長,我們是天明公社的幹部。我姓馬,這是公社會計劉長發。我們有重要情況反映,跟退伍軍人陳衛東有關。」

  董海平原本已經拿起筆,先看了馬主任一眼。

  馬主任像抓住了機會,話一下多起來。

  「陳衛東這個同志,表面上能幹,實際上在生產隊裡作風很有問題。他借著救災名義調藥材,又借著竹編訂單在隊裡搞個人威信。隊幹部都聽他的,群眾意見很大。」

  劉會計接上:「對。還牽涉帳目問題。他們酸梅、竹編、藥材來來往往,錢票不少,誰知道有沒有私下處理。」

  董海平年紀不大,剛從部隊轉業沒幾年。聽見一個退伍兵被這樣說,心裡先冒出火氣。若是真的,那就是給退伍軍人臉上抹灰。可若是假的,這兩個人也太會往人身上潑髒水。

  他看向許明山。許明山沒立即開口,只把目光轉向顧遠山。

  顧遠山端起茶缸,沒喝,又放下。

  「既然你們來檢舉,那就把情況說清楚。不要急,一條一條慢慢說。這邊都會寫下來。」

  董海平立刻接話:「你們說,我來寫。哪一天,哪件事,哪個群眾,哪張條子,哪筆錢,都說具體。」

  馬主任原本準備好的話,全是大帽子。真要一條條落到人名、條子和錢上,舌頭像被乾草纏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群眾意見嘛,群眾不好直接出面。」

  顧遠山問:「哪個群眾?」

  馬主任看向劉會計。

  劉會計忙說:「比如他們隊裡何大彪,劉三癩這些人,平時都圍著陳衛東轉。」

  董海平的筆往紙上一頓:「圍著轉算群眾意見?」

  劉會計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爬:「我的意思是,他在隊裡威信太高,別人不敢說。」

  顧遠山問:「你們問過何大彪和劉三癩?」

  屋裡安靜下來。

  馬主任只好改口:「還沒來得及問,但情況明顯。」

  顧遠山把那幾個字重複了一遍:「情況明顯。」

  他說得平平,卻比拍桌子還叫人心裡發虛。

  許明山翻開天明公社報來的救災材料:「藥材調撥是縣衛生局、縣藥材站、公社三方在場驗的。交接條上有周建民、周向南、方繼民的簽字。你們說他借救災私自調藥材,是哪一車?哪一筐?」

  馬主任嘴唇動了動。

  劉會計把帳本抱得更緊,像抱著一塊能救命的木板:「我們是覺得這裡頭可能有問題。」

  秦振國抬頭:「可能有問題,和你們剛才說作風嚴重、帳目不清,是兩回事。」

  董海平這時已經不氣陳衛東了。

  他氣自己剛才差點被兩個人帶著跑。紙上前幾行字寫得端端正正,後面卻沒東西可寫。大帽子落不成證據,就像一隻沒底的竹筐,裝什麼漏什麼。

  顧遠山終於看向馬主任。

  「你們今天來,不是反映問題,是想趕在陳衛東去縣藥材站前,把人名聲壓下去。」

  馬主任額頭上的汗一下冒出來:「老政委,我們沒有這個意思。」

  「有沒有,不是靠你嘴說。」顧遠山說,「退伍軍人有問題,該查。幹部誣告、打壓、挾私報復,也該查。」

  許明山立刻對董海平說:「通知天明公社周建民同志。馬主任、劉會計先停職,配合調查。把他們剛才說的每一句,都核清楚。」

  劉會計腿肚子軟了一下,帳本差點掉到地上。

  馬主任想再辯,顧遠山已經拿起那份徵兵摸底表。

  「連一個立過功、肯幹事的退伍同志都容不下,你們還怎麼動員青年參軍?」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桌角紙頁。

  紙頁嘩嘩響,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馬主任和劉會計剛才那點算計,一頁一頁翻給所有人看。

  當天傍晚,消息傳回公社。

  周建民聽完電話,半天沒說話。他掛上搖把電話,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院裡的梧桐樹。

  王前進在門口問:「周書記,咋了?」

  周建民把筆帽蓋上:「明天陳衛東照常去縣藥材站。公社這邊,也該清一清了。」

  第二天一早,陳衛東還不知道縣裡昨天下午發生的事。

  他背著裝了幾樣藥材樣本的小布包,走到院口時,周桂蘭追出來,把一塊干餅塞給他。

  「縣裡說話歸說話,飯也得吃。」

  陳衛東把餅收好:「知道。」

  陳秀蘭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鉛筆頭:「哥,你今天講完回來,能不能跟我說說啥叫返潮?」

  陳衛東回頭看她:「等回來跟你說。」

  竹棚那邊,何大彪正把藥材站要看的透氣筐搬出來。劉三癩趕著車,嘴裡念著「縣藥材站,保存辦法,不能亂說」,念得像背課文。

  陳衛東坐上車時,天剛亮開。

  路上露水還沒幹,車輪碾過土路,發出輕輕的響。看著前頭縣城方向,他想,藥材保存這件事,不能只靠天明隊會。

  真到了救命的時候,多一個倉庫少霉一袋藥,就是多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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