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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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回家

  臘月二十八,飛雲江籠罩在濕冷的薄霧裡。

  陳光明站在光明號甲板上,望著江岸熟悉的蘆葦盪輪廓越來越清晰。


  船頭破開的水聲里,隱約已能聽到零星的爆竹響,那是三家村的孩子等不及除夕,提前偷放的小炮仗。

  船剛靠上自家修的簡易碼頭,岸上就炸開了鍋。

  余強領著七八個後生,扛著碗口粗的毛竹跳板奔過來。

  「搭穩嘍!」吼聲混著竹木碰撞的悶響,跳板重重架在船舷。

  林雨溪抱著裹成棉球似的團團擠在人群最前面,團團小手揮著:「爹!爹!」

  陳光明一步跨上岸,先接過兒子高高舉起轉了個圈,惹得小傢伙咯咯直笑,這才看向妻子:「家裡都備好了?」

  林雨溪眼角泛紅,使勁點頭:「爹娘把新蒸的糖糕都切出來了,就等你們開籠!」

  運輸隊員們扛著鼓囊的行李卷魚貫下船,個個臉上帶著歸家的急切。

  陳光明叫住落在最後的林大栓:「大栓,家裡捎的寧波年糕在二號艙麻袋裡,別落

  下。」

  又轉頭吩咐余平:「帶兄弟們去庫房,按老規矩,一人五斤鹹肉、兩條風鰻、三捆塑編袋,額外再加兩包上海奶糖,給娃娃們的。」

  余平咧嘴應下,轉頭吆喝:「聽見沒?廠長發話,拿年貨回家過肥年嘍!」

  人群鬨笑著湧向倉庫,腳步踩得凍土咚咚響。

  陳光明抱著團團往家走,軍大衣下擺掃過小路兩旁新起的磚房。

  幾個蹲在門口刮魚鱗的嬸子抬頭招呼:「光明回來啦!團團又長高了!」

  他笑著應聲,目光落在遠處坡地上,那是開春要蓋新廠房的地基,此刻覆著一層薄霜。

  經過耗子家新刷的白牆院門,裡頭飄出炸油卵的焦香,張婷表姐繫著花圍裙探出身:「光明哥,耗子跟余安去鄉里拉豬肉了,晚上來家吃殺豬菜啊!」

  團團在她端出的竹匾里抓了塊熱燙的糯米糖糕,燙得呼呼吹氣,逗得張婷直笑。

  陳家院子早就掃得溜光,陳父正給屋檐下掛著的兩條干海鰻翻身,陳母端著一簸箕炒花生從灶房出來。

  「娘!」陳光明上前接過簸箕。陳母撩起圍裙擦手,上下打量他:「瘦了。」

  灶膛里柴火僻啪,大鐵鍋燉著鹹肉筍乾,厚木鍋蓋邊沿噗噗冒著白汽。

  陳父默默拎過旅行袋,指尖在紮實的帆布料子上摩挲兩下,轉身擱到堂屋條案上。

  堂屋裡炭盆燒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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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光明脫下軍大衣。

  林雨溪給他端來薑茶時愣了愣:「這衣裳————」

  「老師傅的手藝。」他握著搪瓷缸暖手,「焊火星子蹦上去只留個白點,比咱的勞保服結實。」

  正說著,耗子滿頭大汗闖進來,軍綠棉襖敞開懷:「光明哥!余安的車陷村口泥坑了,得借你家拖拉機拖一把!」

  陳光明抓起鑰匙就往外走,團團抱著他腿不撒手,只得把小傢伙架在脖子上出門。

  拖拉機突突的轟鳴聲里,陳光明從後視鏡看見林雨溪追出來,臂彎搭著那條半舊灰色圍巾。

  「圍上!江風灌脖子!」她踮腳把圍巾繞上他脖頸。團團坐在陳光明懷裡,小手抓著方向盤旁的鐵桿,興奮地學拖拉機突突叫。

  泥坑邊,余安正和幾個後生用扁擔撬車輪,解放卡車的後斗上,半扇肥豬蒙著塑料

  布,鮮紅的肉膘在寒風中冒著熱氣。

  鋼索掛上拖鉤時,陳光明對余安喊:「明天廿九,運輸隊都叫來,該發的東西一樣不能少!」

  臘月廿九清晨,倉庫前排起長隊。

  潘文意帶著學徒維持秩序,手裡新發的硬殼筆記本記著名字。

  陳光明裹著軍大衣站在條桌後,桌上紅紙鋪開,林雨溪蘸著墨汁寫「福」字這是要貼在年終獎紅包上的。

  「周大山!」余平捧著帳冊喊。

  穿新解放鞋的漢子擠上前,陳光明把紅紙包遞過去:「福鼎線跑得好,分紅加三成!」

  紙包里硬幣的稜角硌得周大山手心發疼,他捏了捏厚度,黝黑的臉漲紅了:「謝...

  謝廠長!」

  後面王水生領到深藍滌卡新工裝,當場套上試尺寸,引得一片鬨笑:「水生穿這身能相媳婦了!」

  陳光明敲敲桌沿:「別光顧樂,耗子,把省建李科長特批的勞保手套搬出來,一人兩雙!」

  倉庫角落堆著小山高的年貨。

  女工們兩人一組,把鹹肉塞進印著「光明」紅字的塑編袋。

  劉三泉師傅的山裡婆娘手巧,麻利地用稻草紮緊風鰻尾巴。

  新來的小媳婦悄悄問同伴:「這袋子真白給?」

  同伴努嘴指向陳光明:「去年廠里分紅,東家連裝錢的袋子都算在年禮里!」

  午飯後,陳家門板卸下來架在條凳上當了臨時帳台。

  核心骨幹們擠滿堂屋,炭盆煨著陶罐,裡頭紅棗老酒咕嘟冒泡。耗子搓著手報數:「瑞安總站流水比去年翻一番,就是費自行車胎,開春得補三條...——」

  林正把福鼎的帳冊推給陳光年:「大姐夫幫忙對對,二十八那天的海帶款好像少入五毛。」

  陳光年掏出老花鏡,手指蘸唾沫翻帳頁——他現在是陳光明最放心的總帳房。

  陳光明給大姨父續上熱茶:「仙降那幾個村要加代工的事,您看——

  大姨父嘬著菸嘴:「開春我帶劉婆娘去驗貨,手工差的不要。」

  忽然後院傳來團團大哭,接著是陳母的嗔怪:「小祖宗!新棉花襖沾了灶灰!」

  眾人探頭望去,團團舉著粘灰的棉襖袖子抽噎,陳光明出去拎起兒子拍灰:「走,爹帶你看莊叔修皮鞋機去。」

  皮鞋廠里飄著黃蠟和皮革的混合氣味。

  莊國棟滿手油污,正給齒輪箱上機油。

  王洲領著幾個沒回家的老師傅在糊鞋盒,紅紙金字印著光明牌春節特供。

  團團蹲在廢皮料堆里撿亮片,陳光明順手拿起一隻栗色女鞋:「兔毛滾邊還剩多少?」

  莊國棟指指牆角麻袋:「夠做三百雙。就是白膠底被雨淋了批,我讓學徒搬灶間烘著呢。」

  陳光明皺眉:「次品底一雙不許出廠,過年穿出去崴腳,砸的是三代人的招牌。」

  晚飯時,陳家堂屋拼了三張八仙桌。

  紅燒蹄燉得顫巍巍亮著油光,梅乾菜肉餅壘成寶塔狀。

  陳父給兒子盛了碗雞湯,又撕下雞腿放團團碗裡。

  陳光明起身舉杯:「這年關的仗,是大傢伙幾拼下來的!運輸隊頂風跑船,車間女工熬紅眼趕工,貨郎們雪地里摔跟頭護著擔子這杯敬弟兄們!」

  粗瓷酒杯碰撞聲里,耗子眼圈發紅:「跟著光明,值!」

  屋外不知誰點了掛百響鞭炮,碎紅紙雪片似的撲上門窗。

  夜深席散,林雨溪收拾碗筷。

  陳光明泡了濃茶坐在炭盆邊,看她在燈下數壓歲紅包。

  紅紙裁成小方塊,每封裝進嶄新的一角票。

  「團團得包兩塊,爹娘各五塊,潘文意那幾個學徒頭年跟咱,也要包一塊...——」她細細算著。

  陳光明忽然從軍大衣內袋掏出個扁盒子:「你的。」

  林雨溪打開,是支英雄牌金筆,筆帽在燈下泛著暗金的光。「省城第一百貨買的,開發票寫廠名能報銷。」

  他故意說得平淡。

  林雨溪摩挲著筆桿上生產標兵的刻字,眼淚砸在帳本上洇開墨跡。

  除夕下午,三家村淹沒在砧板剁肉的節奏聲里。

  陳光明踩著梯子貼春聯,團團在底下扶凳子喊左邊高了。

  門楣上勤勞門第春光好的墨跡未乾,余平開著拖拉機突突停在門口:「廠長!敬老院的肉送去了,王會計非塞給咱一筐凍米糖!」

  灶房裡蒸汽繚繞。

  陳母炸的油卵在笊籬里滋滋冒泡,林雨溪把鰻鯗切片裝盤。

  陳光明繫著圍裙炒年糕,豬油裹著嫩黃芽菜、黝黑的香菇、粉紅的臘肉片在鐵鍋里翻騰。

  團團偷捏了塊年糕邊角料,燙得直哈氣。

  陳大嫂笑著塞給他一捧炒瓜子:「帶你找潘家小子放小炮去!」

  院裡頓時響起啪啪的脆響。

  黃昏時,陳家神龕前燭火高燒。

  陳父領著男丁擺三牲,新蒸的糖糕堆成山尖。

  檀香菸氣里,陳光明依序叩拜祖宗牌位,紅漆木牌上新刻了一行小字:「陳家次孫光明立廠興業福澤鄉里」。

  團團學著大人作揖,棉帽子差點掉進燭台,被陳母笑著扶正。

  年夜飯在鞭炮聲中開場。

  紅燒鯽魚貼著紅紙擺在正中,陳父按老規矩只動魚尾。

  團團啃著雞翅含糊問:「爺為啥不吃魚背?」

  陳光明給兒子擦嘴:「留到年初一,叫年年有餘。」

  守歲到子時,全村爆竹轟然炸響。

  陳光明把團團扛上肩,看夜空被煙花染成金紫色。

  震耳欲聾的聲浪里,他俯身對妻子喊:「開春新廠房頂梁,給機器都掛紅布!」

  兩人相視一笑。

  晨光熹微,鞭炮的餘響還在三家村清冽的空氣里若有似無地飄蕩。

  陳光明推開沉重的木門,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和冬日寒意的空氣,昨夜的喧囂仿佛還在耳邊迴響。

  堂屋裡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炭盆溫暖的氣息,地上瓜子皮、花生殼散落著,殘留著守歲和待客的熱鬧痕跡。

  「爹!」一聲奶聲奶氣的呼喚響起,只見團團穿著簇新的紅棉襖棉褲,像個小炮彈似的從裡屋衝出來,一把抱住了陳光明的腿。

  小傢伙臉蛋睡得紅撲撲的,烏溜溜的大眼睛因為興奮而格外明亮。

  陳光明臉上頓時漾開笑意,彎腰一把將兒子撈起來,讓他在自己結實的手臂上坐穩。

  「團團醒啦?昨晚鞭炮響怕不怕?」

  團團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怕!爹在!」

  他伸出溫熱的小手,好奇地揪著陳光明胸前軍大衣的紐扣,又指向院子裡殘留的紅紙屑,「爹,紅紅的!」

  「那是鞭炮,噼里啪啦響,熱熱鬧鬧過年呢。」陳光明抱著兒子走到院子裡。

  陽光透過薄薄的晨霧,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院子裡一片狼藉,卻也透著十足的煙火氣。

  林雨溪端著熱氣騰騰的搪瓷臉盆從灶房出來,看見父子倆,臉上是連日忙碌後難得的寧靜柔和。

  「醒了?快洗把臉,鍋里溫著紅豆粥和小籠包,一會兒就能吃。」

  「累壞了吧?」陳光明接過林雨溪手裡的抹布,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有些心疼。

  昨夜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又收拾殘局、盤算年關帳目,她幾乎沒怎麼合眼。

  林雨溪搖搖頭,靠在陳光明肩頭,看著兒子興奮地用小手指點著院子裡昨夜留下的鞭炮殘骸,聲音帶著倦意卻滿是安心:「看見你們爺倆,再累也值了。就是感覺————真像打了一場大仗似的。」

  她想起年前運輸隊、供銷點、廠子連軸轉,電話電報不斷,各種突發狀況需要決斷的焦灼,此刻的安寧顯得格外珍貴。

  吃過簡單的早飯,陳光明搬了個小馬扎坐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裡,專心陪兒子玩。

  團團對昨天余安他們留下的、一個印著省建三公司字樣的硬紙殼箱子產生了濃厚興趣,爬進去又鑽出來,玩得不亦樂乎。

  陳光明拿著小木塊教他認形狀,用炭筆在石板上畫著簡單的圖畫,「團團,看,這是方方————這是圈圈————」

  「方方!圈圈!」團團奶聲奶氣地學著,小手指點著石板上的線條,咯咯直笑。

  林雨溪坐在一旁,手裡納著厚厚的千層底布鞋底,看著父子倆互動,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

  陽光落在她臉上,驅散了疲憊,顯得恬靜美好。

  午後,陽光正好。

  陳光明推上停在院角落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讓團團側坐在前樑上,用圍巾裹嚴實了。

  「走,團團,爹帶你村里逛逛去!」

  「耍!耍!」團團興奮地揮舞著小手。

  自行車吱呀呀地碾過村路。年後的村子比平日安靜些,但依舊生機勃勃。

  幾個住得近的鄉親已經在平整土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說笑聲傳來,那是準備開春蓋新房的。

  「光明新年好!帶團團出來耍啊!」鄉親們看到陳光明,都熱情地打招呼。

  他們都知道,有現在的好生活,全都是陳光明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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