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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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9章 意外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徐平猛地抬起頭。

  陳光明握著搪瓷缸的手一頓:「怎麼回事?林姐怎麼樣?」

  「林姐人沒事,」胡青山喘了口氣,語速飛快,「是布!剛染好晾在曬場上的十幾匹靛藍勞動布,夜裡突然下了一場急雨,颳大風!布匹被掀翻泡了泥水!」

  「什麼?!」徐平失聲叫道,「那批布是染給滬東船廠的!」

  陳光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額角青筋微微跳動:「染色牢固度呢?泡過泥水有沒有測試?」

  胡青山搖頭,一臉沉重:「電話里說還沒顧上測牢固度,只說布糟蹋得很厲害,污損嚴重,恐怕————」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這批布很可能廢了!

  而滬東船廠急需的訂單,正等著這批布作為一部分原料!

  剛剛燃起的希望,仿佛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徐平急得眼圈發紅:「陳哥!這——滬東的訂單耽誤不得啊!這關係到咱們廠的聲譽!

  那條運輸線也就剛打通不久————」

  陳光明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不見絲毫慌亂,只剩下磐石般的決斷。

  「慌什麼!」他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天塌不下來!胡青山,你立刻去火車站,買最快一班回閩省的車票,星夜兼程給我趕到鶴溪!親自去!」

  胡青山挺直腰板:「是!」

  「告訴林姐,泡了泥水的布,一匹都不許報廢!全部給我留著!讓她立刻測試染色牢度,特別是水洗和摩擦!測試結果,第一時間電話告訴我!」陳明語速快如連珠,「另外,作坊所有人手立刻開動,染新布!人手不夠就去鄰近公社招!工錢按我們廠的三倍給!就說是我陳光明說的!原料,染料不夠,讓林姐列出單子,你順路去縣供銷社找李經理,砸錢也要給我買齊!錢的問題,讓雨溪協調!」

  「明白!」胡青山轉身就要走。

  「等等!」陳光明叫住他,眼神銳利如刀,「你到了鶴溪,給我查!昨晚那場雨,鶴溪附近幾個公社都下了,為什麼偏偏就她那曬場上的布出事了?颳風下雨是常事,防範疏忽是林姐的錯,但如果有人背後搗鬼————」

  他眼中寒光一閃,「給我揪出來!」

  胡青山重重點頭:「放心廠長!保證把事辦妥!」

  他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昏暗燈光里。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遠處隱約的市聲。

  徐平看著陳光明緊鎖的眉頭和布滿血絲卻銳氣不減的眼睛,心中的慌亂奇蹟般地平復下來。

  他拿起筆:「陳哥,你繼續說,訂單這邊————

  陳光明重新坐回桌前,手指點著攤開的訂貨單和電報稿紙,聲音沉穩得如同暴風雨中的礁石:「滬東的訂單是招牌,不能砸。鶴溪那邊胡青山去了,我們這邊更要穩住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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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里所有庫存的靛藍勞動布和卡其布坯料,優先保證磐石工裝的生產!塑編袋生產線,在不影響已簽合同交貨的前提下,產能給我勻出三分之一備用!萬一鶴溪新布供應不上,我們用庫存布和塑編袋內襯組合,也要把滬東船廠這批夾克給我扛出來!質量,只能更好,不能打折!」

  「組合?」徐平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要用塑編袋耐磨的內襯材料替代部分部位的布?這想法太大膽了!「這————布料質地不一樣,縫紉工藝和效果————」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陳光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老莊是做皮鞋的,對複合材料的處理有經驗,讓他配合張師傅研究!你電報里強調,這是背水一戰!廠里所有人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熬過這一關,我陳光明請大家喝酒吃肉!」

  徐平看著陳光明眼中那股搏命般的狠勁,胸中也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

  他用力點頭:「好,鶴溪那邊一有消息,我馬上報告!」

  胡青山的綠皮火車在凌晨三點抵達閩北小站。

  山風裹著濕冷撞進車窗,站台上唯一一盞昏黃的燈下,林秀娥佝僂的剪影孤零零立著。

  「胡隊長————」她嗓子啞得只剩氣音,靛藍染液的痕跡深深刻進她臉上的溝壑,眼底的血絲幾乎要裂開,「那批布————我對不住陳老闆————」

  胡青山沒廢話,拎起工具包就跳下車:「布在哪?帶路!」

  曬場如同戰後廢墟。

  十幾匹剛染好、厚重如深藍夜幕的靛藍勞動布,此刻像被巨獸踐踏過,裹滿黃黑的泥漿,胡亂堆在曬場邊的泥水裡。

  雨水混雜著泥土滲入纖維,原本濃郁的靛藍被污濁覆蓋,散發出刺鼻的腥氣。

  王彩鳳和幾個女工正跪在冰冷的泥地里,徒勞地用刷子刷洗布匹邊緣,凍得發紫的手指在冷風裡止不住地抖。

  「停下!」胡青山吼聲炸雷般響起。

  他幾步跨過去,一把奪過王彩鳳手裡的刷子扔開,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狠狠捻住泥污最重的一處布角,指甲摳進濕透的纖維深處,再猛地向外一撕!

  「嗤」

  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響徹曬場。

  所有人都停了手,絕望地看著那裂口。

  胡青山卻死死盯著裂口深處—被撕開的斷口處,泥水之下,靛藍竟如凝固的深海,藍得發烏,幾乎看不出褪色!

  他捻著斷開的紗線,力道透過指腹傳來,粗糲而堅韌依舊。

  「染色沒透!」胡青山猛地抬頭,眼裡炸出光,「裡面筋骨沒傷!」

  林秀娥渾身一震,撲過來,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撕開另一處泥污覆蓋的布邊。

  同樣的靛藍,同樣的堅韌!

  「老天爺————」她喃喃著,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眼淚混著臉上的靛藍痕跡淌下來,「是————是漿厚,染得深————老天爺開眼啊!」

  希望點燃了曬場。

  「別刷了!」胡青山當機立斷,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泥水外層刮掉!找乾淨河水,一遍遍過!洗掉泥,留住色!力氣用在刀口上!」

  他轉頭盯住林秀娥:「林姐,庫房還有多少存貨?染坊的靛膏還剩多少?人手呢?」

  「庫房————庫房乾淨的本色卡其布坯還有四十匹,靛膏————熬一缸新的得三天!」林秀娥語速飛快,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人手————我把回娘家的桂枝、帶崽的杏花全喊回來!工錢————工錢按陳老闆說的,三倍算!」

  「好!」胡青山從懷裡掏出厚厚的、還帶著體溫的信封拍在林秀娥手裡,「染新布的錢!林姐,滬東船廠五百套工裝的命,一半在你這布上!天亮前,我要知道所有曬架是誰搭的!」

  他眼神陡然轉厲,鷹隼般掃過曬場邊緣那幾排被風掀翻、東倒西歪的粗竹晾架。

  竹竿接頭處,幾枚鏽蝕的鐵釘歪斜地裸露著,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胡青山蹲下身,布滿老繭的手指捻起釘帽邊緣一嶄新的、銳利的刮痕,赫然在目!

  溫市,光明廠新廠房燈火灼人。

  縫紉機的噠噠聲狂暴如驟雨,匯成一片讓人頭皮發麻的轟鳴。

  空氣里蒸騰著新布漿料的微酸、機油的熱氣、以及上百號工人身上蒸騰出的汗味。

  裁剪組燈火通明,巨大的加厚靛藍帆布被電剪剖開,裁片雪片般飛向縫紉流水線。

  張師傅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流水線中穿行。

  他猛地停在一台高速運轉的縫紉機旁,那女工正專注地車著一條工裝褲的側縫。

  張師傅枯瘦的手指閃電般探出,鉗住了剛剛車好的褲腿接縫!

  「起開!」他低吼一聲,女工嚇得一哆嗦。

  張師傅順手抄起旁邊的拆線刀,嗤啦一聲,硬生生挑斷了那密密麻麻的十四針腳!

  「眼珠子長哪去了?」他指著放大鏡下那幾針略顯稀疏的針距,聲音像砂紙磨鐵,「這是給滬東船廠焊工穿的!少一針,火星子就能燎進去!你想害死人?!」

  他把扯壞的褲腿劈頭摔在負責質檢的小組長臉上:「這一批,全檢!再漏一個,你跟這女工一起滾蛋!」

  嚴厲近平苛刻的吼聲在轟鳴中撕開一道口子,所有埋頭車縫的女工脊背瞬間繃得更直,手指下的針腳落點穩如磐石。

  廠房角落裡臨時隔出的實驗區,氣氛截然不同。

  濃重的橡膠和塑化劑氣味瀰漫,嗆得人喉嚨發緊。

  莊國棟和劉三泉正圍著一台老式熱壓機,額角青筋暴起,對著吼。

  「老莊!你再壓一次就糊了!」劉三泉死死扳著控制溫度的旋鈕,臉紅脖子粗,「這塑編袋料子不是牛皮!高溫壓太久就脆成渣!還怎麼縫?」

  「不加溫定型它硬得戳死人!怎麼替代布襯?」莊國棟鞋匠的倔勁上來,寸步不讓,指著台子上幾塊被熱壓得邊緣焦黃捲曲的灰色塑編布,「你看看!你看看這鬼樣子!塞胳肢窩底下?磨出血泡算誰的?」

  旁邊操作熱壓機的小學徒嚇得大氣不敢出。

  徐平抱著記錄本焦頭爛額地衝進來:「莊師傅!劉師傅!張師傅那邊頂不住了!庫存的靛藍布只夠三百套了!滬東的五百套訂單今晚必須開始備料————」

  「吵什麼!」陳光明冰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他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目光掃過台上那幾塊失敗的塑編布樣品,又掠過莊國棟和劉三泉爭執得發紅的臉。

  他沒理會爭吵,直接拿起一塊邊緣烤脆的塑編布,手指用力一拗,啪一聲輕響,邊緣碎裂。

  再拿起一塊未經熱壓、硬挺扎手的原布,兩指捻住,反覆揉搓。

  「老劉,」陳光明聲音沉靜,「把熱壓溫度降三十度,時間減半,只壓需要裁片的部位中心,邊緣留一寸自然弧度。」


  背中心這些大平面,肘彎、腋下這些活動關節彎折處,」

  他手指用力點了點台子上厚實的靛藍布頭,「必須用原布!哪怕只剩巴掌大,也得給我貼上去!」

  他拿起一塊靛藍布碎料和一塊塑編布,疊在一起,邊緣捏緊:「張師傅!」

  一直沉著臉跟在後面的老裁縫上前一步。

  「用最粗的船用蠟線,針距放到最大,機針換加粗的,就在這硬面子上,給我車一道之字加固線!」陳光明語速快而清晰,「不要縫死,起加固筋骨作用!能行嗎?」

  張師傅沒吭聲,布滿老年斑的手接過那疊硬邦邦的材料,走到一旁的縫紉機前坐下。

  他調整旋鈕,換上粗大的機針,穿上深藍色的粗蠟線。

  踩下踏板,針頭帶著呼嘯聲狠狠紮下!

  「噔!噔!噔!」

  機器發出沉悶吃力的撞擊聲,針腳艱難地在頑固的塑編布和靛藍布上推進,之字形的粗線如同盤踞的蜈蚣,硬生生將兩塊迥異的材料咬合在一起,異常牢固!

  「成了!」莊國棟猛地一拍大腿。

  劉三泉看著那粗獷卻異常結實的線跡,重重鬆了口氣。

  陳光明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一絲:「立刻定型塑編布片!老莊打版,張師傅開流水線專機!天亮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混合內襯的夾克裁片上車!」

  他將那塊縫合好的樣本拍在徐平懷裡:「寄最快的包裹給上海展銷會!告訴採購商,這是光明廠最新的磐石複合內襯工藝!」

  上海展覽館。

  空氣黏稠悶熱,混雜著汗味、香水味和印刷油墨味。

  光明廠的展位被圍得水泄不通,徐平嗓子已經喊啞,正對著幾個鐵路局採購員唾沫橫飛地解釋後背透氣孔的設計細節。

  角落裡,林大栓沉默地守著那匹剛剛搶救清理出來、顏色略深了幾分的靛藍布,像守著命根子,用粗布一遍遍擦拭布卷兩端殘留的一點泥漬。

  一陣喧譁從人群外擠進來。

  「讓讓!讓讓!」滬東船廠的劉工帶著兩個滿身機油味的青工,風風火火地扒開人群鑽了進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焦躁。

  「陳廠長!我的布呢?我的五百套夾克呢?」劉工嗓門洪亮,引得更多人注目,「船塢下個月初就要進大件,焊工兄弟身上的破布條子實在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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