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打開銷路
第382章 打開銷路
晨曦初露，江灣村光明供銷總站碼頭上特有的濕潤水汽還未散盡，光明遠航貳號低沉的汽笛聲已撞碎了江面的薄霧。
胡青山大步流星穿過堆場，嶄新的藏藍工裝上仿佛還凝著夜航的露水，他身後，趙振邦正指揮著裝卸隊將最後一批貼著暖陽標籤的棕黃色皮鞋紙箱搬上帶篷的貨運三輪車。
「老胡，王科長那邊的電話又催了？」陳光明從倉庫高大的捲簾門內快步走出，手裡捏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表。
「催三遍了！」胡青山接過報表掃了一眼，濃眉舒展，「嘿，煦風女靴預售登記本又填滿了大半頁？省城這些姑娘、嫂子們，眼睛是真尖，識貨！」
徐平從辦公室小跑出來，手裡拿著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微微氣喘：「廠長，都按您昨晚吩咐備齊了。東街口的銷售明細、省質檢科那個大紅章的優等品報告複印件、還有我們專供鋼印在國家專利局的備案文件原件————連庫存照片都挑光線最好的沖印了幾套。」
陳光明的目光掠過文件袋，落在遠處波光粼粼的閩江上，那裡有他們的船剛型開的白色航跡。
他拍了拍徐平的手臂，聲音溫和卻帶著篤定的力量：「不止東街口一家識貨，省城這麼大，好皮鞋不該只擠在一個櫃檯里發光，帶上這些硬傢伙，我們去敲敲別的門，老胡，碼頭交給你，穩當點，徐平，跟我走。」
胡青山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又沖裝車的工人吼了一嗓子：「輕點，裡面是皮鞋，不是打地基的石頭！」
吼聲在繁忙的碼頭傳開，工人們動作更仔細了。
陳光明笑了笑，拖拉機啟動了，捲起一點微塵，駛離了這片由倉庫、泊位和汗水構築起的勃勃生機，匯入了通往省城主幹道的車流。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省城另一處重要的商業地標—一台江百貨大樓。
吉普車停在台江百貨略顯陳舊的後門外。
沿著窄窄的貨運通道進去，空氣里瀰漫著皮革、布料和舊木頭混合的複雜氣味，遠不如東街口百貨亮現代。
徐平抱著沉重的文件袋，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採購科那扇磨砂玻璃門。
他深吸一口氣，曲指敲響。
門開了，一股濃烈的茉莉花茶香撲面而來。
坐在寬大辦公桌後面的是台江百貨的採購科長老謝。
老謝五十多歲，頭髮稀疏，架著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國營單位老採購特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抬眼看了看陳光明和徐平，沒起身，只揚了揚下巴：「哪位？什麼事？」語氣平平，如同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公文。
「謝科長您好，」陳光明上前一步，笑容溫和得體，毫無廠長的架子，「我們是光明皮鞋廠的，鄙人陳光明。」
他側身示意徐平打開帶來的文件袋，「今天冒昧拜訪，是想跟您聊聊我們光明皮鞋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光明皮鞋？」老謝推了推老花鏡，鏡片反射著窗外不太明亮的光，「哦，聽說過一點兒，東街口那邊最近動靜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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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里聽不出多少熱情，更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詢問一項商品的代號。
徐平立刻將那份精心裝訂的東街口銷售明細雙手遞到老謝桌上：「謝科長，這是我們光明牌在東街口百貨乙類三號櫃首周的銷售數據明細，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老謝漫不經心地拿起翻開。
當他的目光觸及首日銷售額的數字，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精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也不自覺向前傾了傾。
他下意識地又翻過一頁，後面連續幾日的數據同樣亮眼。
「這————都是實銷？」老謝抬起頭，語氣里的懷疑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訝和探究。
「千真萬確。」陳光明微笑著補充道，「我們光明牌靠的是真材實料和過硬品質站穩腳跟的，謝科長您看，」他從徐平打開的另一個文件夾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省質檢科出具的報告，鮮紅的公章赫然在目，旁邊還用醒目的方塊字標著遠超國標優等品。
「這是省質檢科權威李工親自簽發的報告，我們的用料和工藝，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他又指著報告下方一張放大的彩色照片，「這是我們的專供鋼印標識細節，機器壓制，深度和紋路有專利備案，仿品絕難企及。」
老謝接過報告和照片，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細看，手指在那清晰銳利的鋼印小標圖案上摩挲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鄭重的神色。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茉莉花茶，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
「嗯————東西看著是不錯。」老謝放下缸子，語調終於有了起伏，「不過，陳廠長，我們台江的情況跟東街口可能不太一樣，我們客流構成複雜些，購買力————顧客對價格更敏感，你們這牌子，新，而且定位不算低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光明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袖口，似乎在掂量著什麼：「東街口那邊，給你們的櫃檯位置好，扣點也相對靈活，我們這邊嘛————」
他拖長了調子，話語裡透出國營單位慣有的、無形的門檻，「規矩多，各項費用也擺在那裡，進場費、節慶費、條碼費、促銷管理費————林林總總，壓力不小啊。」
陳光明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他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些。
他微微側身，從徐平放在腳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個透明的塑料鞋盒。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雙深棕色的暖陽男鞋。
他打開盒子，濃郁的、屬於優質皮革的獨特氣息瞬間在略顯陳腐的辦公室里瀰漫開來，蓋過了茉莉花茶的味道。
「謝科長，您是老行家，來，上手看看，再上腳試試。」陳光明的語氣帶著一種真誠的鼓動。
他將鞋盒推到老謝面前，自己則拿起一隻鞋，用手指靈活地翻折著鞋面柔軟的牛皮，展示著它極佳的韌性。
「純頭層牛皮，只取牛背脊最韌的那一塊皮料，您摸摸這內里，進口的羊剪絨，厚實又透氣。」他將鞋口湊近些，「看這隱藏的透氣孔，穿上一天也不悶腳，我們用的都是進口環保膠，粘合力強，不易開膠，耐穿得很。」
老謝遲疑了一下，終究抵不過那份專業和皮革本身散發的誘惑。
他放下老花鏡，伸出手，帶著幾分職業性的挑剔，仔細觸摸著鞋面的紋理，感受著羊剪絨內里的細膩柔軟，又用手指去感受縫線的紮實和鞋底的韌性。
皮革的溫潤觸感和實在的分量通過指尖傳遞過來，那份屬於真正好皮鞋的質感，讓這位見慣了普通貨色的老採購眼神越來越亮。
「嗯————這皮子，這做工，確實少見。」老謝終於忍不住拿起一隻鞋，脫掉自己腳上那雙半舊的塑料底布鞋，小心地套上暖陽。
尺碼竟意外地合適。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
皮鞋的包裹感恰到好處，鞋底軟硬適中，每一步都帶著沉穩的回饋。
舒適感讓他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了。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百貨藍色工作服、圍裙上沾著點鞋油的中年女售貨員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謝科長，前頭三號櫃的老顧客張師傅又來問了，上次您說考慮進的那批結實點的勞保鞋，有消息沒？他工地上等著穿呢，說地攤買的那些仿貨穿三天就得開膠斷底，氣得他直罵娘！」
這聲詢問來得恰到好處。
老謝正感受著腳下皮鞋的舒適，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這雙暖陽，又想起剛才看到的光明牌加厚勞保鞋照片裡那醒目的1.5厘厚鋼板標註。
他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落定。
女售貨員很快退了出去。
老謝慢慢坐回椅子，沒有立刻脫下腳上的新鞋。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里那份推諉和疏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生意人的務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陳廠長，你這鞋————確實有點東西，東街口那地方，識貨的人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依然攤開在桌上的銷售數據，「這樣吧，費用的事，我們按規矩來，但可以談談。你們那個暖陽，還有加厚勞保鞋，什麼價位？」
他拿出紙筆，準備認真記錄。
陳光明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輕輕放下。
他認真報出了經過精密核算、體現質量又留出合理空間的供貨價。
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窗，在室內投下柔和的光斑。
省城邊緣，隸屬紹安縣的百貨商店經理室，窗戶正對著一條飄著食物香氣的老街。
經理老余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滌卡外套，招呼陳光明和徐平在靠牆兩張磨得發亮的木扶手椅上坐下，轉身拎起桌上的大號白瓷茶壺，倒了三杯顏色深濃、熱氣騰騰的本地茉莉花茶。
——
「來來來，喝茶，暖暖身子，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老余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閩北口音，笑容質樸得像曬乾的稻穀，「陳廠長是吧？你們福鼎的光明牌，最近名聲可是傳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聽說東街口那邊賣得飛起？」
他說話間，眼睛忍不住瞟向徐平放在腳邊那個略顯沉重的帆布袋。
「余經理客氣了。」陳光明雙手接過粗瓷茶杯，掌心立刻被暖意包圍，「東街口的顧客抬愛，主要是我們東西做得還算實在。」
他示意徐平，徐平立刻從帆布袋裡拿出準備好的全套資料一銷售數據、質檢報告、
鋼印備案照片，厚厚一摞，輕輕放在老余那張堆滿了各種單據和算盤的木頭辦公桌上。
老余放下茶杯，拿起那份省質檢科的報告，湊到窗邊更亮的光線下，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當看到遠超國標優等品那行醒目的結論時，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了驚喜的笑容：「好，好啊，這東西硬氣，我們這地方，國營牌子不多，好東西更要緊，老百姓穿雙好鞋，不容易！」
他放下報告，又拿起那份銷售明細，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這價錢——光明牌，實誠價！」
他念叨著，「不像有些牌子，掛個洋名，糊弄人，貴得要死還不好穿！」
語氣裡帶著對小地方民眾購買不易的深切理解。
「余經理。」陳光明放下茶杯，語氣溫和而懇切，「我們來，就是想把這實誠價的好東西，也鋪到咱們紹安老百姓的櫃檯上來，讓咱們自己地方的鄉親，也能在家門口方便地買到實在貨。」
老餘一拍大腿：「這話對路，陳廠長，痛快，我看行！」
他甚至沒去細究那些條碼費、節慶費的名目，直接問道：「你們那個三接頭男鞋，還有勞保鞋，我們這小店，一次進多少合適？錢怎麼結？我們這兒流動資金不多，你看能不能————」
陳光明理解地點點頭：「這樣，余經理，首批我們按您這邊櫃檯的實際容量來，量不在大，先讓鄉親們認識認識光明牌，結算呢，我們靈活點，可以貨到付一部分，餘款按季度結算，儘量不給您添負擔。」
他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的語氣，讓老余連連點頭，嘴裡不住地說：「好！好！這樣好！陳廠長是個實在人！」
正事談得異常順利，氣氛輕鬆融洽。
老餘熱情地留他們中午就在百貨商店後院的小食堂吃飯：「嘗嘗我們食堂大師傅的手藝，都是本地土菜！」
三人起身準備去食堂，剛走到採購科門口，卻見一個穿著軍綠色舊棉襖、褲腿上沾滿泥點的中年漢子，正滿臉愁容地跟一個年輕售貨員說話，手裡拎著一雙幾乎開了大嘴的劣質勞保鞋。
晨曦初露，江灣村光明供銷總站碼頭上特有的濕潤水汽還未散盡，光明遠航貳號低沉的汽笛聲已撞碎了江面的薄霧。
胡青山大步流星穿過堆場，嶄新的藏藍工裝上仿佛還凝著夜航的露水，他身後，趙振邦正指揮著裝卸隊將最後一批貼著暖陽標籤的棕黃色皮鞋紙箱搬上帶篷的貨運三輪車。
「老胡，王科長那邊的電話又催了？」陳光明從倉庫高大的捲簾門內快步走出，手裡捏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表。
「催三遍了！」胡青山接過報表掃了一眼，濃眉舒展，「嘿，煦風女靴預售登記本又填滿了大半頁？省城這些姑娘、嫂子們，眼睛是真尖，識貨！」
徐平從辦公室小跑出來，手裡拿著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微微氣喘：「廠長，都按您昨晚吩咐備齊了。東街口的銷售明細、省質檢科那個大紅章的優等品報告複印件、還有我們專供鋼印在國家專利局的備案文件原件————連庫存照片都挑光線最好的沖印了幾套。」
陳光明的目光掠過文件袋，落在遠處波光粼粼的閩江上，那裡有他們的船剛型開的白色航跡。
他拍了拍徐平的手臂，聲音溫和卻帶著篤定的力量：「不止東街口一家識貨，省城這麼大，好皮鞋不該只擠在一個櫃檯里發光，帶上這些硬傢伙，我們去敲敲別的門，老胡，碼頭交給你，穩當點，徐平，跟我走。」
胡青山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又沖裝車的工人吼了一嗓子：「輕點，裡面是皮鞋，不是打地基的石頭！」
吼聲在繁忙的碼頭傳開，工人們動作更仔細了。
陳光明笑了笑，拖拉機啟動了，捲起一點微塵，駛離了這片由倉庫、泊位和汗水構築起的勃勃生機，匯入了通往省城主幹道的車流。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省城另一處重要的商業地標—一台江百貨大樓。
吉普車停在台江百貨略顯陳舊的後門外。
沿著窄窄的貨運通道進去，空氣里瀰漫著皮革、布料和舊木頭混合的複雜氣味，遠不如東街口百貨亮現代。
徐平抱著沉重的文件袋，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採購科那扇磨砂玻璃門。
他深吸一口氣，曲指敲響。
門開了，一股濃烈的茉莉花茶香撲面而來。
坐在寬大辦公桌後面的是台江百貨的採購科長老謝。
老謝五十多歲，頭髮稀疏，架著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國營單位老採購特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抬眼看了看陳光明和徐平，沒起身，只揚了揚下巴：「哪位？什麼事？」語氣平平，如同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公文。
「謝科長您好，」陳光明上前一步，笑容溫和得體，毫無廠長的架子，「我們是光明皮鞋廠的，鄙人陳光明。」
他側身示意徐平打開帶來的文件袋，「今天冒昧拜訪，是想跟您聊聊我們光明皮鞋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光明皮鞋？」老謝推了推老花鏡，鏡片反射著窗外不太明亮的光，「哦，聽說過一點兒，東街口那邊最近動靜不小？」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他語氣里聽不出多少熱情，更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詢問一項商品的代號。
徐平立刻將那份精心裝訂的東街口銷售明細雙手遞到老謝桌上：「謝科長，這是我們光明牌在東街口百貨乙類三號櫃首周的銷售數據明細，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老謝漫不經心地拿起翻開。
當他的目光觸及首日銷售額的數字，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精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也不自覺向前傾了傾。
他下意識地又翻過一頁，後面連續幾日的數據同樣亮眼。
「這————都是實銷？」老謝抬起頭，語氣里的懷疑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訝和探究。
「千真萬確。」陳光明微笑著補充道，「我們光明牌靠的是真材實料和過硬品質站穩腳跟的，謝科長您看，」他從徐平打開的另一個文件夾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省質檢科出具的報告，鮮紅的公章赫然在目，旁邊還用醒目的方塊字標著遠超國標優等品。
「這是省質檢科權威李工親自簽發的報告，我們的用料和工藝，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他又指著報告下方一張放大的彩色照片，「這是我們的專供鋼印標識細節，機器壓制，深度和紋路有專利備案，仿品絕難企及。」
老謝接過報告和照片，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細看，手指在那清晰銳利的鋼印小標圖案上摩挲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鄭重的神色。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茉莉花茶，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
「嗯————東西看著是不錯。」老謝放下缸子，語調終於有了起伏，「不過，陳廠長，我們台江的情況跟東街口可能不太一樣，我們客流構成複雜些，購買力————顧客對價格更敏感，你們這牌子，新，而且定位不算低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光明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袖口，似乎在掂量著什麼：「東街口那邊，給你們的櫃檯位置好，扣點也相對靈活，我們這邊嘛————」
他拖長了調子，話語裡透出國營單位慣有的、無形的門檻，「規矩多，各項費用也擺在那裡，進場費、節慶費、條碼費、促銷管理費————林林總總，壓力不小啊。」
陳光明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他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些。
他微微側身，從徐平放在腳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個透明的塑料鞋盒。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雙深棕色的暖陽男鞋。
他打開盒子，濃郁的、屬於優質皮革的獨特氣息瞬間在略顯陳腐的辦公室里瀰漫開來，蓋過了茉莉花茶的味道。
「謝科長，您是老行家，來，上手看看，再上腳試試。」陳光明的語氣帶著一種真誠的鼓動。
他將鞋盒推到老謝面前，自己則拿起一隻鞋，用手指靈活地翻折著鞋面柔軟的牛皮，展示著它極佳的韌性。
「純頭層牛皮，只取牛背脊最韌的那一塊皮料，您摸摸這內里，進口的羊剪絨，厚實又透氣。」他將鞋口湊近些，「看這隱藏的透氣孔，穿上一天也不悶腳，我們用的都是進口環保膠，粘合力強，不易開膠，耐穿得很。」
老謝遲疑了一下，終究抵不過那份專業和皮革本身散發的誘惑。
他放下老花鏡，伸出手，帶著幾分職業性的挑剔，仔細觸摸著鞋面的紋理，感受著羊剪絨內里的細膩柔軟，又用手指去感受縫線的紮實和鞋底的韌性。
皮革的溫潤觸感和實在的分量通過指尖傳遞過來，那份屬於真正好皮鞋的質感，讓這位見慣了普通貨色的老採購眼神越來越亮。
「嗯————這皮子，這做工，確實少見。」老謝終於忍不住拿起一隻鞋，脫掉自己腳上那雙半舊的塑料底布鞋，小心地套上暖陽。
尺碼竟意外地合適。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
皮鞋的包裹感恰到好處，鞋底軟硬適中，每一步都帶著沉穩的回饋。
舒適感讓他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了。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百貨藍色工作服、圍裙上沾著點鞋油的中年女售貨員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謝科長，前頭三號櫃的老顧客張師傅又來問了，上次您說考慮進的那批結實點的勞保鞋，有消息沒？他工地上等著穿呢，說地攤買的那些仿貨穿三天就得開膠斷底，氣得他直罵娘！」
這聲詢問來得恰到好處。
老謝正感受著腳下皮鞋的舒適，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這雙暖陽，又想起剛才看到的光明牌加厚勞保鞋照片裡那醒目的1.5厘厚鋼板標註。
他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落定。
女售貨員很快退了出去。
老謝慢慢坐回椅子，沒有立刻脫下腳上的新鞋。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里那份推諉和疏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生意人的務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陳廠長，你這鞋————確實有點東西，東街口那地方，識貨的人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依然攤開在桌上的銷售數據，「這樣吧，費用的事，我們按規矩來，但可以談談。你們那個暖陽，還有加厚勞保鞋，什麼價位？」
他拿出紙筆，準備認真記錄。
陳光明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輕輕放下。
他認真報出了經過精密核算、體現質量又留出合理空間的供貨價。
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窗，在室內投下柔和的光斑。
省城邊緣，隸屬紹安縣的百貨商店經理室，窗戶正對著一條飄著食物香氣的老街。
經理老余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滌卡外套，招呼陳光明和徐平在靠牆兩張磨得發亮的木扶手椅上坐下，轉身拎起桌上的大號白瓷茶壺，倒了三杯顏色深濃、熱氣騰騰的本地茉莉花茶。
——
「來來來，喝茶，暖暖身子，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老余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閩北口音，笑容質樸得像曬乾的稻穀，「陳廠長是吧？你們福鼎的光明牌，最近名聲可是傳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聽說東街口那邊賣得飛起？」
他說話間，眼睛忍不住瞟向徐平放在腳邊那個略顯沉重的帆布袋。
「余經理客氣了。」陳光明雙手接過粗瓷茶杯，掌心立刻被暖意包圍，「東街口的顧客抬愛，主要是我們東西做得還算實在。」
他示意徐平，徐平立刻從帆布袋裡拿出準備好的全套資料一銷售數據、質檢報告、
鋼印備案照片，厚厚一摞，輕輕放在老余那張堆滿了各種單據和算盤的木頭辦公桌上。
老余放下茶杯，拿起那份省質檢科的報告，湊到窗邊更亮的光線下，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當看到遠超國標優等品那行醒目的結論時，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了驚喜的笑容：「好，好啊，這東西硬氣，我們這地方，國營牌子不多，好東西更要緊，老百姓穿雙好鞋，不容易！」
他放下報告，又拿起那份銷售明細，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這價錢——光明牌，實誠價！」
他念叨著，「不像有些牌子，掛個洋名，糊弄人，貴得要死還不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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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經理。」陳光明放下茶杯，語氣溫和而懇切，「我們來，就是想把這實誠價的好東西，也鋪到咱們紹安老百姓的櫃檯上來，讓咱們自己地方的鄉親，也能在家門口方便地買到實在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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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去細究那些條碼費、節慶費的名目，直接問道：「你們那個三接頭男鞋，還有勞保鞋，我們這小店，一次進多少合適？錢怎麼結？我們這兒流動資金不多，你看能不能————」
陳光明理解地點點頭：「這樣，余經理，首批我們按您這邊櫃檯的實際容量來，量不在大，先讓鄉親們認識認識光明牌，結算呢，我們靈活點，可以貨到付一部分，餘款按季度結算，儘量不給您添負擔。」
他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的語氣，讓老余連連點頭，嘴裡不住地說：「好！好！這樣好！陳廠長是個實在人！」
正事談得異常順利，氣氛輕鬆融洽。
老餘熱情地留他們中午就在百貨商店後院的小食堂吃飯：「嘗嘗我們食堂大師傅的手藝，都是本地土菜！」
三人起身準備去食堂，剛走到採購科門口，卻見一個穿著軍綠色舊棉襖、褲腿上沾滿泥點的中年漢子，正滿臉愁容地跟一個年輕售貨員說話，手裡拎著一雙幾乎開了大嘴的劣質勞保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