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封遠信，和燒壞的第二爐
李赫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一股獨屬於集體宿舍的，肥皂混合著潮濕水泥地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裡空無一人。
窗戶開著一道縫，傍晚的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一沓積壓的信件。
他走過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是廠辦下發的學習文件，油印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他隨手翻了翻，都是些大話套話，便放到了一邊。
下面幾封，有家裡的，也有幾個老同學的。
他的手指在信封堆里撥動，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薄，邊角因為長途郵寄有些磨損。
信封上的字跡，清秀，雋永，帶著一種女孩子特有的娟秀力道。
郵戳的地址是省城。
李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拉開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的封口，抽出裡面那張同樣單薄的信紙。
信紙上，是熟悉的墨水馨香。
「李赫同志：見字如面。」
「廠里發的報紙，我看到了。『紅星廠青年技術骨幹李赫，攻克軸承核心技術難題』，標題寫得真大，我讀了好幾遍。真為你高興。」
「我們宿舍的同學都羨慕我，說我認識一個大英雄。我嘴上說沒什麼，心裡卻偷偷地高興了好幾天。」
李赫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牽動。
他的手指撫過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跡，眼前浮現出蘇婉卿寫信時，那副專注又帶著淺笑的模樣。
「對了，和你說一件有意思的事。」
「我們系裡最近來了一位從西德回來的客座教授，頭髮金黃，眼睛是藍色的，講課很有趣。他給我們開了一門選修課，叫《先進材料學導論》。」
「課上，他講到了國際上最前沿的『陶瓷增韌』技術，用一種叫『氧化鋯』的東西，進行『相變增韌』。他說這是目前世界上最頂尖的技術，能把陶瓷的韌性提高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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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都聽得目瞪口呆，覺得不可思議。」
「可我聽著，卻總覺得……好像沒有你之前在信里跟我提過的那個『在陶瓷里長鋼筋』的構想，來得……震撼。」
「我沒敢跟別人說，怕他們笑我異想天開。」
信紙翻到了背面。
「李大總工，你現在肯定更忙了吧。上次你說要解決一個『脆』的問題，解決了嗎？」
「什麼時候，你也來我們大學，給我們這些只懂理論的學生，講講課呀？」
信的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有些俏皮的笑臉。
李赫看著那個笑臉，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連日來的疲憊，壓力，算計，仿佛都被這封信紙上的淡淡墨香給沖刷乾淨。
他將信紙仔細地，一遍又一遍地讀著，臉上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笑容，如冬日暖陽，驅散了他眼底深處所有的陰霾與老成。
讓他看起來，終於有了一個十九歲青年該有的樣子。
「砰！」
宿舍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
楊衛東像一頭闖進來的蠻牛，滿臉煞白，胸口劇烈地起伏，連工作服的扣子都崩掉了一顆。
他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混著油污，順著臉頰往下淌。
「師……師父！」
楊衛東的聲音因為急促，完全變了調，帶著哭腔。
「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赫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他將那封信紙，小心地，整齊地疊好，放回信封，再妥帖地揣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說。」
只有一個字。
「是……是劉明和張遠！」
楊衛東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他們看您昨天成功了，心癢得不行，今天下午趁著大家休息，就……就偷偷用剩下那些廢砂輪料，按您的步驟，又燒了一爐！」
李赫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結果呢？」
「結果……」
楊衛東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是絕望地搖著頭。
「爐子……爐子還沒開，就聽見裡面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肯定是裂了！徹底廢了！」
「羅工他們幾個專家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聲，全都趕過去了，正在現場發火呢！」
楊衛東說完，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李赫站起身，沒有說一個字，徑直朝門外走去。
七號車間。
那座承載了奇蹟的土高爐周圍，此刻圍滿了人。
氣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鉛。
羅工、吳敬同等八位專家，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羅工的雙手背在身後，緊緊攥著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著那座已經冷卻下來的土爐，胸口像是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吳敬同則蹲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爐底的通風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不停地搖頭嘆氣。
其餘幾位專家，有的叉著腰來回踱步，有的則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臉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煩躁。
劉明和張遠兩個半大孩子，像兩個犯了天條的罪人，低著頭站在角落裡。
劉明的眼圈通紅，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張遠的臉色慘白，身體因為恐懼和悔恨，正微微地發抖。
他們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絕望地瞟著那座他們親手葬送掉希望的爐子。
「胡鬧！簡直是胡鬧！」
一位專家終於忍不住，低吼了一聲。
「科研是能憑著一腔熱血瞎搞的嗎？以為是小孩子過家家？昨天看成功了，今天就敢自己上手？」
「這下好了，不僅浪費了材料，還把問題搞得更複雜了！誰知道是他們操作的問題，還是這工藝本身就不穩定？」
這番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剛剛被強行凝聚起來的信心，因為這聲清脆的「咔嚓」聲，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
羅工猛地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劉明和張遠。
「你們兩個！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燒掉的不是一爐廢料！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
劉明和張遠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李赫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車間裡所有的嘈雜和指責，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有疑惑，有審視，有失望，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最後的期盼。
李赫沒有去看那兩個闖了禍的徒弟。
也沒有去看那幾個臉色鐵青的專家。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那座土高爐上。
他緩步走上前，伸出手，輕輕貼在了爐壁上。
爐壁的餘溫，透過掌心，傳遞過來。
他繞著爐子，走了一圈。
他看了看爐頂的煙道，又蹲下身，仔細查看了爐底的進風口，甚至用手指捻起一點地上的爐灰，放在鼻尖聞了聞。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李總工，你看看……你看看你這兩個好徒弟！」
「我知道，他們是無心的。但這個錯，犯得太大了。」
「這一爐的失敗，讓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啊！」
李赫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終於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劉明和張遠那兩張充滿絕望的臉。
然後，他看向羅工，看向吳敬同，看向在場所有焦急等待他宣判的專家。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跟他們沒關係。」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明和張遠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師父。
羅工也懵了，他張了張嘴。
「不是他們……那……」
李赫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座土爐上，眼神深邃得如同黑夜。
「就算是我親自來燒，這一爐，也一樣會失敗。」
轟！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吳敬同教授霍然起身，失聲問道。
「為什麼？」
房間裡空無一人。
窗戶開著一道縫，傍晚的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一沓積壓的信件。
他走過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是廠辦下發的學習文件，油印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他隨手翻了翻，都是些大話套話，便放到了一邊。
下面幾封，有家裡的，也有幾個老同學的。
他的手指在信封堆里撥動，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薄，邊角因為長途郵寄有些磨損。
信封上的字跡，清秀，雋永，帶著一種女孩子特有的娟秀力道。
郵戳的地址是省城。
李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拉開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的封口，抽出裡面那張同樣單薄的信紙。
信紙上，是熟悉的墨水馨香。
「李赫同志：見字如面。」
「廠里發的報紙，我看到了。『紅星廠青年技術骨幹李赫，攻克軸承核心技術難題』，標題寫得真大，我讀了好幾遍。真為你高興。」
「我們宿舍的同學都羨慕我，說我認識一個大英雄。我嘴上說沒什麼，心裡卻偷偷地高興了好幾天。」
李赫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牽動。
他的手指撫過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跡，眼前浮現出蘇婉卿寫信時，那副專注又帶著淺笑的模樣。
「對了，和你說一件有意思的事。」
「我們系裡最近來了一位從西德回來的客座教授，頭髮金黃，眼睛是藍色的，講課很有趣。他給我們開了一門選修課，叫《先進材料學導論》。」
「課上，他講到了國際上最前沿的『陶瓷增韌』技術，用一種叫『氧化鋯』的東西，進行『相變增韌』。他說這是目前世界上最頂尖的技術，能把陶瓷的韌性提高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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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都聽得目瞪口呆，覺得不可思議。」
「可我聽著，卻總覺得……好像沒有你之前在信里跟我提過的那個『在陶瓷里長鋼筋』的構想，來得……震撼。」
「我沒敢跟別人說，怕他們笑我異想天開。」
信紙翻到了背面。
「李大總工，你現在肯定更忙了吧。上次你說要解決一個『脆』的問題，解決了嗎？」
「什麼時候，你也來我們大學，給我們這些只懂理論的學生，講講課呀？」
信的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有些俏皮的笑臉。
李赫看著那個笑臉，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連日來的疲憊，壓力，算計，仿佛都被這封信紙上的淡淡墨香給沖刷乾淨。
他將信紙仔細地，一遍又一遍地讀著，臉上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笑容，如冬日暖陽，驅散了他眼底深處所有的陰霾與老成。
讓他看起來，終於有了一個十九歲青年該有的樣子。
「砰！」
宿舍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
楊衛東像一頭闖進來的蠻牛，滿臉煞白，胸口劇烈地起伏，連工作服的扣子都崩掉了一顆。
他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混著油污，順著臉頰往下淌。
「師……師父！」
楊衛東的聲音因為急促，完全變了調，帶著哭腔。
「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赫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他將那封信紙，小心地，整齊地疊好，放回信封，再妥帖地揣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說。」
只有一個字。
「是……是劉明和張遠！」
楊衛東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他們看您昨天成功了，心癢得不行，今天下午趁著大家休息，就……就偷偷用剩下那些廢砂輪料，按您的步驟，又燒了一爐！」
李赫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結果呢？」
「結果……」
楊衛東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是絕望地搖著頭。
「爐子……爐子還沒開，就聽見裡面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肯定是裂了！徹底廢了！」
「羅工他們幾個專家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聲，全都趕過去了，正在現場發火呢！」
楊衛東說完，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李赫站起身，沒有說一個字，徑直朝門外走去。
七號車間。
那座承載了奇蹟的土高爐周圍，此刻圍滿了人。
氣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鉛。
羅工、吳敬同等八位專家，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羅工的雙手背在身後，緊緊攥著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著那座已經冷卻下來的土爐，胸口像是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吳敬同則蹲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爐底的通風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不停地搖頭嘆氣。
其餘幾位專家，有的叉著腰來回踱步，有的則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臉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煩躁。
劉明和張遠兩個半大孩子，像兩個犯了天條的罪人，低著頭站在角落裡。
劉明的眼圈通紅，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張遠的臉色慘白，身體因為恐懼和悔恨，正微微地發抖。
他們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絕望地瞟著那座他們親手葬送掉希望的爐子。
「胡鬧！簡直是胡鬧！」
一位專家終於忍不住，低吼了一聲。
「科研是能憑著一腔熱血瞎搞的嗎？以為是小孩子過家家？昨天看成功了，今天就敢自己上手？」
「這下好了，不僅浪費了材料，還把問題搞得更複雜了！誰知道是他們操作的問題，還是這工藝本身就不穩定？」
這番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剛剛被強行凝聚起來的信心，因為這聲清脆的「咔嚓」聲，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
羅工猛地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劉明和張遠。
「你們兩個！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燒掉的不是一爐廢料！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
劉明和張遠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李赫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車間裡所有的嘈雜和指責，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有疑惑，有審視，有失望，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最後的期盼。
李赫沒有去看那兩個闖了禍的徒弟。
也沒有去看那幾個臉色鐵青的專家。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那座土高爐上。
他緩步走上前，伸出手，輕輕貼在了爐壁上。
爐壁的餘溫，透過掌心，傳遞過來。
他繞著爐子，走了一圈。
他看了看爐頂的煙道，又蹲下身，仔細查看了爐底的進風口，甚至用手指捻起一點地上的爐灰，放在鼻尖聞了聞。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李總工，你看看……你看看你這兩個好徒弟！」
「我知道，他們是無心的。但這個錯，犯得太大了。」
「這一爐的失敗，讓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啊！」
李赫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終於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劉明和張遠那兩張充滿絕望的臉。
然後，他看向羅工，看向吳敬同，看向在場所有焦急等待他宣判的專家。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跟他們沒關係。」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明和張遠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師父。
羅工也懵了，他張了張嘴。
「不是他們……那……」
李赫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座土爐上，眼神深邃得如同黑夜。
「就算是我親自來燒，這一爐，也一樣會失敗。」
轟！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吳敬同教授霍然起身，失聲問道。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