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特殊模式
食堂試營業第三天，陳驍在後廚蹲著，面前攤了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
紙上畫的不是菜單，是一張流程圖。
左邊寫著「出餐」，右邊寫著「出貨」，中間拉了條線，線上標了幾個字——預製、封裝、冷藏、配送。
沈玉竹端著洗好的菜盆進來，瞥了一眼：「驍子，你又畫什麼呢？」
「算帳。」
陳驍沒抬頭，拿筆在紙上劃拉。紅燒肉土豆這道菜，堂食一碗賣五塊，毛利兩塊出頭。一天賣一百碗，也就兩百來塊。刨掉房租、人工、煤氣，到手的錢堪堪夠花。
但如果換個賣法呢？
紅燒肉燉土豆做成料理包，抽真空封袋，常溫下撐一天，冷藏能撐三到五天。一袋成本一塊八，批給小賣部、客運站、鎮上的小超市，出廠價三塊。量走起來以後，一天出三百袋、五百袋，利潤比堂食翻幾倍不止。
堂食是零售，料理包是批發。零售賺吆喝，批發才賺錢。
而且料理包不挑人。堂食得廚子盯著火候，料理包只要配方定了、流程定了，誰來操作都是一個味道。
陳驍在紙上寫了四個字：標準化生產。
他把筆夾在耳朵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看正燉著的紅燒肉。醬色的湯汁咕嘟冒泡，肉香往外躥。
這鍋肉的火候、調料配比、燉煮時間，他已經試了七八次，能穩定複製。口味這關過了。
包裝這關，趙德柱那邊正在攢真空包裝機，下周出樣機。
剩下一個最大的坎——冷藏。
料理包做出來不可能當天全賣光，得存。夏天更不用說，沒有冷庫，肉放半天就餿了。可一台冷庫的造價，光壓縮機和製冷管路就得上萬，還不算庫房改造和電費。
他現在手頭的錢全砸在食堂和板房上了，帳上能調動的現金不到三千塊。
陳驍拿過他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到記設備清單的那一頁。上面列著：真空包裝機×2、封口機×1、冷庫（最低10立方）、運輸保溫箱×20。後面標了預估價格，冷庫那一欄寫的是「15000—20000」，後面打了個問號。
自己建不起，租也不划算。縣城冷庫本來就少，都在水產批發市場那片，租金按天算，長期租下來是個無底洞。
他合上本子，拿起抹布去擦桌子。
林素素從前面端著空碗回來，看他臉色，小聲問：「驍哥，怎麼了？」
「缺個東西。」
「什麼東西？」
「冷庫。」陳驍把桌子擦完，抹布往肩上一搭，「食堂這個模式走不遠，得往預製菜上靠。但沒冷庫，東西存不住，量就上不去。」
林素素聽不太懂預製菜是什麼，但她聽懂了「走不遠」三個字。她想了想說：「那能不能跟人借一個？」
「冷庫不是板凳，沒人借。」
正說著，外面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陳驍探頭一看，是老周。
「驍子，你讓我打聽的事兒，有信了。」
陳驍搬了條凳子讓他坐，給他倒了碗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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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捧著碗暖了暖手，壓低聲音說：「雙城那姑娘家的冷庫，我托人問了。她爹生前跟一個叫馬德寬的合夥開的，在雙城水產市場東頭，挨著卸貨碼頭。冷庫不算大，有效庫容大概三十來個立方，但位置好，帶獨立電錶和裝卸月台。」
陳驍眼睛沒動，手上擦桌子的動作停了。
三十個立方。帶獨立電錶。帶裝卸月台。
這規格，不是給小魚販子用的，是能跑區域冷鏈配送的底子。
「股份怎麼分的？」
「她爹占四成，馬德寬占六成。但她爹死了以後，股份一直沒過戶，馬德寬現在實際把著整個冷庫在用，利潤一分沒給過那母女倆。」
「合同呢？有沒有書面的？」
老周喝了口水：「聽說有，但在馬德寬手上。那母女倆手裡好像只有一份複印件，還不全。她媽去要過幾次，都被打發了。」
陳驍拉過凳子坐下來，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頁，開始記。
「馬德寬什麼來頭？」
「雙城本地人，做水產批發的，手上有兩三條船。在那片地界算有點門路，不是什麼大人物，但普通人也惹不起。」老周又補了一句，「聽人說那母女現在欠外債七八萬，都是她爹跑車出事故賠的錢。馬德寬那邊非但不給分紅，還放話說冷庫虧損，讓她們把股份折價賣回去。開的價你猜多少？」
「多少？」
「八千。」
陳驍筆頓了一下。
四成股份的冷庫，帶月台帶電錶，估值少說也在五萬以上，八千塊想收回去？
這不是買賣，這是搶。
「那姑娘她媽什麼態度？」
「扛著呢，死活不賣。但債主催得緊，那姑娘她媽托人找婆家，就是想用彩禮先把債堵上。」
陳驍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沉默了一會兒。
老周看他不說話，試探著問：「驍子，你到底是想娶那姑娘，還是想要那冷庫？」
「你覺得呢？」
老周張了張嘴，沒敢接。
陳驍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的街。天陰著，風把燈箱上的價目表紙條吹得嘩嘩響。
他回過頭：「周哥，那姑娘什麼時候到？」
「後天，她媽帶她坐長途車過來。」
「行，後天讓她們直接來食堂。」
老周走後，陳驍讓沈玉竹和宋小婉盯著店，自己騎車去了村東頭的公用電話亭。
電話打到陳四海那邊，響了七八聲才接。
「餵？」陳四海的聲音帶著起床氣。
「阿公，雙城那個冷庫的事，你幫我查了沒有？」
「查了查了，催命啊你。」陳四海咳了兩聲，「你說的那個馬德寬，在雙城水產市場確實有號，人不算乾淨，前幾年因為短斤缺兩被人舉報過。冷庫是九五年蓋的，手續齊全，有營業執照。」
「股份協議呢？」
「你讓我查的那個協議，我托人去工商看了，登記在冊的確實是四六開，那姑娘她爹占四成，白紙黑字。但過戶手續沒辦完，人就沒了，所以現在法律上有點扯不清。」
「扯不清才好。」陳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小子到底打什麼算盤？」陳四海的聲音沉下來，「你是要娶媳婦還是要搶人家產？」
「阿公，我跟你說個事。」陳驍靠在電話亭的鐵架子上，「食堂這門生意，單賣飯賺不了大錢。我要做預製菜，紅燒肉燉土豆做成料理包，抽真空密封，往外鋪貨。但這條路有個死結——沒冷庫，貨存不住。」
「那你去租一個。」
「租不起，也不划算。但那姑娘家的冷庫，三十個立方，帶月台帶電錶，四成股份被人用八千塊壓價收。她媽扛著不賣，靠彩禮頂債。」
陳四海不說話了。
陳驍繼續：「我出彩禮，幫她們還債，拿回冷庫股份的實際使用權。人我娶回來，冷庫我也用上。她們母女脫困，我補上最缺的這一環。」
「你想得倒美。」陳四海悶聲說了一句，但語氣已經不是反對了。
「阿公，這媳婦我要定了。」陳驍的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連人帶冷庫。」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隔了好一會兒，陳四海才開口：「後天人來，你先見見再說。別還沒見面就把嘴張這麼大。」
「行。」陳驍應了一聲，又加了一句，「阿公，再幫我查一個事——馬德寬那個冷庫的年流水，能打聽到就打聽。」
陳四海「嘖」了一聲，掛了電話。
陳驍放下話筒，站在電話亭里沒動。風從沒關嚴的玻璃門縫往裡灌，他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
小本子從兜里掏出來，翻到冷庫那一欄，把問號劃掉，寫了兩個字：在談。
下面又加了一行：後天——見人，問冷庫股份細節。兩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他合上本子，推門出去，騎車回了食堂。
紙上畫的不是菜單，是一張流程圖。
左邊寫著「出餐」，右邊寫著「出貨」，中間拉了條線，線上標了幾個字——預製、封裝、冷藏、配送。
沈玉竹端著洗好的菜盆進來，瞥了一眼：「驍子，你又畫什麼呢？」
「算帳。」
陳驍沒抬頭，拿筆在紙上劃拉。紅燒肉土豆這道菜，堂食一碗賣五塊，毛利兩塊出頭。一天賣一百碗，也就兩百來塊。刨掉房租、人工、煤氣，到手的錢堪堪夠花。
但如果換個賣法呢？
紅燒肉燉土豆做成料理包，抽真空封袋，常溫下撐一天，冷藏能撐三到五天。一袋成本一塊八，批給小賣部、客運站、鎮上的小超市，出廠價三塊。量走起來以後，一天出三百袋、五百袋，利潤比堂食翻幾倍不止。
堂食是零售，料理包是批發。零售賺吆喝，批發才賺錢。
而且料理包不挑人。堂食得廚子盯著火候，料理包只要配方定了、流程定了，誰來操作都是一個味道。
陳驍在紙上寫了四個字：標準化生產。
他把筆夾在耳朵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看正燉著的紅燒肉。醬色的湯汁咕嘟冒泡，肉香往外躥。
這鍋肉的火候、調料配比、燉煮時間，他已經試了七八次，能穩定複製。口味這關過了。
包裝這關，趙德柱那邊正在攢真空包裝機，下周出樣機。
剩下一個最大的坎——冷藏。
料理包做出來不可能當天全賣光，得存。夏天更不用說，沒有冷庫，肉放半天就餿了。可一台冷庫的造價，光壓縮機和製冷管路就得上萬，還不算庫房改造和電費。
他現在手頭的錢全砸在食堂和板房上了，帳上能調動的現金不到三千塊。
陳驍拿過他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到記設備清單的那一頁。上面列著：真空包裝機×2、封口機×1、冷庫（最低10立方）、運輸保溫箱×20。後面標了預估價格，冷庫那一欄寫的是「15000—20000」，後面打了個問號。
自己建不起，租也不划算。縣城冷庫本來就少，都在水產批發市場那片，租金按天算，長期租下來是個無底洞。
他合上本子，拿起抹布去擦桌子。
林素素從前面端著空碗回來，看他臉色，小聲問：「驍哥，怎麼了？」
「缺個東西。」
「什麼東西？」
「冷庫。」陳驍把桌子擦完，抹布往肩上一搭，「食堂這個模式走不遠，得往預製菜上靠。但沒冷庫，東西存不住，量就上不去。」
林素素聽不太懂預製菜是什麼，但她聽懂了「走不遠」三個字。她想了想說：「那能不能跟人借一個？」
「冷庫不是板凳，沒人借。」
正說著，外面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陳驍探頭一看，是老周。
「驍子，你讓我打聽的事兒，有信了。」
陳驍搬了條凳子讓他坐，給他倒了碗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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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捧著碗暖了暖手，壓低聲音說：「雙城那姑娘家的冷庫，我托人問了。她爹生前跟一個叫馬德寬的合夥開的，在雙城水產市場東頭，挨著卸貨碼頭。冷庫不算大，有效庫容大概三十來個立方，但位置好，帶獨立電錶和裝卸月台。」
陳驍眼睛沒動，手上擦桌子的動作停了。
三十個立方。帶獨立電錶。帶裝卸月台。
這規格，不是給小魚販子用的，是能跑區域冷鏈配送的底子。
「股份怎麼分的？」
「她爹占四成，馬德寬占六成。但她爹死了以後，股份一直沒過戶，馬德寬現在實際把著整個冷庫在用，利潤一分沒給過那母女倆。」
「合同呢？有沒有書面的？」
老周喝了口水：「聽說有，但在馬德寬手上。那母女倆手裡好像只有一份複印件，還不全。她媽去要過幾次，都被打發了。」
陳驍拉過凳子坐下來，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頁，開始記。
「馬德寬什麼來頭？」
「雙城本地人，做水產批發的，手上有兩三條船。在那片地界算有點門路，不是什麼大人物，但普通人也惹不起。」老周又補了一句，「聽人說那母女現在欠外債七八萬，都是她爹跑車出事故賠的錢。馬德寬那邊非但不給分紅，還放話說冷庫虧損，讓她們把股份折價賣回去。開的價你猜多少？」
「多少？」
「八千。」
陳驍筆頓了一下。
四成股份的冷庫，帶月台帶電錶，估值少說也在五萬以上，八千塊想收回去？
這不是買賣，這是搶。
「那姑娘她媽什麼態度？」
「扛著呢，死活不賣。但債主催得緊，那姑娘她媽托人找婆家，就是想用彩禮先把債堵上。」
陳驍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沉默了一會兒。
老周看他不說話，試探著問：「驍子，你到底是想娶那姑娘，還是想要那冷庫？」
「你覺得呢？」
老周張了張嘴，沒敢接。
陳驍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的街。天陰著，風把燈箱上的價目表紙條吹得嘩嘩響。
他回過頭：「周哥，那姑娘什麼時候到？」
「後天，她媽帶她坐長途車過來。」
「行，後天讓她們直接來食堂。」
老周走後，陳驍讓沈玉竹和宋小婉盯著店，自己騎車去了村東頭的公用電話亭。
電話打到陳四海那邊，響了七八聲才接。
「餵？」陳四海的聲音帶著起床氣。
「阿公，雙城那個冷庫的事，你幫我查了沒有？」
「查了查了，催命啊你。」陳四海咳了兩聲，「你說的那個馬德寬，在雙城水產市場確實有號，人不算乾淨，前幾年因為短斤缺兩被人舉報過。冷庫是九五年蓋的，手續齊全，有營業執照。」
「股份協議呢？」
「你讓我查的那個協議，我托人去工商看了，登記在冊的確實是四六開，那姑娘她爹占四成，白紙黑字。但過戶手續沒辦完，人就沒了，所以現在法律上有點扯不清。」
「扯不清才好。」陳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小子到底打什麼算盤？」陳四海的聲音沉下來，「你是要娶媳婦還是要搶人家產？」
「阿公，我跟你說個事。」陳驍靠在電話亭的鐵架子上，「食堂這門生意，單賣飯賺不了大錢。我要做預製菜，紅燒肉燉土豆做成料理包，抽真空密封，往外鋪貨。但這條路有個死結——沒冷庫，貨存不住。」
「那你去租一個。」
「租不起，也不划算。但那姑娘家的冷庫，三十個立方，帶月台帶電錶，四成股份被人用八千塊壓價收。她媽扛著不賣，靠彩禮頂債。」
陳四海不說話了。
陳驍繼續：「我出彩禮，幫她們還債，拿回冷庫股份的實際使用權。人我娶回來，冷庫我也用上。她們母女脫困，我補上最缺的這一環。」
「你想得倒美。」陳四海悶聲說了一句，但語氣已經不是反對了。
「阿公，這媳婦我要定了。」陳驍的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連人帶冷庫。」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隔了好一會兒，陳四海才開口：「後天人來，你先見見再說。別還沒見面就把嘴張這麼大。」
「行。」陳驍應了一聲，又加了一句，「阿公，再幫我查一個事——馬德寬那個冷庫的年流水，能打聽到就打聽。」
陳四海「嘖」了一聲，掛了電話。
陳驍放下話筒，站在電話亭里沒動。風從沒關嚴的玻璃門縫往裡灌，他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
小本子從兜里掏出來，翻到冷庫那一欄，把問號劃掉，寫了兩個字：在談。
下面又加了一行：後天——見人，問冷庫股份細節。兩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他合上本子，推門出去，騎車回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