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月亮的詛咒
第113章 月亮的詛咒
奧維恩抓住盧平的手臂，兩個人被一股力量從威爾斯的院子裡擠了出去，又在霍格莫德村口的空氣中重新凝結出來。盧平落地的腳步不太穩，扶著一棵老橡樹站了好一會兒，臉色比平時白了許多。
「還好吧？」奧維恩問。
「還好。」盧平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每次都是這樣，我從來就沒適應過這東西。能走路我就走路，能坐車我就坐車，它跟我不對付。」
「你以前不常用幻影移形？」
「不常用。十七歲那年魔法部規定考執照之前要上培訓班，費用得自己出，我連飯都快吃不起了，哪有錢上課。」盧平頓了頓，「後來倒是有人幫我湊過錢，我沒要。」
「誰湊的？」
「幾個朋友。他們知道我考不上是因為沒錢，就湊了一筆塞給我。」盧平的聲音低下去，「我不喜歡欠別人的。」
奧維恩沒有追問，轉身朝村口走去。
霍格莫德的街道在清晨的光線里很安靜，三把掃帚的招牌在風裡晃，蜂蜜公爵的櫥窗擺滿彩色糖果，文人居的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招牌。幾隻貓頭鷹蹲在屋檐下，半閉著眼睛，羽毛被風吹得蓬鬆起來。
凱特爾伯恩的房子在主街盡頭，是一棟兩層的石頭房子，門口種著一棵老橡樹，枝葉很密。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院子的鐵門開著，門框上掛著一個銅鈴鐺，風吹過來叮叮噹噹地響。奧維恩推開門，走了進去。
7
凱特爾伯恩坐在客廳里，手裡拿著菸斗。他那條木腿擱在另一張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
芭布玲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羊皮紙，紙邊上夾著好幾張紙條，紙條上用極小的字寫滿注釋。她聽見腳步聲後抬起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來了？坐吧。」凱特爾伯恩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把那根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磕了磕，掉出一些菸灰和菸草屑。
「哎呀，你們來得正好。我退休之後天天閒著，除了研究符文就是養養花、喝喝茶，日子過得快活得很，就是缺個人說說話。芭布玲一個星期才來一次，平時就我一個人對著這堆羊皮紙，都快悶出毛病了。」
盧平嘴角動了一下。「退休了還不清閒？」
「清閒是清閒，但太清閒了也難受。」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以前在學校里，每天都有學生闖禍，我的木腿敲地板的聲音從走廊這頭響到那頭，那叫一個熱鬧。現在倒好，連個吵架的人都沒有。」他看了一眼芭布玲，「芭布玲又不跟我吵，我說什麼她都點點頭。」
芭布玲推了推眼鏡，依舊點了點頭。
凱特爾伯恩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芭布玲，你給他們看看那本手抄本的東西。」
芭布玲把那沓羊皮紙攤在茶几上。紙上畫滿了符文，有的是完整的圓形圖案，有的是拆解開的碎片，有的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注釋。她用手指著最上面那張圖，圖上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裡面套著好幾層紋路，線條有粗有細，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個符號，形狀是一輪彎月，邊緣有一小塊缺失。
「這是我從那本手抄本里抄下來的。」芭布玲說，「十七世紀的文本，作者是一個專門研究狼人的巫師。他的研究方法不太人道，但記錄非常詳細。這本手抄本記錄了狼人詛咒的完整結構，包括血脈傳遞的部分和月圓激活的部分。」
盧平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有伸手去碰。
「血脈詛咒的部分和五足怪的詛咒在符文結構上有相似之處。」芭布玲指著旁邊另一張圖，「你看這裡，這個符號。五足怪的詛咒里有，狼人的詛咒里也有。不是完全一樣，但非常接近。這說明兩種詛咒可能來自同一個源頭，或者來自同一個施咒者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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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恩湊近看了看那個符號。那是一個複雜的圖形，由好幾層線條疊加而成，最外層的線條粗，內層的線條細，一層一層向內收攏，像樹的年輪。他在威爾斯山裡的石柱上見過類似的符號，但那裡的符號更古老，磨損得更厲害。
「狼人的詛咒比五足怪的詛咒多了一個東西。」芭布玲翻到下一頁，指著圖上一個用紅墨水圈出來的部分，「就是這個。」
盧平看著那個被圈出來的符號，看了很久。那是一個彎月形的符號，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紋路，紋路的方向一致，都朝著月牙的尖端流去，仿佛有某種力量從月亮上流淌下來。
「這是什麼？」盧平問。
「月亮。」芭布玲說，「這代表著真實的月亮，而不是符文中的月亮。五足怪的詛咒里沒有這個東西，因為五足怪只在血脈里傳遞，一代一代往下傳，不需要任何外部的東西來觸發。但是狼人的詛咒里嵌了一個觸發器，專門用來接收月亮的力量。滿月的時候，月亮的光芒會激活它，詛咒就會強制發作。」
奧維恩靠在沙發靠背上，把那幾張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想起在威爾斯山里看到的那些銀色絲線，想起地底下那些跳動的、密密麻麻的光點。那些東西不是符文也不是咒語，而是自然本身的力量在流淌，在古代魔法的通道里翻湧。
「狼人的詛咒有兩層。」奧維恩說，「血脈詛咒是底層，月亮觸發是上層。血脈詛咒讓它一代一代傳下去，月亮觸發讓它每個月圓之夜發作一次。兩層捆綁在一起，拆不開。」
芭布玲點了點頭。「大致是這個意思，但具體怎麼捆綁的，手抄本上沒有寫。作者只知道月亮是觸發器，但不知道月亮的力量是怎麼嵌進詛咒里的。」
奧維恩把那張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符文學解釋不了這個。」
芭布玲看著他。「什麼意思？」
「符文是人造的。」奧維恩說，「是人刻的、人畫的、人設計的，再複雜也有結構、
有規律。但月亮的力量不是人造的。月亮在天上掛了不知多少億年，巫師出現之前它就在那裡了，魔法被命名之前它也在那裡了。月亮的力量是自然魔法，是古代魔法的一部分一它不需要魔杖、不需要咒語、不需要施咒者，它本來就存在於天地之間。狼人的詛咒只是把這種力量借過來，嵌進了血脈里。」
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點了點。「所以月亮觸發器和符文沒關係？
」
「有關係。」奧維恩說，「符文是用來捆綁的，把月亮的力量綁在血脈上。但月亮力量本身不是符文。你不可能用一個符文字去描述月亮，月亮比所有符文字加起來都大。」
芭布玲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沓羊皮紙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張泛黃的複印件。紙上的字跡是手寫的，筆跡很舊，墨水褪成了褐色，有些地方看不清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手抄本的作者寫過一段話。」她把複印件遞過來，「他說，月圓之夜，光芒落在狼人身上，這光不普通，它是一種古老的召喚。月亮在呼喚它們，它們不能不去回應。」
奧維恩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把那行字讀了兩遍，然後放在茶几上。「他寫的是古老的召喚」，既不是咒語也不是詛咒，而是一種召喚。月亮在呼喚它們，狼人不能不回應。」
盧平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張泛黃的複印件上，落在那行褪色的字上，落了好久。
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磕了磕。「你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她來找
我的時候，說五足怪的詛咒不是被人施上去的，而是被人引來的。她說那些符文不是詛咒本身，而是通道。有人在地上畫了符文，把詛咒從別的地方引過來，灌進了五足怪的血脈里。同樣的手法，也用在了狼人身上。」
奧維恩把那幾張圖重新看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那張被紅墨水圈出來的圖上。
「芭布玲教授，手抄本里有沒有寫月亮的力量是怎麼被引下來的？」
芭布玲搖了搖頭。「沒有。作者只知道月亮是觸發器，但不知道月亮的力量是怎麼嵌進詛咒里的。他在手抄本里寫了很多符文的記錄，但到了月亮那部分就寫不下去了。他在那裡寫了一句話這算不上符文，屬於別的東西。
奧維恩把那張圖放下，靠在沙發靠背上。壁爐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這說明研究狼人詛咒的人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符文學能解釋血脈詛咒的部分，但解釋不了月亮的部分。月亮那部分不在符文學的範疇里。你不可能用一個符文字去描述月亮，月亮比所有符文字加起來都大。月亮不需要符文，它自己就在那裡。巫師們只是發現了它、借用了它，把它綁在了狼人的身體上。綁的工具是符文，但繩子是月亮。」
盧平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狼人的詛咒是兩道鎖。」奧維恩說，「血脈詛咒鎖住身體，月亮觸發鎖住時間。身體、血脈和時間全都被鎖定了。每個月圓之夜，鑰匙自己轉動，鎖自己打開，狼人自己變形。狼人不是想變形，是鎖開了，身體只能變形。」
「有辦法解開嗎？」盧平的聲音很低。
奧維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芭布玲。
芭布玲推了推眼鏡。「手抄本里沒有寫解法，但作者提過一個猜想。他說如果月亮的力量是被引下來的，那應該也能被擋回去。我們不是要消除詛咒，而是要切斷月亮和詛咒之間的聯繫，讓滿月變成普通的滿月，讓狼人在月圓之夜可以選擇不變形，或者變形但不失去意識。」
「用什麼擋？」奧維恩問。
芭布玲搖了搖頭。「手抄本上沒有寫。作者只提了猜想，沒有找到具體方法。」
奧維恩坐在沙發上，把那張符文圖又看了一遍。他想起威爾斯山里那些銀色的絲線。
那些絲線不是符文也不是咒語，而是古代魔法的蹤跡，是自然本身的力量在流淌和滲透。
他在石壁上看見的銀色紋路，是岩石被地底的能量燒灼出來的。那些能量在地底下翻騰了幾百年幾千年，被古代的巫師用符文網絡壓住了，但現在壓不住了，能量正在一點一點往上涌。月亮也是同樣的道理。
「芭布玲教授，手抄本現在在什麼地方？」奧維恩問。
芭布玲把那沓羊皮紙整理好，用橡皮筋紮起來。「我還在查。手抄本的作者是十七世紀的人，他的筆記散落在好幾個地方。霍格沃茨的禁書區裡有一本，魔法部的檔案館裡也有一本。我已經寫信去問了，等回復。」
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塞進嘴裡。「等芭布玲找到手抄本，我們一起去。我退休了，時間
多得很，你們什麼時候來都行。提前寫封信，我好準備點吃的。不是我吹，我退休後廚藝大漲，尤其是燉菜，比霍格沃茨的廚房做得好多了。」
盧平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只研究神奇生物嗎？」
「退休了嘛，總得找點事做。」凱特爾伯恩哈哈笑了兩聲，「研究符文、養花、做飯，輪著來，一天不重樣。你們要是來得巧，還能趕上我烤的南瓜餅。」
奧維恩點了點頭。「那到時候嘗嘗。」
凱特爾伯恩滿意地靠回椅背，把菸斗叼在嘴裡，眯著眼睛。
「還有一件事。」芭布玲從最底下抽出一張報紙，放在茶几上。報紙版面是黑白的，頭版印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頭髮很長，亂蓬蓬的，垂在臉兩邊。他的眼睛很深，從頭髮後面盯著鏡頭。「今天早上的報紙，小天狼星布萊克從阿茲卡班越獄了。魔法部發了通緝令，全國都在找他。」
盧平看著那張報紙，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落在那個人亂蓬蓬的頭髮和深深的眼睛上。
奧維恩把報紙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在一邊。「看過了，昨天在報刊店的櫥窗里看到的。」
芭布玲把符文圖紙收起來，用橡皮筋紮好，放進牛皮紙袋裡，站起來遞給奧維恩。「這些複印件帶回去吧。盧平教授也看看，也許你們能發現我漏掉的東西。」
奧維恩接過紙袋。
凱特爾伯恩從椅子上站起來，拄著拐杖，木腿在地上發出篤篤的響聲。他走到門口，推開了鐵門，銅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下次來提前寫信，我好準備燉菜和南瓜餅。盧平教授，你上次來什麼都沒吃，這次不能再這樣了。你本來就瘦，再不吃東西，風一吹就跑了。」
盧平微微點頭。「好。」
他們走出院子。奧維恩抓住盧平的手臂，兩個人被一股力量從霍格莫德村口的空氣里擠了出去，又在威爾斯的院子裡擠了出來。
盧平落地時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門框，站了一會兒。
「還好嗎？」奧維恩問。
「還好。」盧平鬆開手，走進屋裡。
奧維恩跟在後面，把牛皮紙袋放在餐桌上，把符文圖紙攤開，用茶杯壓住四個角。盧平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彎月形的符號。
「你說月亮的力量不是符文。」盧平說，「那它是什麼？」
奧維恩在餐桌前坐下，把那沓圖紙翻到芭布玲畫的那張圖那個被紅墨水圈出來的符號，彎月形的，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紋路。
「是古代魔法，是自然的力量。月亮本身就有魔法屬性，不需要人去施咒。潮汐的變化、月相的周期、滿月時攝魂怪更活躍，這些都不是人造的。狼人的詛咒只是把這種自然力量綁在了人身上。」
「綁的工具是符文？」
「綁的工具是符文，但繩子是月亮。符文只是一個接口，讓月亮的力量流進狼人的身體裡。就像電線——電線不發電，電從別處來。」
盧平在對面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如果能找到接口，就能切斷？」
「理論上可以。」奧維恩把那張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但接口不在符文上。符文的圖案只是表面，真正起作用的是更深層的東西，是古代魔法本身。威爾斯山里那些銀色的絲線，你還記得嗎？」
盧平看著他。「記得，但我看不見。」
「你看不見。那些絲線是古代魔法的痕跡，只有我能看見。它們從地底下湧出來，順著石壁往上爬，整面牆都是。那不是符文、不是咒語，而是自然的力量在被壓制後釋放出來的痕跡。」奧維恩靠在椅背上，把圖紙往盧平那邊推了推，「狼人的詛咒也一樣。那些符文只是表面，真正起作用的是古代魔法。月亮的力量通過古代魔法流進狼人的身體，每個月圓之夜激活一次。如果我能找到那個流進來的節點，也許就能堵上。」
盧平把那張圖拿起來，看了很久。
「你母親當年找的，也是這個東西？」
奧維恩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銅盤。銅盤冰涼，指針一動不動，指著北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她知道星星在變亮，光在靠近。她記錄了好幾年，看著它們一點一點變近。她在找源頭，找古代魔法的源頭。」
「你覺得她找到了嗎？」
「沒有。她差一點就找到了，但沒來得及。」奧維恩把銅盤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埃德蒙也沒找到。他們找了那麼多年，寫滿了七本筆記本，做了這個探測鏡，去了那麼多次山上。但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們只知道那個東西在靠近，越來越近。
她必須在它找到她之前找到它。」
盧平把那張圖放下，雙手交疊在桌上。
「奧維恩。」他叫了一聲。
「我在聽。」
「你說過，小天狼星的眼睛裡還有一團火。」
奧維恩看著他。「我說過。」
「不能證明什麼。一個人在阿茲卡班待了十二年，眼睛裡還有火，只能說明他瘋了。
瘋子也有火。」
奧維恩沒有接話。他知道盧平說得有道理，也知道盧平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事實。
盧平把目光從奧維恩臉上移開，看著桌上那張符文圖，手指在彎月符號上輕輕划過。
「我需要證據。我不能只靠直覺、感覺或者什麼眼睛裡的火」。他出賣了詹姆和莉莉，所有人都這麼說。魔法部定了他的罪，把他關進阿茲卡班。如果他是清白的，他得拿出證據來。一張通緝令上的照片不能當證據。」
奧維恩把銅盤收起來，把符文圖紙折好塞回紙袋裡。
「等芭布玲找到手抄本，我們去看那本書。」奧維恩說，「然後去北邊。探測鏡指著北邊，北邊一定有東西。」
盧平點頭。「北邊有什麼？」
「不知道。總得去看看。」
盧平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等芭布玲的消息吧。」
奧維恩站起來，把紙袋遞給盧平。「你先上樓看複印件，我去煮茶。」
盧平拿起紙袋，朝樓梯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奧維恩一眼。
「奧維恩。」
「什麼事？」
「我控制不住幫小天狼星說話的感覺。不是因為我相信他，而是因為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人不會出賣朋友。」盧平的聲音很低，「但十二年能改變一個人。我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我需要看到他，跟他說話，看他怎麼解釋。在那之前，我什麼都不信。」
奧維恩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水壺，想了想才開口。「你等他吧。他越獄了。如果他是清白的，他會來找你。如果他是兇手，他也會來找你。不管怎樣，你會見到他。」
盧平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他轉身上了樓。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奧維恩走進廚房，把水壺放在灶台上。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起來，蒸汽從壺嘴噴出來，在窗戶上凝成一層白霧。
奧維恩抓住盧平的手臂，兩個人被一股力量從威爾斯的院子裡擠了出去，又在霍格莫德村口的空氣中重新凝結出來。盧平落地的腳步不太穩，扶著一棵老橡樹站了好一會兒，臉色比平時白了許多。
「還好吧？」奧維恩問。
「還好。」盧平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每次都是這樣，我從來就沒適應過這東西。能走路我就走路，能坐車我就坐車，它跟我不對付。」
「你以前不常用幻影移形？」
「不常用。十七歲那年魔法部規定考執照之前要上培訓班，費用得自己出，我連飯都快吃不起了，哪有錢上課。」盧平頓了頓，「後來倒是有人幫我湊過錢，我沒要。」
「誰湊的？」
「幾個朋友。他們知道我考不上是因為沒錢，就湊了一筆塞給我。」盧平的聲音低下去，「我不喜歡欠別人的。」
奧維恩沒有追問，轉身朝村口走去。
霍格莫德的街道在清晨的光線里很安靜，三把掃帚的招牌在風裡晃，蜂蜜公爵的櫥窗擺滿彩色糖果，文人居的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招牌。幾隻貓頭鷹蹲在屋檐下，半閉著眼睛，羽毛被風吹得蓬鬆起來。
凱特爾伯恩的房子在主街盡頭，是一棟兩層的石頭房子，門口種著一棵老橡樹，枝葉很密。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院子的鐵門開著，門框上掛著一個銅鈴鐺，風吹過來叮叮噹噹地響。奧維恩推開門，走了進去。
7
凱特爾伯恩坐在客廳里，手裡拿著菸斗。他那條木腿擱在另一張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
芭布玲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羊皮紙，紙邊上夾著好幾張紙條，紙條上用極小的字寫滿注釋。她聽見腳步聲後抬起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來了？坐吧。」凱特爾伯恩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把那根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磕了磕，掉出一些菸灰和菸草屑。
「哎呀，你們來得正好。我退休之後天天閒著，除了研究符文就是養養花、喝喝茶，日子過得快活得很，就是缺個人說說話。芭布玲一個星期才來一次，平時就我一個人對著這堆羊皮紙，都快悶出毛病了。」
盧平嘴角動了一下。「退休了還不清閒？」
「清閒是清閒，但太清閒了也難受。」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以前在學校里，每天都有學生闖禍，我的木腿敲地板的聲音從走廊這頭響到那頭，那叫一個熱鬧。現在倒好，連個吵架的人都沒有。」他看了一眼芭布玲，「芭布玲又不跟我吵，我說什麼她都點點頭。」
芭布玲推了推眼鏡，依舊點了點頭。
凱特爾伯恩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芭布玲，你給他們看看那本手抄本的東西。」
芭布玲把那沓羊皮紙攤在茶几上。紙上畫滿了符文，有的是完整的圓形圖案，有的是拆解開的碎片，有的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注釋。她用手指著最上面那張圖，圖上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裡面套著好幾層紋路，線條有粗有細，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個符號，形狀是一輪彎月，邊緣有一小塊缺失。
「這是我從那本手抄本里抄下來的。」芭布玲說，「十七世紀的文本，作者是一個專門研究狼人的巫師。他的研究方法不太人道，但記錄非常詳細。這本手抄本記錄了狼人詛咒的完整結構，包括血脈傳遞的部分和月圓激活的部分。」
盧平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有伸手去碰。
「血脈詛咒的部分和五足怪的詛咒在符文結構上有相似之處。」芭布玲指著旁邊另一張圖，「你看這裡，這個符號。五足怪的詛咒里有，狼人的詛咒里也有。不是完全一樣，但非常接近。這說明兩種詛咒可能來自同一個源頭，或者來自同一個施咒者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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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恩湊近看了看那個符號。那是一個複雜的圖形，由好幾層線條疊加而成，最外層的線條粗，內層的線條細，一層一層向內收攏，像樹的年輪。他在威爾斯山裡的石柱上見過類似的符號，但那裡的符號更古老，磨損得更厲害。
「狼人的詛咒比五足怪的詛咒多了一個東西。」芭布玲翻到下一頁，指著圖上一個用紅墨水圈出來的部分，「就是這個。」
盧平看著那個被圈出來的符號，看了很久。那是一個彎月形的符號，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紋路，紋路的方向一致，都朝著月牙的尖端流去，仿佛有某種力量從月亮上流淌下來。
「這是什麼？」盧平問。
「月亮。」芭布玲說，「這代表著真實的月亮，而不是符文中的月亮。五足怪的詛咒里沒有這個東西，因為五足怪只在血脈里傳遞，一代一代往下傳，不需要任何外部的東西來觸發。但是狼人的詛咒里嵌了一個觸發器，專門用來接收月亮的力量。滿月的時候，月亮的光芒會激活它，詛咒就會強制發作。」
奧維恩靠在沙發靠背上，把那幾張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想起在威爾斯山里看到的那些銀色絲線，想起地底下那些跳動的、密密麻麻的光點。那些東西不是符文也不是咒語，而是自然本身的力量在流淌，在古代魔法的通道里翻湧。
「狼人的詛咒有兩層。」奧維恩說，「血脈詛咒是底層，月亮觸發是上層。血脈詛咒讓它一代一代傳下去，月亮觸發讓它每個月圓之夜發作一次。兩層捆綁在一起，拆不開。」
芭布玲點了點頭。「大致是這個意思，但具體怎麼捆綁的，手抄本上沒有寫。作者只知道月亮是觸發器，但不知道月亮的力量是怎麼嵌進詛咒里的。」
奧維恩把那張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符文學解釋不了這個。」
芭布玲看著他。「什麼意思？」
「符文是人造的。」奧維恩說，「是人刻的、人畫的、人設計的，再複雜也有結構、
有規律。但月亮的力量不是人造的。月亮在天上掛了不知多少億年，巫師出現之前它就在那裡了，魔法被命名之前它也在那裡了。月亮的力量是自然魔法，是古代魔法的一部分一它不需要魔杖、不需要咒語、不需要施咒者，它本來就存在於天地之間。狼人的詛咒只是把這種力量借過來，嵌進了血脈里。」
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點了點。「所以月亮觸發器和符文沒關係？
」
「有關係。」奧維恩說，「符文是用來捆綁的，把月亮的力量綁在血脈上。但月亮力量本身不是符文。你不可能用一個符文字去描述月亮，月亮比所有符文字加起來都大。」
芭布玲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沓羊皮紙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張泛黃的複印件。紙上的字跡是手寫的，筆跡很舊，墨水褪成了褐色，有些地方看不清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手抄本的作者寫過一段話。」她把複印件遞過來，「他說，月圓之夜，光芒落在狼人身上，這光不普通，它是一種古老的召喚。月亮在呼喚它們，它們不能不去回應。」
奧維恩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把那行字讀了兩遍，然後放在茶几上。「他寫的是古老的召喚」，既不是咒語也不是詛咒，而是一種召喚。月亮在呼喚它們，狼人不能不回應。」
盧平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張泛黃的複印件上，落在那行褪色的字上，落了好久。
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磕了磕。「你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她來找
我的時候，說五足怪的詛咒不是被人施上去的，而是被人引來的。她說那些符文不是詛咒本身，而是通道。有人在地上畫了符文，把詛咒從別的地方引過來，灌進了五足怪的血脈里。同樣的手法，也用在了狼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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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布玲教授，手抄本里有沒有寫月亮的力量是怎麼被引下來的？」
芭布玲搖了搖頭。「沒有。作者只知道月亮是觸發器，但不知道月亮的力量是怎麼嵌進詛咒里的。他在手抄本里寫了很多符文的記錄，但到了月亮那部分就寫不下去了。他在那裡寫了一句話這算不上符文，屬於別的東西。
奧維恩把那張圖放下，靠在沙發靠背上。壁爐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這說明研究狼人詛咒的人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符文學能解釋血脈詛咒的部分，但解釋不了月亮的部分。月亮那部分不在符文學的範疇里。你不可能用一個符文字去描述月亮，月亮比所有符文字加起來都大。月亮不需要符文，它自己就在那裡。巫師們只是發現了它、借用了它，把它綁在了狼人的身體上。綁的工具是符文，但繩子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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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辦法解開嗎？」盧平的聲音很低。
奧維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芭布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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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麼擋？」奧維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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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恩坐在沙發上，把那張符文圖又看了一遍。他想起威爾斯山里那些銀色的絲線。
那些絲線不是符文也不是咒語，而是古代魔法的蹤跡，是自然本身的力量在流淌和滲透。
他在石壁上看見的銀色紋路，是岩石被地底的能量燒灼出來的。那些能量在地底下翻騰了幾百年幾千年，被古代的巫師用符文網絡壓住了，但現在壓不住了，能量正在一點一點往上涌。月亮也是同樣的道理。
「芭布玲教授，手抄本現在在什麼地方？」奧維恩問。
芭布玲把那沓羊皮紙整理好，用橡皮筋紮起來。「我還在查。手抄本的作者是十七世紀的人，他的筆記散落在好幾個地方。霍格沃茨的禁書區裡有一本，魔法部的檔案館裡也有一本。我已經寫信去問了，等回復。」
凱特爾伯恩把菸斗塞進嘴裡。「等芭布玲找到手抄本，我們一起去。我退休了，時間
多得很，你們什麼時候來都行。提前寫封信，我好準備點吃的。不是我吹，我退休後廚藝大漲，尤其是燉菜，比霍格沃茨的廚房做得好多了。」
盧平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只研究神奇生物嗎？」
「退休了嘛，總得找點事做。」凱特爾伯恩哈哈笑了兩聲，「研究符文、養花、做飯，輪著來，一天不重樣。你們要是來得巧，還能趕上我烤的南瓜餅。」
奧維恩點了點頭。「那到時候嘗嘗。」
凱特爾伯恩滿意地靠回椅背，把菸斗叼在嘴裡，眯著眼睛。
「還有一件事。」芭布玲從最底下抽出一張報紙，放在茶几上。報紙版面是黑白的，頭版印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頭髮很長，亂蓬蓬的，垂在臉兩邊。他的眼睛很深，從頭髮後面盯著鏡頭。「今天早上的報紙，小天狼星布萊克從阿茲卡班越獄了。魔法部發了通緝令，全國都在找他。」
盧平看著那張報紙，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落在那個人亂蓬蓬的頭髮和深深的眼睛上。
奧維恩把報紙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在一邊。「看過了，昨天在報刊店的櫥窗里看到的。」
芭布玲把符文圖紙收起來，用橡皮筋紮好，放進牛皮紙袋裡，站起來遞給奧維恩。「這些複印件帶回去吧。盧平教授也看看，也許你們能發現我漏掉的東西。」
奧維恩接過紙袋。
凱特爾伯恩從椅子上站起來，拄著拐杖，木腿在地上發出篤篤的響聲。他走到門口，推開了鐵門，銅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下次來提前寫信，我好準備燉菜和南瓜餅。盧平教授，你上次來什麼都沒吃，這次不能再這樣了。你本來就瘦，再不吃東西，風一吹就跑了。」
盧平微微點頭。「好。」
他們走出院子。奧維恩抓住盧平的手臂，兩個人被一股力量從霍格莫德村口的空氣里擠了出去，又在威爾斯的院子裡擠了出來。
盧平落地時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門框，站了一會兒。
「還好嗎？」奧維恩問。
「還好。」盧平鬆開手，走進屋裡。
奧維恩跟在後面，把牛皮紙袋放在餐桌上，把符文圖紙攤開，用茶杯壓住四個角。盧平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彎月形的符號。
「你說月亮的力量不是符文。」盧平說，「那它是什麼？」
奧維恩在餐桌前坐下，把那沓圖紙翻到芭布玲畫的那張圖那個被紅墨水圈出來的符號，彎月形的，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紋路。
「是古代魔法，是自然的力量。月亮本身就有魔法屬性，不需要人去施咒。潮汐的變化、月相的周期、滿月時攝魂怪更活躍，這些都不是人造的。狼人的詛咒只是把這種自然力量綁在了人身上。」
「綁的工具是符文？」
「綁的工具是符文，但繩子是月亮。符文只是一個接口，讓月亮的力量流進狼人的身體裡。就像電線——電線不發電，電從別處來。」
盧平在對面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如果能找到接口，就能切斷？」
「理論上可以。」奧維恩把那張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但接口不在符文上。符文的圖案只是表面，真正起作用的是更深層的東西，是古代魔法本身。威爾斯山里那些銀色的絲線，你還記得嗎？」
盧平看著他。「記得，但我看不見。」
「你看不見。那些絲線是古代魔法的痕跡，只有我能看見。它們從地底下湧出來，順著石壁往上爬，整面牆都是。那不是符文、不是咒語，而是自然的力量在被壓制後釋放出來的痕跡。」奧維恩靠在椅背上，把圖紙往盧平那邊推了推，「狼人的詛咒也一樣。那些符文只是表面，真正起作用的是古代魔法。月亮的力量通過古代魔法流進狼人的身體，每個月圓之夜激活一次。如果我能找到那個流進來的節點，也許就能堵上。」
盧平把那張圖拿起來，看了很久。
「你母親當年找的，也是這個東西？」
奧維恩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銅盤。銅盤冰涼，指針一動不動，指著北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她知道星星在變亮，光在靠近。她記錄了好幾年，看著它們一點一點變近。她在找源頭，找古代魔法的源頭。」
「你覺得她找到了嗎？」
「沒有。她差一點就找到了，但沒來得及。」奧維恩把銅盤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埃德蒙也沒找到。他們找了那麼多年，寫滿了七本筆記本，做了這個探測鏡，去了那麼多次山上。但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們只知道那個東西在靠近，越來越近。
她必須在它找到她之前找到它。」
盧平把那張圖放下，雙手交疊在桌上。
「奧維恩。」他叫了一聲。
「我在聽。」
「你說過，小天狼星的眼睛裡還有一團火。」
奧維恩看著他。「我說過。」
「不能證明什麼。一個人在阿茲卡班待了十二年，眼睛裡還有火，只能說明他瘋了。
瘋子也有火。」
奧維恩沒有接話。他知道盧平說得有道理，也知道盧平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事實。
盧平把目光從奧維恩臉上移開，看著桌上那張符文圖，手指在彎月符號上輕輕划過。
「我需要證據。我不能只靠直覺、感覺或者什麼眼睛裡的火」。他出賣了詹姆和莉莉，所有人都這麼說。魔法部定了他的罪，把他關進阿茲卡班。如果他是清白的，他得拿出證據來。一張通緝令上的照片不能當證據。」
奧維恩把銅盤收起來，把符文圖紙折好塞回紙袋裡。
「等芭布玲找到手抄本，我們去看那本書。」奧維恩說，「然後去北邊。探測鏡指著北邊，北邊一定有東西。」
盧平點頭。「北邊有什麼？」
「不知道。總得去看看。」
盧平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等芭布玲的消息吧。」
奧維恩站起來，把紙袋遞給盧平。「你先上樓看複印件，我去煮茶。」
盧平拿起紙袋，朝樓梯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奧維恩一眼。
「奧維恩。」
「什麼事？」
「我控制不住幫小天狼星說話的感覺。不是因為我相信他，而是因為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人不會出賣朋友。」盧平的聲音很低，「但十二年能改變一個人。我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我需要看到他，跟他說話，看他怎麼解釋。在那之前，我什麼都不信。」
奧維恩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水壺，想了想才開口。「你等他吧。他越獄了。如果他是清白的，他會來找你。如果他是兇手，他也會來找你。不管怎樣，你會見到他。」
盧平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他轉身上了樓。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奧維恩走進廚房，把水壺放在灶台上。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起來，蒸汽從壺嘴噴出來，在窗戶上凝成一層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