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該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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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昭,我已命內務府趕製最精巧舒適的輪椅了,」蕭景琰一邊細細的按摩著昭奴僵硬的關節,一邊道。

  「用的是南海來的紫檀木芯,鋪最軟的雪駝絨墊,輪軸機關都讓巧匠反覆調試,絕不會顛著你。等制好了,我立刻帶你出去轉轉,可好?」

  昭奴蒼白的臉上,緩緩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

  ……

  可如今昭奴除了感到心中酸澀,卻再也無法想起那人是誰。

  蕭景琰動作僵住。他……哭了?

  蕭景琰不再言語,沉默地將人從微涼的水中撈起,用寬大柔軟的棉巾細細擦乾。

  直到懷中人徹底平靜下來,才小心翼翼道:「我剛才……說錯什麼話了嗎?」

  昭奴呼吸一緊,連忙搖頭,生怕主人因自己的眼淚而不悅或自責。

  蕭景琰這才放下心來,將人輕柔的放回錦褥上,俯身,珍而重之地隔著綢緞親吻他的眼睛。

  「我不想再見你哭,一次都不想……」

  ……

  不是燭火,而是……皎皎瑩光,滿室清輝。

  月光透過窗紙,灑下銀白色的光影,柔和的披落在二人身上。

  蕭景琰在月光中凝視著昭奴的臉。

  那張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紅潮,眼神因突然的光明而有些迷濛,正怔怔地回望著他,眸中清晰地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自己。

  「你先前說……不知該往哪去?」蕭景琰低聲問,指尖拂開昭奴汗濕的額發。

  昭奴怔怔點頭,望著月光下主人俊美得不似真人的面容。

  「那就往我身邊來吧……」蕭景琰嗓音喑啞,不是君王命令的口吻,而更像是請求,是邀請,說的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絕。

  昭奴的眼睛微微睜大,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口中不自覺發出的「嗯」既是情動,也是肯定。

  得到這句肯定,蕭景琰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的滾落,滴在昭奴的鎖骨上,完全不再像個掌控一切的主人。

  他雖更動情,卻也更克制。不再是痴纏無度,而是淺嘗輒止。

  白日留給朝政,晚上屬於昭奴。

  良宵苦短,他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無休止的索取上。

  在兩人皆得滿足一次之後,他仔細地為昭奴清理,拭去彼此身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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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熱切地起身,披衣下榻,點燈,烹茶,樁樁件件親手為之,不假手於人。

  他做得極為專注認真,眉眼低垂,甚至未曾察覺,昭奴是何時悄悄從床榻上挪下來,無聲地爬到他身後。

  長臂環過自己的後腰交疊在身前,穩穩的心跳聲貼著自己的後背咚咚響著。

  蕭景琰提壺的動作驀地僵在半空。

  他低頭,看著那雙扭曲殘損的雙手,此刻卻無比依賴的環在自己腰間。

  無盡的酸澀與悶痛瀰漫心頭。

  他知道,有些事,從一開始就錯了。錯得離譜,錯得殘忍,錯得……再也無法回頭。

  他只能用盡全力去彌補,讓身後之人在餘生能得到溫暖和安寧。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塞,手上的動作繼續,看著茶尖在水中舒展、沉浮。

  然後,他轉過身,將安靜環抱著自己的昭奴輕輕攬入懷中,一手摟著他,一手繼續著烹茶的步驟。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在跳躍的爐火旁,看著茶湯漸漸染上澄澈的色澤,白汽裊裊升起,茶香混合著藥浴後清苦的氣息,在月光與燈光交織的空氣里靜靜瀰漫。

  當茶湯終於到了適宜入口的溫度,蕭景琰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倒出一杯遞給昭奴。

  而是自己抿了,俯身一口一口渡進昭奴口中,想與懷中人徹底交換彼此的氣息。

  而昭奴只是仰著臉,眼尾泛著動人的紅,長睫輕顫,全然地承受著,吞咽著,再也不記得從前是多麼為此作嘔。

  夜晚還很漫長。

  蕭景琰似乎不知疲倦,變著法子尋來各種精巧的玩意兒,只為了哄昭奴開心。

  昭奴也十分受用,看著蕭景琰手中那個突然變臉的機關偶人發出咯咯的笑聲。

  蕭景琰的心也隨著那微弱的笑聲,狠狠一顫。

  他從未聽過昭奴笑出聲。

  即便是記憶里的蕭允昭,也總是微微牽動唇角,露出一個清淺,無聲的笑意。

  而他……這個被他摧折到心智殘缺,傷痕累累的昭奴,竟在這樣一個平常的夜晚,對著一個粗陋的玩偶,發出了如此鮮活的笑聲。

  蕭景琰幾乎感到一陣茫然的費解。

  自己從前,究竟是著了什麼魔,竟會那樣迷戀於看到他痛苦的表情,聆聽他崩潰的哀鳴?

  明明……明明他笑起來的樣子,哪怕虛弱,哪怕帶著淚痕,也是這般好看。

  自己合該是最喜歡看他笑的,喜歡看他眼中因自己而泛起微光,喜歡看他因自己而微微牽動嘴角。

  那才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不是嗎?

  這個遲來的認知,猝不及防地刺入他麻痹的心臟。

  指尖無意識地掐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猛地又抽出一本閒書,裡面記載著些詼諧幽默的民間逸聞,本就是供人消遣解悶的。

  如今的昭奴已經不怎麼認得字了,但蕭景琰還是將他攬在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胸前,兩人一同看著那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墨字。

  然後,他低聲讀給他聽,用那平日裡發號施令,裁決生死的嗓音,念著些市井俚俗的趣事。

  就像……從前的蕭允昭那樣。

  昭奴果然又被逗樂,再次發出短促的笑聲,肩膀輕輕聳動。

  蕭景琰本該感到滿足,感到愉悅。

  可不知為何,那細微的笑聲,總與他記憶中刑室里那些絕望的慘叫和哭泣聲交織在一起,讓他胸口發悶,幾乎透不過氣。

  他只能將人摟得更緊,用體溫和擁抱,驅散那無端升起的寒意與恐慌。

  不知講了多久,蕭景琰的聲音漸漸低緩下去,他靠在昭奴肩頭,眼帘沉重。

  昭奴察覺到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雙腿,緩緩道:

  【主人明日還要操勞,睡吧……躺這裡。】

  蕭景琰神色一凝,徹底怔住。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是跟在阿兄身後的那個小皇子時,他也曾許多次,困極了便不管不顧地枕在阿兄腿上沉沉睡去。

  阿兄起初會蹙眉,要抱他去床上睡,後來便也由著他,甚至在他睡熟時,會極輕地替他拂開額前的碎發。


  似乎是看出他的猶豫,昭奴又連忙補充,眼神清澈單純:

  【放心,不會壓痛的。這裡……沒有知覺。】

  蕭景琰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碾過,痛得驟然縮緊。

  然而昭奴仍在輕輕的拍著自己的腿,讓蕭景琰不忍讓他失望。

  蕭景琰自己也不知是以何種心情躺在那雙腿上,他只知他在上面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他的眼淚不停滴落,而始終有人輕拍自己的背脊撫慰著自己。

  儘管整夜未曾安睡,次日寅時他還是依著本能醒來。

  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昭奴滿目擔憂的臉。

  他似乎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就那樣在朦朧的晨光里,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專注,仿佛守護著世間唯一的珍寶。

  蕭景琰神色微動,抬手,輕輕碰了碰昭奴冰涼的臉頰。

  是他一直未眠,在哄著自己……像從前一樣。

  他眼睛紅腫,呼吸一滯,又想落淚,連忙起身將昭奴抱起放在錦褥上,仔細地為昭奴蓋好錦被,在他額頭落下一個輕吻。

  「你可以睡了,阿昭。等我回來……」

  昭奴乖巧的點頭,但眼中仍是擔憂。

  實則現在真正該被擔憂的是昭奴才對。

  日子在這樣的循環中度過著,不管在他的陪伴下昭奴多麼放鬆,快樂。可自己一旦離開,昭奴依舊會被那些可怖的幻覺糾纏。

  很快,宮人們會不得不再次將他細心裹纏,讓他不得不獨自面對那些,直到自己再次回來。

  蕭景琰在心中暗暗發誓要儘早解決好一切,要將昭奴一直帶在身邊,讓他不必再受幻覺和束縛之苦。

  他也一直努力踐行著自己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他會對他好,用盡一切對他好。他會給他最精心的呵護,最溫柔的陪伴,最完全的占有。他做到了。

  他享受著昭奴眼上的黑綢滑落時,那雙驚懼的眼神在看到自己時瞬間變得清澈和依賴。

  他享受著自己成為昭奴唯一的依靠和光明。

  他徹徹底底的擁有了昭奴,並讓他得到了短暫的幸福和安寧,以後……他會徹底治好他的幻症,讓他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一直幸福下去。

  ……然而,他從未想過,徹底的擁有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徹底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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