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萬望珍重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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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甬道幽深,仿佛沒有盡頭。

  蕭景琰命人熄滅了沿途所有的燭火,只余入口處一點微弱的光。

  ……

  短短數丈的距離,於此刻的他而言,不亞於千里之遙。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微光漸盛。出口就在眼前。

  ……

  然而,意志能約束動作,卻無法命令早已瀕臨崩潰的軀體。

  就在下一秒,他眼前猛地一黑,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發出,便如同斷了線的傀儡,失去了所有意識。

  「嘩啦——」一聲脆響,人影瞬間癱軟下去。

  蕭景琰背影一僵,霍然轉身。

  「阿兄?!」一聲短促的呼喚脫口而出。

  下一秒,蕭景琰,疾步沖回,迅速用自己寬大的外袍將人嚴嚴實實裹住,打橫抱起!

  入手的分量輕得讓他心驚。

  懷中軀體冰涼,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傳太醫!所有當值太醫,立刻到瓊華宮!快——!!」

  他嘶聲吼道,抱著人立刻朝著瓊華殿的方向狂奔而去,帝王威儀蕩然無存,只剩下全然的驚惶。

  瓊華殿內瞬間兵荒馬亂。

  太醫署當值的幾位太醫被連拖帶拽地請來,饒是見慣宮闈晦暗,但見到榻上之人的慘狀時,仍是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頭皮發麻。

  那遍體鱗傷,血跡斑斑的模樣,尤其是右手指節詭異的姿態和身上種種不堪的痕跡,無一不昭示著施暴者的殘忍與瘋狂。

  皇帝就站在榻邊,面色鐵青,眼底布滿紅絲,周身散發著一股極度壓抑的暴戾氣息。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出言威脅,但那無聲的威壓比任何明確的死亡威脅都更令人窒息。

  所有太醫都清楚地意識到:若榻上之人救不回來,他們今日恐怕無人能活著走出瓊華宮。

  「救他。」蕭景琰的聲音沙啞,只吐出兩個字,卻重若千鈞。


  蕭景琰起初只是死死盯著,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

  站了片刻,他便開始不耐地來回踱步,腳步又快又重,圈子越來越大。

  隨即,他招來心腹太監,聲音又快又低:「將瓊華宮偏殿即刻收拾出來,要暖,要靜,地面全鋪厚毯,熏安神香,床換最軟的,快去!」

  太監領命疾奔而去。

  天色已蒙蒙亮,折騰了一整夜,已是清晨。

  蕭景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又掃過榻上氣息奄奄的人,眉宇間閃過一絲極度不耐,又招來另一個太監:「傳朕口諭,朕今日突發急症,罷朝。任何人不得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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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監領命而去,殿內再次只剩下施救的忙碌聲和皇帝焦躁的踱步聲。

  他每隔片刻便要詢問情況,聲音緊繃。

  但情況顯然不容樂觀。

  本就虛弱的身體遭受如此酷烈的折磨,能吊住一口氣已屬奇蹟。

  更棘手的是那右手五指,雖經緊急處理固定,但耽擱太久,骨痂已呈畸形,日後能否恢復部分功能尚是未知,更遑論恢復如初。

  「陛下,殿下他……」一名太醫戰戰兢兢地回稟。

  「朕不管那麼多!」

  蕭景琰猛地打斷,聲音嘶啞,他死死盯著太醫,一字一頓。

  「朕只要他活著。聽懂了嗎?只要他——活著!」

  太醫們噤若寒蟬,不敢多言,只能使出渾身解數,用上最好的藥材,與閻王爭命。

  這一爭,便是整整一天。

  湯藥一勺勺強灌下去,金針一次次起落,名貴的藥材化為煙霧繚繞。

  直到夕陽西沉,將瓊華宮的窗欞染成一片淒艷的橙紅,張太醫才終於拖著疲憊的步伐,來到一直守在旁邊,水米未進的蕭景琰面前,深深一揖:

  「陛下,命…暫時保住了。」

  蕭景琰一直挺直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隨即又繃緊:「暫時?」

  「是。」張太醫斟酌著詞句,與其他幾位太醫交換了眼色,終於還是斗膽道。

  「陛下,臣等雖是醫者,可終究不是神仙。此人…此身如風中之燭,實已禁不起任何摧折。若陛下真想留他性命在側,日後萬望珍重待之。否則…縱是華佗再世,恐也回天乏術。」

  此言可謂大逆不道,近乎指責帝王暴虐。

  其他太醫瞬間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幾乎要跪倒在地。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蕭景琰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張太醫,落在那張被錦被覆蓋,依舊無聲無息的蒼白面容上。

  萬望珍重待之……這句話不停迴蕩在耳邊。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醫們幾乎要窒息,才極輕,極淡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都…下去吧。」

  聲音異樣的平靜。

  太醫們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寢殿,生怕帝王反悔。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他們二人,以及瀰漫的藥味和漸漸濃郁的暮色。

  蕭景琰走到榻邊,俯身,極為小心地,用錦被將那依舊昏迷的人裹好,輕輕抱起。

  懷中的人輕得不像話,仿佛只剩一把枯骨。

  他抱著他,走過連接主殿與偏殿的迴廊,踏入那間已被精心布置過的殿宇。

  殿宇後方浴池水散發著裊裊熱氣,他揮手斥退宮人,抱著昭奴入了浴。

  熱水一瓢瓢淋下,洗去污穢,展露出屬於蕭允昭的些許舊容,卻仍是大不相同了。

  他沉默著托舉著這具極輕的肉軀,在這片他們曾經生死搏殺的浴池中。

  可如今的他,卻再也不會有那樣的謀略和膽識,再也不會反抗自己了。

  時間安靜的過去,他享受著這樣二人靜默獨處的時刻,一寸寸洗去他體內體外所有的污濁。

  擦拭,穿衣。回到了那座已經重新布置過的偏殿。

  厚實柔軟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溫暖的安神香裊裊驅散著藥味。

  那張寬大華麗的床榻上鋪著數層厚厚的錦褥,觸手生溫,柔軟得能陷進去。

  四周的紗帳被金鉤挽起,顯得靜謐而奢華,與先前陰冷的刑室天壤之別。

  蕭景琰輕輕將懷中人放在床榻內側,自己則脫去外袍翻身上榻,從背後將人緊緊摟入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臉頰貼在對方微涼的後頸,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里混雜著藥味,血腥,以及一絲獨屬於這個人的,幾乎淡不可聞的冷冽氣息。

  窗外,暮色徹底沉入黑暗。

  蕭景琰睜著眼,怔怔地望著虛空。

  整整一天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緊張,此刻躺在溫暖柔軟的床榻上,擁著這具終於有了微弱溫度和心跳的軀體,強烈的困意如潮水般襲來。

  但他不敢睡。

  手臂不自覺地一再收緊,仿佛生怕稍一鬆手,懷中這縷好不容易搶回來的遊魂,便會消散在夢裡,再也尋不見。

  儘管太醫們再三保證已無性命之憂,只需靜養,他依舊無法安心。

  他只是靜靜的,固執地聽著耳畔那微弱卻規律的心跳聲,一聲,一聲,又一聲。

  昨夜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騰,閃回。

  他想起自己撕碎他衣衫時的暴怒,想起銅鏡中那雙從驚駭到空洞的眼睛,想起他斷指被扣緊時發出的慘嚎,想起他歇斯底里的哭泣,想起他最後那句無聲的,徹底認命的【我是你的玩物】……

  他原本只是想將他從那個該死的幻覺里拉出來!

  只是想讓他看著自己,只看自己!怎麼會……一步步失控,走到這個境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他看著蕭允昭如同被玩壞的偶人般癱軟在自己身下,眼神空無一物時,他在那毀滅般的快意背後,觸摸到的其實是一片令人恐慌的虛無。

  而現在……

  他追逐了半生的背影,如今終於被他牢牢禁錮在懷中,予取予求。

  可這懷中,只剩下呼吸,沒有靈魂。

  只有服從,沒有那個會淡淡回應他、總是縱容他、偶爾也會嚴厲管教他的兄長。

  現在在他懷裡的,只是一個被摧毀殆盡,名叫「昭奴」的奴隸。

  「沒關係……」他喃喃自語,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沒關係……只要你活著……」

  「只要你是我的……怎樣都好……」

  「怎樣都好……」

  是的,這就是他想要的。他如願以償了。

  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出眼眶,滾落下來,浸濕了昭奴單薄的寢衣後襟。

  蕭景琰將臉更深地埋進那片濡濕的衣料,肩膀無法抑制地微微聳動起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寂靜的寢殿裡,只剩壓抑到極致的顫動,和彼此交織的呼吸聲。

  蕭景琰靜靜聽著耳畔那規律的心跳聲,如同聽著世上最令人心安的旋律,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

  夢境中,時光倒回。

  他再次看到了那個身著月白錦袍,在宮苑中負手而立之人。

  那個讓他仰望、追逐、愛慕、怨恨了幾乎整個生命的阿兄。

  蒼梧美玉,璟王殿下,天下第一美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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