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四路神君入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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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願先探陣一番?

  眾人面面相覷。

  血雲之下各家弟子雖都昂首挺立,可聽聞刺眼後卻紛紛將眼神往旁處瞟去。

  南道重外功,所以才積極入世。

  此番北上,他們明面上是共伐魔頭,暗地裡少不較勁。

  北道多避世,來本就不情不願,如今被硬生生湊在一處,更是各懷心思。

  龍虎山法明神君立在旗前,環顧左右見無人出陣,便又回頭自弟子中點出一人:

  「諸位既然不願出手,那便讓我龍虎山先來試一試,這打北道全無還手之力的子卜老鬼,到底有何等本事。」

  這話一出,丘上原本低低的議論聲便齊齊一收,各家弟子當即抬眼望來,有看熱鬧的,有凝神細看的,也有暗中不忿的。

  那被點中的弟子則應聲出列,大大方方地站在雲上。

  此人身形頎長,面容年輕,看去不過二十出頭,面如冠玉,天庭飽滿,眉目舒朗,眉心天然生著一點硃砂痣,將整張面容襯清俊而不失英氣,只是少年人自有的倨傲與鋒芒,也一併寫在他的眉梢眼角。

  他一步邁出,衣袂帶風,倒似滿座前輩都不在他的眼裡。

  「承霄我徒。」

  法明自袖中取出一柄青玉如意,揚手拋了過去:「你修行六十年,已至元嬰大成,距離身合天象、證就元神,也只差一步之遙,你且拿我這如意去為諸位道友、諸位前輩,探一探這所謂的血海大陣,到底有幾分本事。」

  那如意通體青瑩,柄上纏著雲枝紋絡,承霄雙手接過後又躬身一禮:「弟子領命。」

  話音落罷他當即駕起遁光,化作一道青虹,直往那片血雲之中投去,全無半分遲疑。

  臨近血雲時,只見雲中翻騰的鬼影齊齊抬頭,無數扭曲的人面在雲氣里張嘴飛騰,卻不見半點聲息傳出,只覺一股徹骨的陰寒隔著數里便撲面而來。

  承霄見此情形冷哼一聲,催動遁光再亮三分,直直撞向那翻湧的血色之中。

  茅山上清宮沖玄神君見狀眉頭微蹙,轉頭道:「法明道友,這子卜老鬼所布法陣,乃是其統合一應殷商舊鬼、強奪長白山地脈之氣而成,依我觀之,只怕元嬰玄君修為,不足以探清此陣啊。」

  法明撫須一笑:「區區魔道小陣耳,我那如意乃是證就元神之後,錘鍊六百年而成,寶內蘊我一份元神之力,可施展我自身一印法術,又有玉光和氣的溫養防護之能,更兼紫電伏魔、駕馭雷霆之用,承霄有此寶在手,即便不能破陣而出,自保一時也是無憂的。」

  沖玄終是沒再多言,只默默望著那道飛向血雲的青虹,暗自思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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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多有不知,茅山上清宮與龍虎山交好多年,他對這法明與承霄師徒二人,著實頗為了解。

  他年輕時曾與法明同門論道,一處遊歷過幾年,深知此人面上嘻嘻哈哈,心裡卻自有丘壑。

  而且此二人名為師徒,實為父子,此子乃是法明證就元神之後,於山下遊歷時偶遇一凡人女子,情投意合時誕下的子嗣。

  只是當時他在龍虎山上已有道侶,此事被那道侶知曉後,二人還好好地做了一場,鬧出不少笑話來。

  他竟敢讓自己的子嗣去打這頭陣,想來是有所把握的。

  不過這樣也好,自己正好藉此機會瞧瞧這血海大陣的根腳,省日後折損了自家弟子。

  法明既已當眾誇下海口,此刻再勸,反倒顯茅山怯了陣勢。左右是龍虎山自家的弟子,自家的人情,他一個外人,插哪門子嘴。

  正自思量間,便見承霄已飛至血雲之外,以自身元嬰催動手中那柄青霄凝針寶玉如意。

  如意首端雲枝舒展,自虛空之中生出三疊雲卷,層層交疊,自下而上鋪展開來。

  只見第一疊青氣如煙,裊裊升騰,化作一片青霄天幕,將周身護嚴嚴實實。

  第二疊則有月華生出,清輝流瀉。

  而第三疊則紫電纏繞,繞著如意盤將他半邊面容照忽明忽暗。

  此三重法意一出,諸人只覺眼前一花,只見三重法意齊齊綻放,合作一道斬神戮魔的紫色電光,轟然打向那粘稠血雲。

  血雲受此一擊,當即便傳出一片低沉的風雷之聲,繼而左右一轉,將承霄連同那如意生出的三疊雲卷一併捲入陣中。

  眾人也借著雲卷開闔的間隙,窺見了其內里的乾坤。

  長白山主峰之上那千年不動,碧若琉璃的天池,此刻早已被滔天魔氣整個掀翻過來,倒懸在血雲之下。

  又有億萬道血線自山腹地脈之中被生生抽出,匯入那倒懸的天池,令其由碧轉紅,由紅轉紫,由紫轉黑,化作一隻旋轉不定、橫貫天宇的暗紅巨眼。

  那血眼一漲一縮之間,便會如活物吐息一般在雲中便生出無數風雷,打在下方地脈之上。

  那巨眼轉動之際,周天雲氣盡被攪動,惹天地間忽明忽暗,明時血海翻湧,暗時深淵無底。

  眾人看分明,那倒懸的天池原是被大法力硬生生從峰頂掀起一角,以地脈為筋、以魔氣為骨,懸在半空,血眼轉愈急,地脈之中那哀鳴便愈烈,一聲高過一聲,到最後竟連成一片,幾同萬鬼齊哭,聽人頭皮發麻。

  受承霄入陣所激,這血海大陣此刻自行發動起來,由那倒懸的天池向上噴出一道血光,照血雲之下十六座魔峰纖毫畢現。

  只是未等眾人細看,承霄入陣處的東側群山血雲已自行開裂露出兩座白骨京觀來。

  這京觀疊骨為山,高達十丈,骨與骨之間以暗紅血泥澆縫,早已板結成整塊,遠遠望去,便是兩座朱紅色的山包一般承載著兩尊並肩而立的枯骨血神。

  他們一者赤發披散,垂至膝彎,一者青面黢黑,目光空洞。

  赫然正是東北夷人世代供奉的千古血神,紅君與綠君。

  只是此二鬼周身氣息沉寂呆板,全無半分活人氣象,顯然已被那子卜老賊以秘法煉去自身神智,化作把守此陣的兩隻傀儡。

  眾人望著那兩具枯骨時也是心頭滋味各異。

  紅綠二君在東北縱橫數百年,血神赤身教一脈,向來以活人血祭為能事,北道修士談及,無不皺眉。

  可這般兩個凶名赫赫的老鬼,竟也被子卜一網打盡、煉成傀儡,那子卜的手段,又該何等深不可測。

  見承霄入陣,二鬼也不言語,只是一同起身自兩座京觀的萬千枯骨之間,引出一片遊走不定的血光。

  其初時只是星星點點的在枯骨間明滅不定,俄頃便連成一片,化作億萬道血線,自京觀之上傾瀉而下,如飛瀑逆流一般齊齊朝承霄衝去。

  「不好!」

  法明見那血瀑一出,當即面色大變。

  他忙以左手捏作劍指,自眉心一點,射出一道銀色長虹,打入陣中與那血瀑激嗤嗤作響,又順勢操控如意凌空揮落無窮紫電銀光,倒卷著承霄自陣中飛馳而出。

  「這是血神子?」

  金霞神君望向青城山洞玄神君與峨眉山葉霜華。

  二人對視一眼,葉霜華則主動道:「確實像是血神子。」

  金霞神君聞言,目光又落回那兩座白骨京觀之上,沉聲道:「方才那血瀑來太快,我只來及瞧個大概,看那萬千血線聚散不定的模樣,與傳聞中的血神子,倒有七八分相似。」

  「沒錯,此法確實是血神子。」洞玄神君望著血海大陣東側群山間屹立雲中的兩道身影,面色格外難看:「只是此法乃上古魔道仙人血海老祖所創,當年他在蜀中作惡時已被我青城山的兩位在世仙人斬殺,就連當時修行此法的魔道修士也盡數趕盡殺絕,這子卜老賊一個殷商舊鬼,又是從何來的這等惡法?」

  「許是他自九幽之中從那些殘魂怨鬼之間來的罷。」

  葉霜華道:「當年那血海老祖不修肉身,不煉元嬰,獨以一身心血為引,生出無窮血神子,其血神子乃自身元神所化,亦真亦幻,可聚可散,動則如赤潮覆地,靜則潛於地脈。」

  「一經放出,便可在暗中種入活人,只要發動,便可將受術者煉作只知聽命的血神傀儡,當年玄門修士雖然痛下殺手,滅了不少修煉此法的魔道妖人,卻難免有漏網之魚。」

  葉霜華又細細說了一回血海老祖與血神大法的往事。

  血海老祖當年在蜀中,一夜之間煉化三城生靈,惹怒青城山兩位在世仙人,被他們聯手圍剿,又經雷火煉海、真水滌盪,才把那血海徹底壓伏。

  依她所言,這血海與血神大法乃是一體兩面。

  血海不絕,則其法力不絕,其法力又可分化出萬千血神子,而且這些血神子俱是元神分身。

  你即便斬破他這一道血海,他元神也可在瞬息之間自另一道血神子中重凝身形。

  只要血神子不絕,便血海不枯,血海不枯,便可令元神復立。

  當年玄門仙人為了斬殺此獠,耗費大法力,以雷火煉幹了血海之水,又以真水將那血神子滌盪一清,才將當年瀰漫的血神之海徹底壓伏。

  如今此法再度出世,當真是流年不濟,末劫將至。

  「諸位,血神大法再度出世,我等便不要派遣弟子門人入陣試探了。」

  金霞神君正色道,「方才我以秘法窺探此陣,這血海大陣除卻以天池為陣眼之外,更有風雨二部、東西二陣,下轄十六魔峰以為外圍,這四陣十六峰,各有魔道元神坐鎮其中,接下來,我會與法明師弟入東陣,以紅綠二君為把手,破此東路變化。」

  金霞此言一出,沖玄神君也接口道:

  「那就由我茅山上清宮來破西陣罷,我觀這西陣乃是以殷商舊鬼所主,陣中有變化霍神之法,正好為我上清法脈所克制。」

  說罷,他當即便領著自己的師弟,以及兩位交好的道門神君,朝長白山西側而去。

  青城山洞玄神君不甘其後:

  「既如此,那便由我青城山來破這北方的風部之陣,那風伯老鬼在西南群山時,打殺了我不少蜀中子弟,正好今日同他做個了斷。」

  太朴神君見狀,也只能暗自嘆息。

  如今這子卜老賊乃是南北二道之間最大的魔頭,又頂著殷商舊鬼這六天故鬼餘孽的名號在外活動多年,若有人能在其創立魔教之前將其斬殺誅滅,便可闖出諾大聲名,掙潑天外功。

  是以諸位神君都要搶一搶這破陣的頭功。

  只是這頭功,恐怕沒有他們想像的那般好拿。

  嶗山太清宮與長白山的紅綠二君抗衡多年,太朴深知這兩個老鬼修為高深,絕非尋常元神修士所能比擬,而他們卻也在不知不覺間,被那子卜煉作了血神傀儡。

  如今這子卜老賊更是以整座長白山地脈之氣布下這血海大陣守株待兔,只怕今日又要造出不少殺孽來。

  太朴嘆息一聲,望向一側雲頭盤踞的螭龍,又轉向葉霜華:「江道友、葉道友、趙道友,看來這雨部之爭,就由你我三人來破了。」

  「不需要。」

  葉霜華斜眉看了一眼太朴神君,一縱劍光,自行化作一道銀光,去勢如練,眨眼掠過枯林,同那三個方向的道門神君,自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共入此陣而去。

  他之前與江隱在伏龍坪交手一場,早已恩斷義絕,再無牽連。如今這等局勢之下,又怎會落人把柄,同江隱一路行事。

  神霄派趙玄朗見此情形,便笑嗬嗬地朝江隱與太朴神君拱了拱手,也化作一道雷光,緊隨其後共入大陣。

  只見血雲之下,遁光分往四方,漸漸沒入那翻湧的血色深處。

  一時間這矮丘之上竟只剩太朴神君與那螭龍相對無言,望著那一片吞天噬地的血色各自沉默。

  太朴神君望著那道沒入血雲銀光的去處,只見那裡風聲嗚咽,雪沫橫飛,天地之間,血雲深處那倒懸雲中的天池巨眼仍在緩緩轉動,如一隻永不閉合的眸子,俯瞰著腳下這一群不自量力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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