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帳本與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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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瓦底的夜,熱得能擰出水。

  我趴在園區東南角的一片沒過腰的雜草里,蚊子跟不知名的飛蟲貼著耳朵嗡嗡轉,隔著衣服往肉里叮。而我紋絲不動,貼著望遠鏡,盯著兩百米外那圈水泥牆。悶出的汗和著被叮出的包,奇癢無比,但我連撓一下都不敢。

  金塔園區,比我想的還大。

  這名字的來歷,龍哥跟我說過。是因為園區正門的斜對面,立著一座不知哪個年代的金塔,塔身刷著金漆,經過風吹雨淋,早就斑駁得不成樣子,剩下的厚金箔都已經翹了起來,夜裡被風一吹,簌簌地響。可遠遠望去,那點殘破的金光還是有些閃亮的。久而久之,這片地方隨著塔叫了名。

  這座供佛的金塔,塔底下圈著的卻是一群鬼。

  四面圍牆,頂上拉著三道鐵絲網,四角有崗樓,每個崗樓里晃著兩三個黑影。牆上每隔一段就亮著一盞白熾燈,交叉著來來回掃,把牆根照得慘白,連牆腳那排塑料筐的影子都拖出老長。正門是一道很厚重的大鐵門,門口橫著兩條減速帶,減速帶後面停著一輛架著一挺機槍的皮卡,帆布槍套半褪下來,露出半截黝黑的槍管。

  我數了數,光我能看到的,就有十幾個帶槍的,來來回回在大門的四周巡視。

  但這些人不是正規軍,也不是警察。他們穿得五花八門,有的光著膀子,有的套著舊迷彩,有的穿著拖鞋,但槍是真的。AK的槍托在燈下反著油亮,像剛從槍械庫里提出來沒多久。還有一個,肩上斜挎著條彈鏈,黃澄澄的子彈在燈下反光。

  我把呼吸壓到最輕,腦子裡開始記位置。燈光掃射的間隔時間、崗樓的換崗時間、機槍的射界、哪扇門開得勤、哪條路有人巡邏、能隱藏的死角——這些,當兵的五年練出來的本能,刻進骨頭裡,不用想。

  記到一半的時候,從望遠鏡里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園區里踉蹌著走出來。他剛邁過鐵門,就被身後的人一腳踹在背心上,往前撲出去,摔了個狗啃泥。

  那人沒敢起,跪著,雙手舉過頭頂,能看到身體抖得跟篩糠一樣。

  但隔得太遠,我聽不見他在喊什麼。但從他肩膀的抽搐,從他一直磕頭的狀態,我知道他在求饒。那種磕頭的姿勢,我見過,在部隊的邊境任務里,在一些走投無路的人身上。

  拿槍的人沒理他,罵罵咧咧了幾句,在他後背上踢了幾腳,然後又把他拖回了鐵門裡。

  那扇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鐵門撞在門框上,震得我望遠鏡里的畫面都跟著抖了一下。

  我的妹妹,就在這扇門後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的呼吸都有些緊,胸腔都一抽。我逼著零靜下來,半小時後,把該記的都記全了,才慢慢往後退。

  我往後退了五十米,又換了個位置,重新架起望遠鏡,繼續觀察園區裡的動向。

  夜越來越深,蚊蟲更多了。我臉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是包,癢得發燙,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但我沒動。偵察這一套,我在部隊練了五年。忍,是基本功。趴一個坑,一趴就是四五個鐘頭,屎尿都得憋著。

  可有些東西,忍不了。

  比如,人會不自覺地想起過去。尤其是這樣黑、這樣靜、這樣只有蚊蟲和心跳聲的夜裡。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夜。

  我們在西北某地執行任務。天很黑,風很大,風卷著砂礫往脖子裡灌。我趴在掩體後,操控一架偵察無人機,在天上給地面分隊做眼睛。那是我最得意的活兒,手指搭在遙控杆上,像長在機身上一樣。

  「兩點鐘方向,三百米,有情況。「我盯著屏幕,那上面一片灰白的夜視畫面,「像是個伏擊點。土坎後頭,有熱源,六七個。「

  耳機里傳來趙鵬的聲音:「收到。陳崖,你穩住,我帶兩個人摸過去看看。「

  趙鵬是我們班副,也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們同一年入伍,同一年下連隊,睡上下鋪,一起挨過教官的罰,在靶場上比誰打得准,比輸了就互相請客。他個頭比我矮半頭,嗓門卻大,走哪都能聽見他笑。

  他總說,我操控無人機,他在地上衝鋒,我們倆天生就是一對——眼睛和拳頭。

  他帶人摸過去了。

  然後,槍響了。

  突然,「陳崖!東面!東面有埋伏!「趙鵬在耳機里吼,「你他媽盯哪兒呢?!「

  屏幕也突然一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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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號沒了。。。

  後來我才知道,敵人用了軍用電子干擾,就卡在他摸過去的那個空當,把我的無人機信號切了個乾淨。我像個被戳瞎了眼的人,攥著遙控器,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著耳機里槍聲大作,聽著趙鵬他們被壓在一個土坎後面,聽著他喊「頂住「、「別抬頭「。

  等干擾過去,畫面恢復的時候,我看到趙鵬倒在地上,胸口一片紅。他側著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本該射向身後戰友的子彈。

  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如果那天我的無人機再飛高一點,如果再早十秒發現那個伏擊點,趙鵬是不是就不會死。

  這個「如果「,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我心裡三年。拔不掉,碰不得。

  我甩了甩頭,把回憶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重新調整呼吸,繼續觀察。園區內的情況,在心裡一點點畫出來:正門一個出口,東南角有個小門,應該是送菜運貨的,白天有輛三輪車進出;圍牆高四米左右,翻是翻得過去,但牆頂那三道鐵絲網,帶電的可能性很大,得先斷電;四角崗樓的射界,基本把牆根覆蓋死了,交叉火力沒有死角。

  唯一的破綻,是東南角那扇小門附近。那裡堆著一排裝貨的塑料筐,牆根有半米高的陰影,貼著牆根摸過去,崗樓正上方是個視覺盲區。

  我正要把這個位置在心裡釘死,望遠鏡里,忽然閃過一道車燈。

  一輛黑色越野車,從園區正門緩緩駛入。鐵門開了,門口兩個持槍的立刻站直身子,腰彎下去,點頭哈腰。越野車沒停,車窗貼著深色膜,直接開進了園區深處。

  我壓低望遠鏡,看清了車牌。白底黑字,不是本地牌照,前三位是一串我看不出歸屬的字母。

  車子消失後,鐵門重新關上。我聽見崗樓里有人用對講機喊了一句,聲音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

  「……今晚……上面要來……驗貨……「

  我心頭一緊。

  「上面「,「驗貨「。

  這批貨,會是什麼。是那一車車的人,還是別的什麼。

  我記下這個時間點,慢慢退進夜色里。今晚,不能只趴在草里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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