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喪（二）
朱以海是被賈志恩和魏勇一左一右架著走的。
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從城門口到王府東牆，不過兩里路，他卻走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到了巷口，朱以海忽然掙脫了他們的手，「就是這。」
「我到家了.....」
他看見了王府的西牆，那堵牆他太熟悉了。張超就是從這裡帶著朱以海偷偷出去，不過那扇小門早就被封死。
他抬腳就要往前面走。
「朱公子！」賈志恩一把拉住他，「不能再往前了。再前面就是王府的角門，守門的護衛認得你。萬一他們去稟報鄧大人.....」
「別攔著我去見父王。」朱以海執拗道：「我回來了，我要去見父王。」
賈志恩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不肯讓朱以海再往前走半步。
「朱公子，你聽我說。汪大人讓你進城，已經是冒了天大的風險。萬一讓鄧大人知道，或者讓朝廷知道.....你是被皇上廢為庶人的，擅闖藩王府邸，這是什麼罪？你想過沒有？」
朱以海轉過頭，看著賈志恩。
「那你就去問問鄧藩錫。」他紅著眼睛怒道：「要是他老子死了，不讓他去送最後一程，他是什麼感覺？」
「朱公子，話雖然這麼說。」賈志恩的聲音低了下去，「可鄧大人也有鄧大人的難處。他是兗州知府，你是被廢的宗室，他要是放你進了王府，朝廷問起來，他頭上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
街上已經有人注意到了他們。一個牽著孩子的婦人站在路邊，目光在朱以海身上掃來掃去。
兗州城裡穿孝的人多，但一個被兩個男人架著的、神情恍惚的年輕人，還是蠻扎眼的。
賈志恩急了，拽著朱以海就往旁邊的巷子裡拖。
「朱公子，得罪了！」
魏勇跟在後面，用身子擋住了街上的目光。三個人匆匆拐進巷子，在一處牆角停下來。這裡離王府的角門還有一段距離，但好在看不見護衛。
只有從牆那邊隱隱約約傳來的哀樂。
朱以海聽到了。是嗩吶聲，嗚嗚咽咽的，還有鑼聲，鈸聲，一陣一陣的從王府裡面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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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膝蓋一軟，面朝王府的方向，跪了下去。
「那就在這裡吧。」賈志恩低聲道：「朱公子在這裡磕個頭。殿下在天有靈，定是能看見的。」
魏勇在一旁待了一會，忽然轉身走向大街。賈志恩愣了一下，忍住了把他叫回來的衝動。
不一會兒，魏勇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沓火紙和幾炷香。
「從巷口雜貨鋪買的。」魏勇把火紙和香放在地上，掏出火摺子，打了幾下，點著了。
火光照亮了巷子。朱以海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眼睛盯著王府的牆，像是要把那堵牆看穿。
「老爺。」魏勇把點燃的香遞給他，「給王爺上柱香吧。」
朱以海顫顫巍巍地接過香，香灰落在手背上，燙了一下，他沒有感覺。
魏勇又點了幾張火紙。紙灰被風吹起來，在巷子裡亂飛。
三個人圍著一小堆火，蹲著，站著，跪著。五月天已經熱了，火烤得人臉發燙，卻沒有人往後退。
朱以海盯著火苗，忽然開口。
「我娘還好嗎？」
賈志恩蹲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撥著火紙。
「王妃身子還不錯。」他緩緩道，「就是頭髮白了不少。濟南城破的訊息傳來的時候，聽說一夜就白了頭。」
朱以海閉上了眼睛，「那.....娘知道我還活著嗎？」
賈志恩搖了搖頭，「恐怕不知道。」
「鄧大人和汪大人不敢隨意往王府遞訊息。朝廷的規矩，王府上下不得與廢宗來往。王妃這些日子天天在佛堂里念經，念完了就坐在院子裡發呆。」
他想起娘站在王府門口，目送他離開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頭髮還是黑的。
「那我爹.....」朱以海睜開眼睛，沙啞道：「什麼時候的事？」
「五天前。」賈志恩回憶起來，「那天早上還喝了半碗粥，跟王妃說要去看新修的園子。話音剛落，人就往後倒，幸虧身邊的太監扶住了。之後，就再也沒從床上起來過。」
他頓了頓。
「良醫所的醫官都來了，孫醫官、陳醫官，還有一個叫什麼翟良的大夫。翟大夫說，王爺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急怒攻心，肝陽暴漲，上沖巔頂。以前還能用藥壓著，這回.....壓不住了。」
「他們說，要一種藥。」賈志恩的聲音很低，「叫什麼.....明末藥？」
「明末藥。」朱以海喃喃地說。
「嗯，好像就是這個。」賈志恩解釋道：「孫醫官說，要是能找到這藥，王爺的病或許還有救。可整個山東都沒聽說過這玩意兒。」
「王爺這病，拖了不是一天兩天了。」賈志恩嘆了口氣，「好幾個醫官都說，王爺的脈象弦急，是積年的肝鬱化火。這次又犯，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看了朱以海一眼。
「是因為世子和王爺吵了一架。」
魏勇愣了一下，「前些日子韃子來犯，怎麼還有空吵架？」
賈志恩壓低聲音，「就是因為韃子來了。」
他把手裡的樹枝扔進火里，火苗躥了一下。
「韃子占了濟南，又往東邊來了。兗州告急，王爺從府庫里撥了兩萬兩銀子，給守城的將士們發了賞銀，又撥了五百石糧食。將士們有了銀子有了糧，才肯賣命。兗州能守住，多虧了王爺。」
朱以海聽著，沒有說話。
「世子不放心。」賈志恩繼續說，「世子的意思是，王爺應該再多拿出一些銀子來。萬一城破了，銀子留在府里也是便宜了韃子，不如全拿出來，犒賞將士，激勵士氣。」
魏勇點了點頭，「世子說得有道理啊。」
「可王爺說......」賈志恩看了朱以海一眼，「王爺說，還要留點銀子，給朱公子大婚的時候用。」
三個人安靜了。
火紙燒完了，火苗漸漸矮下去。煙飄起來，嗆得人眼睛發酸。
朱以海更是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爺.....」魏勇想說什麼。
朱以海神情恍惚，似乎沒有聽見。
「哇！」
他終於哭了出來。
像個孩子一樣，哭得撕心裂肺，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魏勇從來沒有見過朱以海這個樣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伸出手，想拍朱以海的肩膀，又縮了回去。
賈志恩的臉色變了。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巷口，又看了看王府角門的方向，猛地撲上去，一隻手捂住朱以海的嘴，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
「朱公子！別哭了！求你了！不能哭！萬一被人聽見.....」
朱以海的哭聲被捂住了，變成了悶悶的嗚咽。
「朱公子，你聽我說。」賈志恩的聲音在發抖，「汪大人是好心讓你進來的。萬一被人發現，汪大人要丟官，我也要丟差事。」
朱以海正是傷心，哪有心思去想旁人的官位如何。
「公子！你就算不替我們想，也得替王妃想想。王妃還不知道你活著，你要是被人發現抓了去，王妃連最後這點念想都沒了！」
魏勇蹲下來，勉強用一隻胳膊抱住朱以海，把他拉進自己懷裡。
「哭出來就好。」魏勇緩緩道：「沒事了，老爺。」
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從城門口到王府東牆，不過兩里路，他卻走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到了巷口，朱以海忽然掙脫了他們的手，「就是這。」
「我到家了.....」
他看見了王府的西牆，那堵牆他太熟悉了。張超就是從這裡帶著朱以海偷偷出去，不過那扇小門早就被封死。
他抬腳就要往前面走。
「朱公子！」賈志恩一把拉住他，「不能再往前了。再前面就是王府的角門，守門的護衛認得你。萬一他們去稟報鄧大人.....」
「別攔著我去見父王。」朱以海執拗道：「我回來了，我要去見父王。」
賈志恩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不肯讓朱以海再往前走半步。
「朱公子，你聽我說。汪大人讓你進城，已經是冒了天大的風險。萬一讓鄧大人知道，或者讓朝廷知道.....你是被皇上廢為庶人的，擅闖藩王府邸，這是什麼罪？你想過沒有？」
朱以海轉過頭，看著賈志恩。
「那你就去問問鄧藩錫。」他紅著眼睛怒道：「要是他老子死了，不讓他去送最後一程，他是什麼感覺？」
「朱公子，話雖然這麼說。」賈志恩的聲音低了下去，「可鄧大人也有鄧大人的難處。他是兗州知府，你是被廢的宗室，他要是放你進了王府，朝廷問起來，他頭上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
街上已經有人注意到了他們。一個牽著孩子的婦人站在路邊，目光在朱以海身上掃來掃去。
兗州城裡穿孝的人多，但一個被兩個男人架著的、神情恍惚的年輕人，還是蠻扎眼的。
賈志恩急了，拽著朱以海就往旁邊的巷子裡拖。
「朱公子，得罪了！」
魏勇跟在後面，用身子擋住了街上的目光。三個人匆匆拐進巷子，在一處牆角停下來。這裡離王府的角門還有一段距離，但好在看不見護衛。
只有從牆那邊隱隱約約傳來的哀樂。
朱以海聽到了。是嗩吶聲，嗚嗚咽咽的，還有鑼聲，鈸聲，一陣一陣的從王府裡面傳出來。
ⓉⓌ看書網→ⓢⓗⓤ.ⓣⓦ
他膝蓋一軟，面朝王府的方向，跪了下去。
「那就在這裡吧。」賈志恩低聲道：「朱公子在這裡磕個頭。殿下在天有靈，定是能看見的。」
魏勇在一旁待了一會，忽然轉身走向大街。賈志恩愣了一下，忍住了把他叫回來的衝動。
不一會兒，魏勇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沓火紙和幾炷香。
「從巷口雜貨鋪買的。」魏勇把火紙和香放在地上，掏出火摺子，打了幾下，點著了。
火光照亮了巷子。朱以海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眼睛盯著王府的牆，像是要把那堵牆看穿。
「老爺。」魏勇把點燃的香遞給他，「給王爺上柱香吧。」
朱以海顫顫巍巍地接過香，香灰落在手背上，燙了一下，他沒有感覺。
魏勇又點了幾張火紙。紙灰被風吹起來，在巷子裡亂飛。
三個人圍著一小堆火，蹲著，站著，跪著。五月天已經熱了，火烤得人臉發燙，卻沒有人往後退。
朱以海盯著火苗，忽然開口。
「我娘還好嗎？」
賈志恩蹲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撥著火紙。
「王妃身子還不錯。」他緩緩道，「就是頭髮白了不少。濟南城破的訊息傳來的時候，聽說一夜就白了頭。」
朱以海閉上了眼睛，「那.....娘知道我還活著嗎？」
賈志恩搖了搖頭，「恐怕不知道。」
「鄧大人和汪大人不敢隨意往王府遞訊息。朝廷的規矩，王府上下不得與廢宗來往。王妃這些日子天天在佛堂里念經，念完了就坐在院子裡發呆。」
他想起娘站在王府門口，目送他離開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頭髮還是黑的。
「那我爹.....」朱以海睜開眼睛，沙啞道：「什麼時候的事？」
「五天前。」賈志恩回憶起來，「那天早上還喝了半碗粥，跟王妃說要去看新修的園子。話音剛落，人就往後倒，幸虧身邊的太監扶住了。之後，就再也沒從床上起來過。」
他頓了頓。
「良醫所的醫官都來了，孫醫官、陳醫官，還有一個叫什麼翟良的大夫。翟大夫說，王爺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急怒攻心，肝陽暴漲，上沖巔頂。以前還能用藥壓著，這回.....壓不住了。」
「他們說，要一種藥。」賈志恩的聲音很低，「叫什麼.....明末藥？」
「明末藥。」朱以海喃喃地說。
「嗯，好像就是這個。」賈志恩解釋道：「孫醫官說，要是能找到這藥，王爺的病或許還有救。可整個山東都沒聽說過這玩意兒。」
「王爺這病，拖了不是一天兩天了。」賈志恩嘆了口氣，「好幾個醫官都說，王爺的脈象弦急，是積年的肝鬱化火。這次又犯，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看了朱以海一眼。
「是因為世子和王爺吵了一架。」
魏勇愣了一下，「前些日子韃子來犯，怎麼還有空吵架？」
賈志恩壓低聲音，「就是因為韃子來了。」
他把手裡的樹枝扔進火里，火苗躥了一下。
「韃子占了濟南，又往東邊來了。兗州告急，王爺從府庫里撥了兩萬兩銀子，給守城的將士們發了賞銀，又撥了五百石糧食。將士們有了銀子有了糧，才肯賣命。兗州能守住，多虧了王爺。」
朱以海聽著，沒有說話。
「世子不放心。」賈志恩繼續說，「世子的意思是，王爺應該再多拿出一些銀子來。萬一城破了，銀子留在府里也是便宜了韃子，不如全拿出來，犒賞將士，激勵士氣。」
魏勇點了點頭，「世子說得有道理啊。」
「可王爺說......」賈志恩看了朱以海一眼，「王爺說，還要留點銀子，給朱公子大婚的時候用。」
三個人安靜了。
火紙燒完了，火苗漸漸矮下去。煙飄起來，嗆得人眼睛發酸。
朱以海更是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爺.....」魏勇想說什麼。
朱以海神情恍惚，似乎沒有聽見。
「哇！」
他終於哭了出來。
像個孩子一樣，哭得撕心裂肺，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魏勇從來沒有見過朱以海這個樣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伸出手，想拍朱以海的肩膀，又縮了回去。
賈志恩的臉色變了。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巷口，又看了看王府角門的方向，猛地撲上去，一隻手捂住朱以海的嘴，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
「朱公子！別哭了！求你了！不能哭！萬一被人聽見.....」
朱以海的哭聲被捂住了，變成了悶悶的嗚咽。
「朱公子，你聽我說。」賈志恩的聲音在發抖，「汪大人是好心讓你進來的。萬一被人發現，汪大人要丟官，我也要丟差事。」
朱以海正是傷心，哪有心思去想旁人的官位如何。
「公子！你就算不替我們想，也得替王妃想想。王妃還不知道你活著，你要是被人發現抓了去，王妃連最後這點念想都沒了！」
魏勇蹲下來，勉強用一隻胳膊抱住朱以海，把他拉進自己懷裡。
「哭出來就好。」魏勇緩緩道：「沒事了，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