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又是一年
不管怎麼樣，日子還是挨到了崇禎十一年的大年三十。
從崇禎十年冬月到現在，滿打滿算，朱以海在大明已經待了整整一年。
三百多天很長，長到他已經快記不清那間帶空調的屋子裡的夏天是什麼味道了。
三百多天很短，短到他偶爾在深夜醒來時還能聽見夢裡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回現代的法子毫無頭緒，他在那些零星的念頭裡摸索過無數回。
當初那個午覺是怎麼睡的？
又是怎麼變成朱以海的？
那些問題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他拽住這一頭拉一拉，另一頭便縮得更緊了，怎麼也解不開。而在大明的日子，似乎也越過越差。
剛來的時候是王子，是鎮國將軍，住在兗州那座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一座別墅都大的府邸里。
後來在龍角寨當了俘虜，被關了一個多月，睡過柴房，甚至喝過錢賓的尿。再後來被皇上廢為庶人，幾個人搬到濟南來，擠在這處不大的宅院裡，日子雖然清苦，好歹還能做主。
如今，若是濟南城也守不住的話，搞不好又要成俘虜，甚至小命都不保。
他搖了搖頭，努力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推開，不再去想。
畢竟，過年還是要有過年的樣子。
這一天本來天色陰沉，雲層厚得整座城透不過氣來。可到了上午，那雲縫裡竟透出幾線薄薄的日光來，雖然暖不了人，至少讓灰濛濛的天多了一層亮色。
清軍那邊除了象徵性的轟了幾炮，就再沒有其他動靜。見此情況，濟南城頭的守軍也被撤下去了大半。
按知府苟好善的意思，若韃子還算是人，那就要過年。白天不攻，晚上更不會攻。
這邏輯在戰場上站不站得住腳，誰也說不準，可在這年三十的當口，沒有人願意去跟一個「萬一」較真。
在此精神的指導下，除了被抽中守城的將士外，各門的大部分守軍紛紛領了些許糧餉，回去過年了。
剩下的人縮在垛口後面的避風處，懷裡揣著乾糧和一小壺酒，偶爾望向城外那些帳篷，又縮回去等著換防。
朱以海那處不算寬敞的宅院，也難得地透出了幾分暖意和生氣，家裡的幾人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的團聚了。
自從清軍圍城，陸家三兄弟便和他輪流在城牆上守著，魏勇受傷後雖然被撤了下來，可他那性子閒不住，隔三差五還要拖著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肩膀去城頭轉一圈。
慶春、慶柳兩個丫頭倒是一直在家，可她們要忙著張羅粥廠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淘米生火，天黑透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今日是年三十，所有人都被朱以海按在家裡，誰也不許出門。
慶春、慶柳兩個丫頭盡力張羅出了過年的樣子。天還沒亮她們就起來了，一個在灶間剁肉調餡，一個在院子裡掃雪清階，臉凍得通紅卻興沖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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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貼上了陸丙新寫的對聯，雖筆力尋常，卻也紅得喜慶。廊下掛起了兩盞大燈籠，映得積雪微微發亮。
堂里的火盆燒得旺旺的，火舌從盆沿舔出來，將屋子裡的寒意一點一點地驅散了。
一張大圓桌上，擺開了幾樣像樣的菜色。一大海碗燉得爛熟的羊肉冒著騰騰熱氣，旁邊是一盤油光鋥亮的燒雞，一碟子冬筍炒臘肉，還有幾樣時鮮菜蔬。
這光景，在如今的濟南城裡，已是極難得的豐盛了。
更喜人的是，桌子最中間竟還擺上了一條不小的鮮鯉魚。魚身兩面煎得金黃，澆了醬色的湯汁，蔥花和薑絲撒在魚背上，取個「年年有餘」的彩頭。
要知道這大寒的天，捕魚本就困難，再加上清軍圍城，想吃口新鮮的魚肉更是難上加難。恐怕得有十足的實力，還有十足的運氣才能在市場尋得一條來。
朱以海知道，慶春為了買到這條魚，天不亮就揣著銀子去了城南的市集，在寒風中等了快兩個時辰，才從一個老漢那買到。
「主子，您快嘗嘗這魚。奴們知道主子愛吃焦香味的，說是像什麼薯片？所以這次慶春盯著火候煎了好些時候呢！」慶柳一邊給朱以海布菜，一邊拿眼梢瞟身旁的慶春。
被瞟之人立刻紅了臉，低聲道：「慶柳儘是胡說，火是陸乙師傅看的.....」
陸乙笑了笑，搓著手道：「我也沒幫上什麼忙，魚要翻面的時候還是慶春姑娘喊的我。魚好吃，是兩位姑娘手藝好。」
陸甲、陸丙也連連點頭。他們三人今日換上了乾淨的襖子，坐在燈光下，精神頭十足，哪裡像在城牆上熬了幾天的樣子。
朱以海看著眼前景象，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這些日子壓在肩上的東西，此刻都被飯菜的香氣頂開了一線空隙。
他舉起面前瓷碗裡的即墨老窖，對坐在下首的魏勇道：「魏兄弟，這杯酒，我敬你。」
「那日在城頭，若不是你捨身一擋，我這條命怕是就交代了。」這是一句沒有絲毫客套的實話，朱以海說的很真誠。
魏勇肩膀上還纏著布帶，精神頭雖比之前好很多，可臉色還有些蒼白。他聞言連忙端起碗，「主子言重了！那是我們當家丁的本分！」
「您給我們飯吃，給我們錢財，我魏勇一把子力氣和這條賤命再不給您出力，那才真是沒了良心！該我敬您！」說著，仰頭便將碗中酒一口乾了，甘甜的酒液滑過他喉嚨時他哈出一口長長的白氣，暢快極了。
「好！老魏爽快！」陸丙拍手叫道，也跟著幹了一碗。
眾人紛紛端起碗來，連兩個丫頭都各自淺淺地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引得滿堂笑聲。
氣氛熱鬧起來。
陸乙啃著雞腿，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說著，「這韃子是不是也過年？今兒個炮都都沒放多少。」
陸甲瞪了他一眼道：「吃東西還堵不住你的嘴！管他過不過年，咱過咱的年就行！」
他故意低沉了聲音，「還是說我們二弟心系濟南城防，想現在去守城牆？」
從崇禎十年冬月到現在，滿打滿算，朱以海在大明已經待了整整一年。
三百多天很長，長到他已經快記不清那間帶空調的屋子裡的夏天是什麼味道了。
三百多天很短，短到他偶爾在深夜醒來時還能聽見夢裡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回現代的法子毫無頭緒，他在那些零星的念頭裡摸索過無數回。
當初那個午覺是怎麼睡的？
又是怎麼變成朱以海的？
那些問題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他拽住這一頭拉一拉，另一頭便縮得更緊了，怎麼也解不開。而在大明的日子，似乎也越過越差。
剛來的時候是王子，是鎮國將軍，住在兗州那座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一座別墅都大的府邸里。
後來在龍角寨當了俘虜，被關了一個多月，睡過柴房，甚至喝過錢賓的尿。再後來被皇上廢為庶人，幾個人搬到濟南來，擠在這處不大的宅院裡，日子雖然清苦，好歹還能做主。
如今，若是濟南城也守不住的話，搞不好又要成俘虜，甚至小命都不保。
他搖了搖頭，努力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推開，不再去想。
畢竟，過年還是要有過年的樣子。
這一天本來天色陰沉，雲層厚得整座城透不過氣來。可到了上午，那雲縫裡竟透出幾線薄薄的日光來，雖然暖不了人，至少讓灰濛濛的天多了一層亮色。
清軍那邊除了象徵性的轟了幾炮，就再沒有其他動靜。見此情況，濟南城頭的守軍也被撤下去了大半。
按知府苟好善的意思，若韃子還算是人，那就要過年。白天不攻，晚上更不會攻。
這邏輯在戰場上站不站得住腳，誰也說不準，可在這年三十的當口，沒有人願意去跟一個「萬一」較真。
在此精神的指導下，除了被抽中守城的將士外，各門的大部分守軍紛紛領了些許糧餉，回去過年了。
剩下的人縮在垛口後面的避風處，懷裡揣著乾糧和一小壺酒，偶爾望向城外那些帳篷，又縮回去等著換防。
朱以海那處不算寬敞的宅院，也難得地透出了幾分暖意和生氣，家裡的幾人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的團聚了。
自從清軍圍城，陸家三兄弟便和他輪流在城牆上守著，魏勇受傷後雖然被撤了下來，可他那性子閒不住，隔三差五還要拖著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肩膀去城頭轉一圈。
慶春、慶柳兩個丫頭倒是一直在家，可她們要忙著張羅粥廠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淘米生火，天黑透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今日是年三十，所有人都被朱以海按在家裡，誰也不許出門。
慶春、慶柳兩個丫頭盡力張羅出了過年的樣子。天還沒亮她們就起來了，一個在灶間剁肉調餡，一個在院子裡掃雪清階，臉凍得通紅卻興沖沖的。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院門貼上了陸丙新寫的對聯，雖筆力尋常，卻也紅得喜慶。廊下掛起了兩盞大燈籠，映得積雪微微發亮。
堂里的火盆燒得旺旺的，火舌從盆沿舔出來，將屋子裡的寒意一點一點地驅散了。
一張大圓桌上，擺開了幾樣像樣的菜色。一大海碗燉得爛熟的羊肉冒著騰騰熱氣，旁邊是一盤油光鋥亮的燒雞，一碟子冬筍炒臘肉，還有幾樣時鮮菜蔬。
這光景，在如今的濟南城裡，已是極難得的豐盛了。
更喜人的是，桌子最中間竟還擺上了一條不小的鮮鯉魚。魚身兩面煎得金黃，澆了醬色的湯汁，蔥花和薑絲撒在魚背上，取個「年年有餘」的彩頭。
要知道這大寒的天，捕魚本就困難，再加上清軍圍城，想吃口新鮮的魚肉更是難上加難。恐怕得有十足的實力，還有十足的運氣才能在市場尋得一條來。
朱以海知道，慶春為了買到這條魚，天不亮就揣著銀子去了城南的市集，在寒風中等了快兩個時辰，才從一個老漢那買到。
「主子，您快嘗嘗這魚。奴們知道主子愛吃焦香味的，說是像什麼薯片？所以這次慶春盯著火候煎了好些時候呢！」慶柳一邊給朱以海布菜，一邊拿眼梢瞟身旁的慶春。
被瞟之人立刻紅了臉，低聲道：「慶柳儘是胡說，火是陸乙師傅看的.....」
陸乙笑了笑，搓著手道：「我也沒幫上什麼忙，魚要翻面的時候還是慶春姑娘喊的我。魚好吃，是兩位姑娘手藝好。」
陸甲、陸丙也連連點頭。他們三人今日換上了乾淨的襖子，坐在燈光下，精神頭十足，哪裡像在城牆上熬了幾天的樣子。
朱以海看著眼前景象，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這些日子壓在肩上的東西，此刻都被飯菜的香氣頂開了一線空隙。
他舉起面前瓷碗裡的即墨老窖，對坐在下首的魏勇道：「魏兄弟，這杯酒，我敬你。」
「那日在城頭，若不是你捨身一擋，我這條命怕是就交代了。」這是一句沒有絲毫客套的實話，朱以海說的很真誠。
魏勇肩膀上還纏著布帶，精神頭雖比之前好很多，可臉色還有些蒼白。他聞言連忙端起碗，「主子言重了！那是我們當家丁的本分！」
「您給我們飯吃，給我們錢財，我魏勇一把子力氣和這條賤命再不給您出力，那才真是沒了良心！該我敬您！」說著，仰頭便將碗中酒一口乾了，甘甜的酒液滑過他喉嚨時他哈出一口長長的白氣，暢快極了。
「好！老魏爽快！」陸丙拍手叫道，也跟著幹了一碗。
眾人紛紛端起碗來，連兩個丫頭都各自淺淺地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引得滿堂笑聲。
氣氛熱鬧起來。
陸乙啃著雞腿，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說著，「這韃子是不是也過年？今兒個炮都都沒放多少。」
陸甲瞪了他一眼道：「吃東西還堵不住你的嘴！管他過不過年，咱過咱的年就行！」
他故意低沉了聲音，「還是說我們二弟心系濟南城防，想現在去守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