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不給也得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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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七門紅夷大炮一夜之間被炸毀了六門,剩下的那一門被多爾袞的親兵連夜拖到了大營深處,再不敢輕易推到前沿來。

  這樣一來,城頭的守軍面對的火炮壓力小了很多。可清軍攻勢絲毫不減,甚至還有更甚之勢。

  那些沒了重炮撐腰的步卒一波接著一波地往城牆上撲,雲梯架得比昨日更密,楯車推得比昨日更急,彷佛那六門大炮的損失讓他們覺得丟了顏面,要用更多的人命把那道裂口撕得更開一些。

  城頭上的守軍幾乎沒有半點喘息的間隙,剛剛把一隊爬上來的人推下去,另一隊又冒了頭,滾木、擂石消耗得飛快。

  宋學朱在給朱以海交代一番後,便匆匆趕往了閔安習的住處。

  與上次張秉文來時那種帶著輕鬆的商議不同,宋學朱甚至連戰袍都未曾換下,上面的血污和破損處清晰可見。

  他臉上全是焦灼之色,眼下的青痕深得發黑,心裡卻還反覆組織著要跟閔安習說的話。

  到了門口,宋學朱沒有絲毫客氣。

  「就說巡按御史宋學朱求見閔會首,有要事相商,耽擱不起。」

  沒一會,宋學朱被請進了門。

  閔安習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親自烹茶,動作行雲流水。

  他瞥了一眼宋學朱的狼狽相,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按台大人親臨寒舍,可是西城戰事又有反覆?大人辛苦了,快請用茶,暖暖身子。」

  宋學朱坐都沒坐,更不用說去碰那杯茶。

  他直接開門見山道:「閔會長,本官此來,不為別事,只為昨夜西門壯士夜襲敵營,重創韃子炮陣之功!將士們用命,十六人壯烈殉國,僅四人生還!」

  「府尊大人已允諾厚加撫恤賞賜,然府庫空虛,特命本官前來,請閔會長及糧會諸位賢達,再解囊相助,以安忠魂,以勵士氣!」

  閔安習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感嘆道:「按台大人明鑑!非是閔某不願報效,實是前番資助軍餉,糧會已是竭盡全力,各家商號幾乎掏空了家底。如今戰事綿延,市面凋敝,坐吃山空,實在是......」

  「有心無力,有心無力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昨夜雖有小勝,然虜勢未衰。若此時再將最後一點本錢耗盡,萬一......唉,屆時滿城饑饉,恐生大亂,反為不美。」

  宋學朱豈聽不出閔安習綿里藏針的意思。

  他猛地坐下,「閔會長!昨夜壯士焚毀韃子重炮數門,此乃扭轉戰局之機!正當乘此良機,犒賞三軍,軍民一心,共御外侮!」

  宋學朱的聲音又厲了一線,「還是說,你閔會長這萬貫家財,滿倉糧米,是準備留給城外的韃子嗎?!」

  與張秉文不同,宋學朱沒留半點情面,這分明是來搶。

  閔安習被這連珠炮似的詰問逼得沒轍,但他畢竟是積年的老狐狸,「按台大人息怒!閔某豈是那等不識大體、只顧私利的小人?實在是.....實在是力有不逮啊!前段日子,奉張大人令,我們糧會可是出了一千石低價糧,這已經是十分為難了。」

  「一千石?」宋學朱冷笑一聲,「那是張大人跟你談的買賣,官府給了銀子的。今日本官來,不是談買賣。」

  他抬著椅子往前挪了一步,「是攤派。」

  閔安習的臉色終於變了,「糧會並非閔某一人之產業,諸多東家也要養活家小夥計。若再強行攤派,只怕會生變,反而誤了守城大事!」

  「你還好意思提『生變』?」宋學朱冷笑道:「如今城外是虎狼之師,城內若再有人惑亂人心,囤積居奇,那就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巡按御史,有風聞奏事、糾劾百司之權!非常之時,為了濟南存亡,本官不介意先斬後奏,清理門戶!」

  這已是赤裸裸的威脅!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炭火盆里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閔安習終究是維持不住面上的從容,頹然道:「按台大人,這是要逼死我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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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逼死了誰?」宋學朱怒極反笑,「昨夜那十六條命,才是被逼死的。他們能死,你出點銀子就不能活了?」

  「按台大人言重了。既然.....既然是為了守城大業,為了滿城百姓,閔某就是砸鍋賣鐵,也要再湊一份心意。」

  閔安習伸出一根手指,猶豫最終還是落了地,「白銀一千兩,米一百石。這已是閔某個人能動用的極限,再多,就要變賣了這個宅子了。還望按台大人體諒!」

  這個數目,遠低於宋學朱的期望,也遠低於之前採買的規模。千兩銀子,聽起來不少,可放在全城的撫恤和賞銀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但在此刻僵局下,已是閔安習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宋學朱死死盯著他,「上次採買官府給了你三萬兩銀子,此番你只拿出一千兩?這一千兩夠幹什麼?!」

  閔安習此時也有些壓不住火氣,他勉強笑著,「那宋大人的意思是,我們糧會不要成本?那買糧,運糧........」

  宋學朱聽著不耐煩,冷冷道:「兩千兩銀子,一百石米,只要閔掌柜答應。」

  「我宋某,絕不再上門煩擾!」

  閔安習巴不得趕緊送走這尊神。他現在已經不求別的了,只求眼前這個人從他那扇門裡走出去,走得越遠越好,別再回來。

  他看了一眼宋學朱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咬牙道:「既然如此,閔某....只有遵命。這錢糧一會便有人送到府衙,還請大人放心。」

  送走這尊大神,閔安習臉上的謙卑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憤怒。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目光落在茶台上那盞宋學朱沒有碰過的茶盞上。隨即,猛地將桌上的茶具掃落在地,噼里啪啦的聲音在書房裡格外刺耳。

  「欺人太甚!簡直是明搶!」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連續兩次被官府強行勸捐,如同被剝了兩層皮,讓他心痛如絞。

  他盤算過,前番那一千石低價糧,他明面上不虧,可那背後的打點和人情,折算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而今日這兩千兩銀子又是從他帳面上硬生生挖走了一塊。

  更讓他心驚的是,宋學朱那毫不掩飾的殺意。

  官府這是要幹什麼?

  難道是要殺雞取卵?

  而且現在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若不從,那卵沒取出來,雞就先沒了。

  「來人!」他沉聲喝道。

  一個心腹立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垂手站著,等著吩咐。

  「去,立刻請周敬修、錢貴、沈伯安三位掌柜過來議事。」閔安習的聲音壓得很低,「要快,避人耳目。」

  心腹領命去了。

  閔安習打聽過朱以海囤糧的事。

  那小子在夏天糧價低的時候,一口氣買了上百石糧食。

  如今城裡糧價飛漲,他那批糧食要是拿出來賣,少說能翻一番。可他不賣,他施粥,他送糧給城頭守軍,拿糧食買名聲、買人心。

  而自己呢?

  冒著殺頭的風險,積攢下這份家業,到頭來卻成了官府的嫁妝。

  憑什麼?

  不多時,三人陸續從側門悄然而至。

  顯然,他們也聽聞了宋學朱剛剛離去的事情,臉上都帶著憂慮。

  「大掌柜,宋按台此番前來,又是為了.......」沈伯安先開了口。

  閔安習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臉色凝重地掃視三人,「諸位,情形不妙。官府恐怕已是窮途末路.....見誰咬誰。宋學朱方才前來,幾乎是刀架在脖子上,又向我強索了兩千兩銀,一百石米。」

  三人聞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難看。

  沈伯安狠狠地捶了一下大腿道:「宋大人真是好手段,吃我們的糧,還要砸我們的鍋!」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向閔安習,「前段日子朱以海那小子賣糧,捐糧,都被宋大人搪塞了過去。既然他那麼看重朱以海,這番怎麼不找那小子去?」

  周敬修沉吟道:「我可是聽說了,現在那小子是宋大人身邊的大紅人,在西城上兩人天天膩在一起,還給了個什麼協助城防的差事,官家這麼做......」

  他斟酌了一下,「恐怕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啊。」

  一提到朱以海,閔安習的臉猛地抽了一下。

  錢貴注意到這一細節,連忙轉移話題道:「官府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撕破臉皮,恐怕.....西城的局勢,比我們想像的更糟。這濟南城.....」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眾人都明白意思。

  「這就是我請諸位來的原因。」閔安習一字一句地開了口,「前有張秉文,後有宋學朱,我等已被榨取兩次,元氣大傷。觀如今局勢,城外炮火雖暫歇,但虜兵勢大,官面上說是有劉澤清援兵,實際情況......你我都清楚。」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驟變的臉色,「既然如此,我們為何還要將身家性命,與這濟南城綁在一起?為何不為自己謀一條後路?」

  周敬修顫抖地問道:「大掌柜的意思是......投......」那個字他沒敢說出口。

  閔安習冷冷地接過了那個字。

  「自古以來都是識時務者為俊傑,那幾家晉商都在清國過的好好的,咱們魯商一樣可以。」

  周敬修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大.....大掌柜,這......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一旦事泄,我等身死族滅不說,還要遺臭萬年!」

  他骨子裡是個傳統的商人,那些「忠孝節義」四個字雖然平日裡不太掛在嘴邊,可到了關鍵處,還是讓他猶豫起來。

  錢貴和沈伯安都沉默著盯著閔安習,他們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顧慮。

  閔安習自然看得出端倪,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周掌柜的顧慮,我明白。中國的法度得在中國才有用,朝廷管的再寬,還能管到清國去?朝廷真要是這麼厲害,這清軍就不會打到濟南城下!」

  「濟南城高池深,他們強攻損失必然慘重。我等獻城,是助其減少傷亡,速克堅城,此乃大功一件!到了清國,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周敬修還是不放心道:「可是....大掌柜,萬一濟南能守住呢.....要不再緩緩?」

  「周老!」閔安習有些急迫了,「仗都打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覺得濟南能守住嗎?官府都開始搶錢了!」

  「就算濟南能守住,到時候我們糧會無錢無糧,各位掌柜也無錢無糧,這樣的情況和沒守住有什麼區別?甚至還不如沒守住!」

  他換了一口氣道:「至於緩緩?宋學朱今日能來,明日就能再來!城中官兵士氣低落,還能緩到幾時?等到彈盡糧絕,我等連這獻城的資格都沒有了!屆時,人為刀俎,我們皆為魚肉!」

  周敬修在閔安習逼視的目光下,額頭滲出冷汗。他伸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最終只是頹然一嘆,不再言語。

  沈伯安立刻介面,「大掌柜說得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錢貴也點了點頭,顯然被說服了,「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但如何出城與清人聯絡?如今四門緊閉,戒備森嚴。尤其是西、北兩門,戰事正酣,根本不可能通行。」

  閔安習看向錢貴,「錢掌柜心思縝密,此事還需你多費心。我觀察,南門情勢稍緩,守將王奎,此人.....貪財好利,或許可以收買。」

  「不必讓他開城門,目標太大。只需讓他行個方便,夜深人靜時,用籮筐將人從城牆縋下去即可。只要出了城,以錢掌柜的手段,設法接近清營,陳明利害,應當不難。」

  錢貴深吸一口氣,知道事已至此,容不得他退縮。

  他沉吟片刻,咬牙道:「好!此事交由錢某去辦。需要打點王奎的銀錢,以及面見清人主帥時,可能需要的一些.....見面禮。」

  「這個自然。」

  閔安習站起身,走到書案後面,拉開一隻暗格,取出幾錠成色極好的銀子推到桌面上。

  「務必小心,速去準備!」

  錢貴一把抓過銀子,站起身,朝幾位掌柜拱了拱手,轉身便走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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