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眾人眾相（四）
閔安習面上笑容依然不變，「老大人說笑了。不過是我祖上積攢，勉強遮風避雨罷了。比起您封疆大吏的擔待，閔某這點家業，不過是無根浮萍，風雨一來，便飄搖不定，心中實在惶恐。」
「閔掌柜過謙了。你這可不是浮萍，是這濟南城的壓艙石啊。」
張秉文輕輕放下茶盞，「大掌柜恐怕不知道吧，老夫是安徽人，小時候跟著長輩們出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能平安回港，無非是靠著壓艙石。」
「每每風高浪急，正是需要壓艙石穩住船身的時候。石頭穩，船或許還能撐到風平浪靜。石頭若是不穩，或是.....捨不得自身的分量，那船一翻，石頭沉得只怕比誰都快。到時候，船里再多的寶貝，可就都泡湯嘍。」
張秉文的意思，閔安習如何聽不出。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老大人此言.....令閔某汗顏。只是這壓艙石之說，實在不敢當。糧會微末之力，於這滔天風浪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況且，會中存糧關乎闔城數百糧商夥計的身家性命，並非閔某一人之物，動之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若是處置不當，引發市面恐慌，搶購成風，糧價崩亂，只怕未待虜兵攻城，城內先已大亂......屆時，閔某豈不成了濟南的罪人？這『害民』的罪名，可是萬死難贖，誰也擔待不起啊。」
張秉文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閔掌柜所思所想，果然周全！老夫也正是憂心於此！士卒無糧，守不住城，是死。百姓無糧，饑寒交迫，生亂，亦是死。這都是害民、誤國！」
「所以，這糧食，想要妥善處置，就不能任其在倉中發霉，更不能任其流入市面被囤積居奇，引發恐慌！須得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能穩住城防，又不驚擾民生。」
閔安習微微挑眉，做出願聞其詳的姿態。
張秉文捋了捋鬍鬚，緩緩道：「老夫思來想去，唯有由官府出面，以公平之價，採買一批糧食，專供守城將士之用。此舉一來，可安軍心，穩固城防，此乃保民之大者！」
「二來，糧會是賣給官府，而非散於市面，不會引發搶購和糧價劇烈波動，避免了閔掌柜所憂之亂局。三來嘛....」
他頓了頓，「糧會也能得些銀錢周轉，不至於白白損了本錢。當然，如今府庫空虛，這價錢上恐怕要比市價略低一些，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這也是為了大局著想。」
「待日後危機解除，朝廷餉銀撥付，或許還能再有些補償的說法。閔掌柜以為，此法可否兩全？」
閔安習知道，真正的圖窮匕見來了。對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從「壓艙石」講到「兩全之法」，說到底就是要以官府的名義買糧。
用他閔安習的糧食，填補府庫的空虛，而且用的還是他絕不能接受的低價。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重新堆起苦笑，「老大人深謀遠慮，處處為民著想，閔某佩服。只是....這『略低一些』，究竟是有多低？我雖被推為會首，但價錢上的事，也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
「會中各家掌柜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難處，若是價格壓得太低，他們不肯點頭，我便是拍了胸脯也拿不出糧食來。」
張秉文豈能不知這是推脫之詞，「唉，都知道商賈不易。老夫也體諒你們的難處。價格嘛，就一口價，三銀子一石，買得八百石糧米，閔掌柜.....」
三兩一石？那是多少年都見不到的低價了。
閔安習幾乎要坐不住了。他連忙打斷張秉文的話，「老大人，三兩銀子.....這賠本生意，我實在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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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敢瞞著大人，會中諸多東家，本小利薄者甚眾，若價格太低，恐怕難以維繫，屆時夥計們衣食無著，激起變故，反而辜負了老大人一番維穩的苦心啊。」
「市面上的糧價是你定的。」張秉文的聲音不高，卻讓閔安習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你定六兩，它就六兩。你定三兩，它也是三兩。閔掌柜，老夫不是在跟你商量。」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閔安習看著張秉文那張老臉，忽然笑了，「老大人這是要強買？」
「不是強買。」張秉文搖頭，「是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閔安習微微眯了眯眼。
「你做買賣的機會。」張秉文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老夫可做主，此次採買之後，官府可出具文書，承認糧會日後在濟南糧業的主導之權，凡官府採買、平抑糧價等事宜，優先與糧會接洽。」
「這條線接上了，日後你閔安習在這城裡的位置，比撫台大人還穩。撫台會走，知府會換，可糧行的生意，只要城還在，就一直在。」
「老大人賞臉，我等怎敢不識好歹。」閔安習當即起身作了一揖，「閔某不是故意讓老大人為難。這樣吧，過兩日我就去和會裡的其他掌柜談價錢，至於能不能談下來....」
「過兩天？」張秉文冷笑一聲，怒道：「你的意思是還要再讓將士們多餓兩天？餓到韃子攻上了城頭，將士們連拿刀拼命的勁都沒有？！」
「老夫可是知道，若是陳糧舊米，你們糧會收的時候還不到三兩銀子。你如今跟我說『三兩做不了主』？那話拿去哄孩童還差不多。」
見閔安習愣在原地，張秉文的聲音緩緩地降了下來，「閔掌柜族中可有聰穎後輩？待此事了，濟南安穩之後，府學、縣學的增廣生員名額......」
閔安習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當然知道這是大棒過後的甜棗，商業特權和新晉的資格，這確實比單純的銀子更誘人。銀子花出去便沒了，可那「優先採買」的特權和「子侄入府學」的資格，是能傳下去的、能代代延續的東西。
城若守住，有了這些許諾，今日的損失未必不能加倍賺回。
他沉吟良久，重重嘆了口氣，「老大人....也罷！既然老大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為了濟南滿城百姓，為了不讓前方將士寒心，閔某便是得罪所有東家，也要促成此事！」
「只望老大人給閔某留條活路，四兩銀子一石。糧會擠出一千石低價糧！再低的話，就真要出亂子了！此外，方才老大人所允諸事.....」他抬眼看向張秉文。
「那就四兩！」張秉文立刻介面，斬釘截鐵道：「老夫以藩司之印信擔保！絕無虛言！」
「好！」閔安習彷佛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中，「如此.....便請老大人差人來辦交接吧....」
張秉文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閔掌柜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實乃濟南百姓之福！老夫代滿城軍民，謝過了！」
「閔掌柜過謙了。你這可不是浮萍，是這濟南城的壓艙石啊。」
張秉文輕輕放下茶盞，「大掌柜恐怕不知道吧，老夫是安徽人，小時候跟著長輩們出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能平安回港，無非是靠著壓艙石。」
「每每風高浪急，正是需要壓艙石穩住船身的時候。石頭穩，船或許還能撐到風平浪靜。石頭若是不穩，或是.....捨不得自身的分量，那船一翻，石頭沉得只怕比誰都快。到時候，船里再多的寶貝，可就都泡湯嘍。」
張秉文的意思，閔安習如何聽不出。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老大人此言.....令閔某汗顏。只是這壓艙石之說，實在不敢當。糧會微末之力，於這滔天風浪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況且，會中存糧關乎闔城數百糧商夥計的身家性命，並非閔某一人之物，動之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若是處置不當，引發市面恐慌，搶購成風，糧價崩亂，只怕未待虜兵攻城，城內先已大亂......屆時，閔某豈不成了濟南的罪人？這『害民』的罪名，可是萬死難贖，誰也擔待不起啊。」
張秉文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閔掌柜所思所想，果然周全！老夫也正是憂心於此！士卒無糧，守不住城，是死。百姓無糧，饑寒交迫，生亂，亦是死。這都是害民、誤國！」
「所以，這糧食，想要妥善處置，就不能任其在倉中發霉，更不能任其流入市面被囤積居奇，引發恐慌！須得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能穩住城防，又不驚擾民生。」
閔安習微微挑眉，做出願聞其詳的姿態。
張秉文捋了捋鬍鬚，緩緩道：「老夫思來想去，唯有由官府出面，以公平之價，採買一批糧食，專供守城將士之用。此舉一來，可安軍心，穩固城防，此乃保民之大者！」
「二來，糧會是賣給官府，而非散於市面，不會引發搶購和糧價劇烈波動，避免了閔掌柜所憂之亂局。三來嘛....」
他頓了頓，「糧會也能得些銀錢周轉，不至於白白損了本錢。當然，如今府庫空虛，這價錢上恐怕要比市價略低一些，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這也是為了大局著想。」
「待日後危機解除，朝廷餉銀撥付，或許還能再有些補償的說法。閔掌柜以為，此法可否兩全？」
閔安習知道，真正的圖窮匕見來了。對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從「壓艙石」講到「兩全之法」，說到底就是要以官府的名義買糧。
用他閔安習的糧食，填補府庫的空虛，而且用的還是他絕不能接受的低價。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重新堆起苦笑，「老大人深謀遠慮，處處為民著想，閔某佩服。只是....這『略低一些』，究竟是有多低？我雖被推為會首，但價錢上的事，也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
「會中各家掌柜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難處，若是價格壓得太低，他們不肯點頭，我便是拍了胸脯也拿不出糧食來。」
張秉文豈能不知這是推脫之詞，「唉，都知道商賈不易。老夫也體諒你們的難處。價格嘛，就一口價，三銀子一石，買得八百石糧米，閔掌柜.....」
三兩一石？那是多少年都見不到的低價了。
閔安習幾乎要坐不住了。他連忙打斷張秉文的話，「老大人，三兩銀子.....這賠本生意，我實在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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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的糧價是你定的。」張秉文的聲音不高，卻讓閔安習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你定六兩，它就六兩。你定三兩，它也是三兩。閔掌柜，老夫不是在跟你商量。」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閔安習看著張秉文那張老臉，忽然笑了，「老大人這是要強買？」
「不是強買。」張秉文搖頭，「是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閔安習微微眯了眯眼。
「你做買賣的機會。」張秉文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老夫可做主，此次採買之後，官府可出具文書，承認糧會日後在濟南糧業的主導之權，凡官府採買、平抑糧價等事宜，優先與糧會接洽。」
「這條線接上了，日後你閔安習在這城裡的位置，比撫台大人還穩。撫台會走，知府會換，可糧行的生意，只要城還在，就一直在。」
「老大人賞臉，我等怎敢不識好歹。」閔安習當即起身作了一揖，「閔某不是故意讓老大人為難。這樣吧，過兩日我就去和會裡的其他掌柜談價錢，至於能不能談下來....」
「過兩天？」張秉文冷笑一聲，怒道：「你的意思是還要再讓將士們多餓兩天？餓到韃子攻上了城頭，將士們連拿刀拼命的勁都沒有？！」
「老夫可是知道，若是陳糧舊米，你們糧會收的時候還不到三兩銀子。你如今跟我說『三兩做不了主』？那話拿去哄孩童還差不多。」
見閔安習愣在原地，張秉文的聲音緩緩地降了下來，「閔掌柜族中可有聰穎後輩？待此事了，濟南安穩之後，府學、縣學的增廣生員名額......」
閔安習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當然知道這是大棒過後的甜棗，商業特權和新晉的資格，這確實比單純的銀子更誘人。銀子花出去便沒了，可那「優先採買」的特權和「子侄入府學」的資格，是能傳下去的、能代代延續的東西。
城若守住，有了這些許諾，今日的損失未必不能加倍賺回。
他沉吟良久，重重嘆了口氣，「老大人....也罷！既然老大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為了濟南滿城百姓，為了不讓前方將士寒心，閔某便是得罪所有東家，也要促成此事！」
「只望老大人給閔某留條活路，四兩銀子一石。糧會擠出一千石低價糧！再低的話，就真要出亂子了！此外，方才老大人所允諸事.....」他抬眼看向張秉文。
「那就四兩！」張秉文立刻介面，斬釘截鐵道：「老夫以藩司之印信擔保！絕無虛言！」
「好！」閔安習彷佛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中，「如此.....便請老大人差人來辦交接吧....」
張秉文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閔掌柜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實乃濟南百姓之福！老夫代滿城軍民，謝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