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眾人眾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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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眾人都走後,偌大的前堂忽然空了下來。

  方才那一片人聲鼎沸,此刻像潮水退去了,只剩下幾盞銅燈還在案角安靜地亮著。苟好善仍然坐在那張太師椅上,兩隻手搭著扶手,方才那一陣連比帶劃的吩咐已經把最後一點力氣都耗盡了。

  他偏過頭,看見宋學朱還站在大堂中央,沒有動,沒有走。苟好善知道,宋學朱這是有話要說。

  「用晦,現在就我們兩人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宋學朱干坐了好一會,苦笑一聲道:「苟大人,方才你為何不讓我說話?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怎不知?十五年啊。」苟好善咽了咽口水,「十五年。我若真那麼糊塗,能在這官場上摸爬滾打十五年,從一個小小知縣,一路坐到這濟南府的知府位子上,與你們同堂議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宋學朱臉上停了一拍,「你無非是想說,你要捐銀子,充軍餉,以激勵眾人,對吧?」

  宋學朱默然,算是預設了。

  他確實想這麼說。

  他今年不過四十三歲,在官場裡還算年輕的,見朱以海都如此有種,那股子「以身作則」的勁頭便一下子上來了。他覺得自己能替所有人擋住那盆冷水。

  可苟好善用眼神攔了他一下。

  苟好善長長嘆了口氣,「用晦啊用晦,你年輕,有熱血,有擔當,這是好的。我當年......也如你這般。可有些事,不是光有熱血就夠的。」

  「記得崇禎七年的時候,我給朝廷上疏,希望減少百姓賦稅,讓他們喘口氣。便疾呼『竭澤而漁,非不得魚,將無魚』。」

  「那時候我也是懷著滿腔的熱,覺得自己寫了一篇好文章,句句都在理上,朝廷看了總會動一動心的。結果呢?石沉大海.......」

  「罷了罷了,不說這。」他重新看向宋學朱道:「你想過沒有,你若當場慷慨陳詞,甚至報出捐銀數目,你讓我這個知府如何自處?讓在座的其他諸位同僚,如何自處?」

  「他朱以海是白身,想捐就捐了,可你我都是官身啊。官做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宋學朱眉頭一擰,「守土有責,自當盡心竭力!有何......」

  「有何為難?」苟好善打斷他,「你是巡按御史,風憲官,雖說是清流中的清流,但家底想必也還豐厚,自然說得起這話。可其他人呢?」

  他伸出手來,一根一根地掰著手指頭數,「韓知縣,寒門出身,一家老小就指著他那點俸祿,老家還有父母需要接濟,你讓他捐,他是捐還是不捐?捐多少?」

  「捐了,家中妻兒這個年怎麼過?不捐,這『貪生怕死、吝嗇誤國』的名聲,他擔得起嗎?」

  「還有那幾位佐貳官,家中情況我也是略知一二,有的甚至還需靠妻子做些針線貼補家用!你讓他們拿什麼捐?難道逼得他們去借印子錢?」

  苟好善悲憫道:「這不是慷慨解囊,這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屆時,只怕虜兵尚未攻城,我等內部先已離心離德,互相怨懟了!」

  「他們會覺得你宋學朱是為了搶風頭,會覺得我這知府是在逼他們傾家蕩產。甚至可能逼得有人為了湊數鋌而走險,去盤剝百姓,那豈不是雪上加霜,更失民心?」

  「再者,我身為知府,一城之主。你若捐五百,我是否要捐一千?你若捐一千,我是否要捐兩千?這不是比拼家資厚薄的時候!我捐得起,自然不能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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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然後呢?其他官員是否也要依品級層層加碼?這不成市井攤販競價了?傳將出去,朝廷怎麼看?天下人怎麼看?是贊我等忠心可嘉,還是笑我等臨危慌亂,如同兒戲?」

  宋學朱沉默了。他方才那股子熱騰騰的勁頭,像一團被風吹散了的煙,飄著飄著就淡了。

  苟好善見他聽進去了,語氣稍緩,「用晦,你要記住。為官之道,有時如同烹小鮮。火候、佐料,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尤其是在這等危難之際,更要講究個『穩』字。既要做事,又要顧忌人心,維繫局面不崩。」

  「你一個人的熱血燒起來容易,可滿堂的人心若是被你那一把火燒散了,那就不是你一個人能攏回來的了。」


  「做,自然要做。但不能像你這般蠻幹。」苟好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此事,不能明著來,更不能攀比。待會你可私下尋傅成義,將你的心意悄悄與他,就說是體恤守城將士寒苦,特捐的『稿賞』,無需聲張。我這裡,也會拿出一份,同樣如此辦理。」

  「你我二人各出各的,各給各的,不寫在公文的案卷上。將士們得了實惠,你我也盡了心,旁人也不必為難。」

  他頓了頓道:「但成事的重頭戲......並不在官。」

  宋學朱疑惑道:「重頭戲不在官?府尊的意思是........」

  苟好善壓低了聲音,「守城打仗,說到底打的是錢糧。官的那點俸祿,能夠幹什麼?錢糧的大頭,在商人,在王府......」

  宋學朱眉頭一皺,「商賈逐利,豈肯輕易出血?至於王府......」他話未說盡,但意思明白。德藩富甲山東,可當今德王同樣是出了名的鐵公雞。

  「正是如此,才要講究個方法。」

  苟好善微微前傾身子,「王爺幫著朱以海施粥,算是做足了姿態。既然肯施粥,那就有的談。明日一早我便親自去王府拜謁,陳說利害。王爺宗室之尊,若能帶頭捐輸,無論多少,都是個榜樣。」

  他話鋒一轉,「然則王府之捐,重在名。實打實的錢糧,還得落在一個人身上,糧會的閔安習。」

  「閔安習?」宋學朱猜到了大半。濟南城裡半數以上的糧食都從他手底下那些鋪面里流出來的。那些糧倉、米行,明面上的東家各有各的名號,可暗地裡大半都姓閔,或者跟他沾親帶故。

  他坐在後堂里撥一撥算盤珠子,濟南城的糧價便要跟著跳一跳。

  「正是此人,如今庫空如洗,軍士饑寒,不去找他,找誰?」苟好善平靜道:「商人固然圖利,可他圖的這十分利裡面,哪怕有九分都想著自己,那也得拿出一分想著官家,想著別人。不然,城破,他的那些錢財,都得給韃子做嫁妝。」

  宋學朱聞言,一股血氣又涌了上來。他猛地站起身,朝苟好善拱了拱手,「府尊!此事關乎城防大計,下官願往!必曉以大義,若那閔安習不識時務,下官便是綁也要將他綁來!」

  「糊塗!」苟好善輕輕斥了一聲,「讓張含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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