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盧象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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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四的北京,天已經冷得透了底。早上起來簷角便掛了薄薄一層白霜,日頭倒是出了一會兒,可那光也薄,照在琉璃瓦上只泛出一層冷光,曬不暖人。

  建極殿裡只點了幾盞銅燈。

  盧象升跪在金磚上,膝蓋已經沒了知覺。他記不清自己跪了多久,也許幾刻鐘,也許半個時辰。從被王承恩領進這座殿,他就一直這麼跪著,等著御座上那個人開口叫他。

  建極殿比干清宮冷得多,大約是殿宇太敞,暖氣存不住。他跪得久了,膝蓋以下的兩條腿像兩根木頭,硬邦邦地杵在地上。

  盧象升身著官袍,左手上系著的麻布孝帶在這種環境中顯得有些扎眼。

  那是父親的孝。

  六月里接到訃聞的時候他還在宣大整頓軍務,驛卒快馬送來一封信,他拆開看了三行,便將信紙折起來揣進懷裡,回去把當天該巡的營壘巡完了,該核的帳冊核完了,才回到自己帳中,關了門,將那封信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然後是連夜上疏請求丁憂,疏遞上去,石沉大海。

  再遞,還是不允。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的回覆都是那兩個字:不允。不允。不允。

  他有時候想,也許皇帝根本就沒看他的奏疏。那些奏疏堆在御案上,和全國各地飛來的塘報、急遞、彈章混在一起。

  之前兵部右侍郎陳新甲是丁憂期間被奪情的,方一藻也是,楊嗣昌也是。

  朝廷好像覺得,只要你對朝廷還有一丁點價值,就該把父母之死當作戰場上傷亡的數字一樣,抹一把臉就過去。

  「建斗。」

  他微微一怔,才意識到皇帝已經在叫他了,大約還叫了不止一聲。他連忙伏下身,額頭觸到金磚地面,「臣在。」

  「一路來......也是苦了你了。」

  盧象升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無力感,「臣,叩謝皇上掛念,不敢言苦。」

  「只是家父新喪,臣心已碎,神魂俱失。前番奏疏,字字泣血,句句肺腑,並非推諉國事,實在是恐此殘軀,此潰亂之心,難當皇上託付之重,難御建奴豺狼之鋒!懇請皇上.....開恩。」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氣,「准臣解甲歸鄉,守制三年,全人子之孝,待臣稍復.......再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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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孝心,朕知道。」崇禎皇帝在斟酌著怎麼說,「可韃子已經破關而入,牆子嶺、青山口都丟了。薊遼的兵潰了一地。」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有力的說辭,「朕也知道,這麼做有違人倫,強行讓你於哀痛之中披甲上陣,實在是非朕所願。但卿之忠勇剛烈,天下共知。值此危難,舍卿其誰?」

  崇禎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侍立的楊嗣昌,「楊嗣昌,你說是不是啊?」

  楊嗣昌身形微微一震,立刻趨前半步,躬身道:「皇上所言極是。盧督忠勇無雙,威名素著於九邊,建奴聞其名亦為之膽寒。」

  「正所謂,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國事大於家事,社稷重於人倫。盧督深明大義,定能體諒皇上的苦心,以國事為重。」

  他這番話既捧了盧象升,又坐實了國事為重的大義名分,似乎讓盧象升無法開口。

  「唉.....」崇禎皇帝聽罷微微嘆了口氣,「都還沒用飯吧?今個咱們君臣三人便在這對付一口。」

  王承恩反應快,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便退到殿門口,對著外面做了個手勢。


  「坐,都坐。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禮。」崇禎皇帝自己先在御案後坐下,拿起筷子點了點。

  楊嗣昌立刻躬身謝恩,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左側的矮几後坐了,半個屁股虛挨著錦墊。盧象升卻像是沒聽見,兀自跪伏在地,一動不動。

  崇禎皇帝看著盧象升那伏在地上的背影,眉頭又蹙了起來,「建斗?坐下說話。今個我們不談論國事,只聊聊家常。」

  「臣遵旨.....」盧象升應了一聲,這才緩緩起身。跪得太久了,他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走到那張矮几後面,像楊嗣昌一樣虛虛地坐了下來。

  見兩人坐定,崇禎皇帝緩緩說道:「文弱,你年齡稍長。是萬曆三十八年的進士吧?」

  楊嗣昌連忙放下剛拿起的筷子,恭敬回道:「回皇上,臣是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他臉上適時地浮起一絲追憶往昔的感慨,「那時.......神宗皇帝春秋鼎盛,臣初入翰林院,只覺得天高地闊,正是男兒報效之時。」

  崇禎皇帝的目光有些失焦,越過楊嗣昌的頭頂,望向殿外,「是啊....朕的皇爺爺.......」

  他意識到那聲皇爺爺叫得有些生澀,「那時候,朕還小,只記得宮裡的規矩大,宮牆高.....後來......」

  崇禎皇帝停下來,像是在記憶的深處摸索什麼。

  「朕雖年幼,但萬曆年間的事,朕一件也不敢忘......萬曆四十二年,朕的生母便薨了,那時朕才五歲。」

  「朕幾乎記不清她的樣子,只有拼命的想啊,拼命的想她的模樣。這才畫了一幅畫,可是又有誰真的知道朕畫的像不像呢......」崇禎皇帝說到動情處的時候,眼角也似有些淚光閃爍。

  「萬曆四十八年,皇爺爺崩了......過了一個多月,光宗貞皇帝也.......龍馭上賓。」提到父親泰昌皇帝,崇禎皇帝的語氣帶著一種複雜。

  他似乎始終不能原諒父親,因為母親的死幾乎是泰昌皇帝一手造成的。

  殿內的空氣彷佛明顯又凝滯了幾分。盧象升和楊嗣昌都不敢接這個話茬,泰昌帝的短命和其後的紅丸案,都是深宮裡諱莫如深的禁忌。

  「緊接著皇兄繼承大統。朕那時在信王府,雖說是潛邸,卻也......清靜。」

  他端起粥碗,卻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落在盧象升身上,「建斗,你是天啟二年的進士吧?那時節......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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