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陰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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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本來要補回覺,趙強沒怎麼睡。

  不是不敢睡,是睡不著。柳眉那組的事在他腦子裡過了不知道多少遍。他坐在棺材前面,眼睛盯著燈苗,腦子裡轉來轉去的,一直是那口井。

  井底,七座燈座。上頭六盞長明燈,亮著。底下七座,空著。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這義莊裡到處都是六,六組人,六口棺材,六盞燈。可偏偏井底是七座燈座。多出來的那一個,就是缺。

  他想他爺爺了。

  他爺爺是干陰行的老先生,年輕時在道班裡學過事,一輩子跟白事打交道,村里人背後都叫他「趙半仙」。趙強小時候不聽話,爺爺不打他也不罵他,就把他按在祖宗牌位前頭,一邊跪一邊給他講事。那時候他嫌煩,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可偏偏有些東西,小孩子記不住正經書,這種邪乎話倒是刻進了骨頭裡,越是不想記,越是忘不掉。現在他一條一條往外摳,摳得腦仁疼。

  他先想起來的,是數目。

  爺爺講過:陽間的數,成雙;陰間的數,成單。什麼叫成雙?桌子四條腿,筷子兩根,門兩扇,凡是活人用的,都得有個伴兒,講究個「穩」字。陰間倒過來。香插三根,紙燒三張,磕頭三個。人死了,棺前點燈,點一盞,不點兩盞,腳頭燈,孤燈,給孤魂引路的。陰數是單數,一、三、五、七、九。七,是陰數里頂大的一。

  爺爺說過一句話,他當時聽不懂,現在想起來,越想越冷。

  「燈到七,鬼成行。」

  一盞燈引一隻鬼,三盞燈引一窩。可要是七盞燈湊齊了,就不是「引」了。

  是「開台」。

  趙強嘴裡念著這兩個字,後脊樑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爺爺講過一個事,說是他師父那輩兒傳下來的。從前有的地方大旱,或者鬧瘟,死人多,成片成片地死,陰陽先生看不過去了,就用老法子,搭台唱戲。

  不是給人唱的。是給「那邊」唱的。

  戲台搭在水邊上,或者井邊上,井通陰,水連幽。開台前,得湊齊七樣東西:七口棺,七根樁,七張臉,七條嗓子。七口棺不裝人,裝「位子」,那是給台下頭坐著的「看客」留的座。七根樁,釘在台四周,是攔的——戲唱起來,「看客」入了迷,不能讓它亂跑。七張臉,畫上戲妝,勾了臉的,人就不是人了,是角兒。

  至於七條嗓子,爺爺說到這兒從來都是掐了的。趙強小時候鬧著問,七條嗓子怎麼了?爺爺就瞪他,說小孩子別打聽,打聽多了,夜裡唱戲的來點你的名。後來他大一點,有一回偷聽到爺爺跟另一個老先生喝酒,喝多了,兩人說起這話。爺爺說,湊嗓子,不拘活人死人。死了的用骨,活著的……活著的等他熬。熬到七七四十九天,人的嗓子自己就「空」了,空了才好裝別的。所以那種台,底下的人不用殺。熬就行。熬到你自己空。

  趙強坐在草墊子上,手心全是汗。

  他掰著指頭算。守七天,今天已經是第四個白天了。這義莊裡停著六口棺材,可這些天死掉的組,一個接一個,早就不止六組人了。一個組一個組地沒,沒得乾乾淨淨,連屍首都不見管家收。

  人呢?人都去哪兒了?

  他想起柳眉那組沒了之後,尖叫聲變成的調子。四條嗓子,喊成同一個調,咿咿呀呀,往上飄。飄向哪兒?飄向後院,飄向那口井。

  井底下,七座燈座。上頭六盞燈,湊不出七。

  缺一盞。

  七座燈座,得七盞燈。燈是什麼?燈不是油,不是捻子,燈是嗓子。是人熬空了的那條嗓子,拎出來,點在燈座上,就是燈。死一個人,熬空一條嗓子,就夠一盞燈。六盞燈,就是六條嗓子。

  可燈座有七個。

  趙強猛地抬頭,看向那口黑棺。他明白六組是什麼意思了。管家說這義莊能住六組人,不是莊子小,不是床不夠,是這個「台」,就備了六個位子。一組人,一台棺。一組人熬空了,井底就多一盞燈。前頭死的那些組,條條嗓子都歸了井。現在六口棺前頭,坐著他這一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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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組。

  七是陰數里頂大的數。燈到七,鬼成行。前頭六盞燈,是六個角兒,已經勾了臉、上了樁,就等最後一盞。等誰?等他們四個裡頭,熬出來一條「空」了的嗓子。燈一亮,七燈齊,井底的台就算開成了。到那時候,井裡那位,那口枯井底下蹲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就該登台了。

  唱一出什麼?

  爺爺的話又冒出來一句,當年是當笑話說的:陰戲台,不唱給人聽的。它唱一回,陽間就得塌一方。所以要拿七條命當燈油,把台鎮住,一半是請,一半是壓。

  請它上來,是它要的。壓著不讓它多要,是人能爭的。

  沈望和陳渡要去補覺,讓趙強也眯一會兒。趙強一把一個,把三個人都叫住了。

  「別睡。」他壓著嗓子,「我有事,得跟你們說。」

  三個人圍著坐下來。趙強把自己摳出來的東西,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數目,開台,七條嗓子,燈座。講得屋裡靜得只剩燈苗燒的聲。

  陳渡先開口,聲音發乾:「你是說……我們這些剩最後一組,就是最後一盞燈的燈芯?」

  「對。」

  「那怎麼辦?熬到頭也是死,」

  「不。」林齊忽然說。

  趙強這才發現,林齊從他說出「開台」兩個字起,眼睛就沒眨過。

  「七座燈座,缺一盞,台開不成。」林齊的聲音很低,很慢,「你爺爺說,一半是請,一半是壓。請,得七燈齊。那壓呢?」

  趙強愣住了。

  他摳了半天,摳出來的是「請」的那一半。可他爺爺喝多了說的那後半句,他還記得一點尾巴,記得爺爺當時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畫了個什麼東西。不是圓的,是個有缺口的圈。

  爺爺說:台是圓的,戲是滿的,就一樣東西不能給它湊齊。湊齊了,它唱完這齣,就得下去接著害人。留一個缺,留一輩子。

  缺什麼?缺一盞燈。缺一條嗓子。缺一個人。

  得有一個人,熬到最後,嗓子空了,卻不能讓它拿走。得攥在自己手裡,攥到四十九天滿。拿這條空嗓子做不成燈,這個台,就永遠差一口。

  林齊聽完,慢慢點了點頭。

  「所以管家的規矩才那麼定。」他說,「門不得閉,關了門,人熬得快,空得快,那是催燈的。燈不許滅,它要的是熬空,不是熬死。」

  「那咱們……」趙強的喉嚨發緊,「咱們四個,誰去當那個缺?」

  四個人看著那口黑棺,誰都知道這話問出來就得有人應,可誰也沒吭聲。

  過了很久,林齊站起來,走到棺材邊上,伸手在棺蓋上輕輕按了按。棺材沒響。

  「先別急著應。」他說,「還有一個事沒弄明白。」

  「什麼?」

  林齊回過頭。燈光底下,他的臉半明半暗。

  「管家昨夜裡,往井邊去一回,站一站。」他頓了頓,「他要真只是守著台,站一站就夠了。可他站完了,要衝井裡,作一個揖。」

  「你們想想,伺候台的,給台行禮。他是替誰當的差?這義莊裡頭,管燈的,就他一個。」

  「他要是把那盞燈……」

  林齊的聲音沉下去。

  「藏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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