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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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第二夜熬過去,義莊又少了一組人。

  東跨院那組,四個人。門是從裡面閂著的,長明燈還亮著,油剩小半盞,人沒了。屋裡乾乾淨淨,被子鋪得整整齊齊,像四個人坐著坐著,就憑空不在了。

  管家照舊送粥,一個字不多說。

  靈堂里的氣氛比昨天沉得多。沒人罵,也沒人鬧了。罵是要力氣的,鬧是要指望的,這兩樣東西熬過一夜就薄一層。

  「油還能撐三夜。」趙強蹲在長明燈邊,盯著油麵,「三夜之後呢?」

  沒人答。

  粥還沒喝完,林齊就放下了碗。

  「白天不出事,就趁今天上午。」他看向沈望,「後院那口井,井底那扇門,得看個明白。越早越好,誰知道這鎮子的規矩明天還認不認。」

  沈望點頭。兩人把長明燈的芯剪短省油,交代趙強和陳渡守屋、管添油,一人一盞提燈,又背了半罐油和一捆繩,出了門。

  穿過前院的時候,迴廊上靜悄悄的。別組的人隔著院子看得見,誰也不打招呼,各自守著各自的屋。白天不出事,可沒人敢在白天松那根弦,規矩一天一套,誰知道這「白天安全」能維持到第幾天。

  後院比前院還要靜。枯井就在院角,井口黑洞洞的,像一隻扣在地上的碗。井沿的青石被磨得發亮,林齊探身往裡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就是這兒。」沈望把井繩拋下去。

  繩子放到底,比想像中深,放了十幾丈,繩才松。沈望先下,林齊隨後。井壁濕冷,越往下越冷,頭頂的天光一寸一寸地小下去,最後只剩一枚銅錢大的亮點。

  腳踩到了實東西。

  不是泥,是木板。井底鋪著一層舊木板,一股濃重的土腥氣。林齊點亮提燈,火苗剛冒頭就縮了一下,壓得發青。

  燈光晃出去,那扇鐵門就在眼前。

  門不大,只容一人通過,鐵皮鏽得斑斑駁駁。門沒關嚴,留著一指寬的縫,縫裡塞著東西。

  塞的是骨頭。幾根細長的枯骨,還有幾縷爛成暗紅色的布。林齊湊近了看,那布的紋路不對,不是尋常衣料,是戲服。紅戲服。

  「從裡頭塞的。」沈望忽然說。

  林齊一怔,低頭細看。枯骨的方向,骨茬全都朝外——像是塞的人站在門裡面,一根一根往門縫裡填的,填得嚴嚴實實,不叫裡面的東西出來,也不叫外面的人進去。

  「死人才塞得住這個。」林齊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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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望已經把撬棍插進了門縫。鐵門比看上去沉,兩人合力,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像是嘆息的「吱呀」,門後黑洞洞的甬道露了出來。

  台階。一層一層往下,沒入黑暗。

  林齊從懷裡摸出一小截麻繩,一頭拴在鐵門的門環上,一頭纏在自己手腕上。

  「底下不知道多大,保險一定要有。副本里死掉的人,一半死在『我以為』上頭。」

  沈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把自己那頭繩子也纏上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台階很舊,邊緣磨圓了,中間凹下去一道淺槽,像被無數雙腳踩了千百年。這磨痕讓林齊心裡發毛,趙家沉井才多少年的事,什麼人的腳,能把地底下的石階踩出這種痕跡?

  越走越冷。走了約莫百來級,前面的沈望忽然停住了。

  「到了。」

  甬道盡頭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嵌著七盞燈座,一字排開,間距齊整,鑿工極精,跟這條粗陋的甬道全然不配。

  七座燈座。

  全是空的。

  燈座是青銅的樣式,綠鏽斑斑,可燈盤裡乾乾淨淨,連燈油的陳跡都刮不出一絲,像有誰來過,把七盞燈連油帶碗收拾得乾乾淨淨。

  燈座下方的石台上,刻著一行字。筆畫很深,是拿鑿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鑿痕邊上石料崩了茬,刻字的人用足了力氣,像是怕後來的人看不清:

  「七燈照井,一燈一命。燈在人在,燈空燈空。」

  林齊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一燈一命。」沈望低聲念,「七座燈,七條命。『燈空燈空』——後頭那個空,是燈空了,還是人也空了?」

  林齊沒接話。他一盞一盞地看過去,發現每座燈座底下都刻著編號,壹、貳、叄……一直到柒,一個不缺。

  叄號燈座不太一樣。

  別座落的是經年的厚灰,唯獨這一座,灰上有一圈乾乾淨淨的圓印子,碗口大,正是燈盤的形狀。灰薄,印子卻清清楚楚,這盞燈被端走的時間不會太長。

  有人把三號燈,從這地底,端了上去。

  「上面。」林齊緩緩直起身,望向頭頂十幾丈之上那枚銅錢大的天光,「義莊裡,六間靈堂,六盞長明燈。」

  他又低頭看這七座空座。

  「底下要七盞。上頭只有六間屋。」他的聲音很平,「少的那一盞,在哪兒?」

  沈望沒答。他蹲下身,往叄號燈座後面探了探,手指在座底和石壁的夾縫裡摳了幾下,摳出來一樣東西,捏在指間,對著提燈看了看。

  是一片指甲。

  人的指甲,很小,像是孩子的,邊緣齊整,不是剝落,是被人齊著根剪下來的。剪的人很從容,把它端端正正壓在燈座底下,像一份押,或者一個記號。

  指甲的甲面上,用極細的東西劃著名一個字。

  兩人湊在一起看了半天,才認出來:

  「借」。

  指甲收進懷裡,用油紙包了三層。

  「走。」林齊提了提燈,「底下的東西看明白了,趁天沒黑,上去。」

  原路返回。百來級台階,鐵門,井底的木板。沈望先攀繩子,林齊解下手腕上的麻繩,最後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鐵門——門縫裡的枯骨還在,骨茬朝外。

  他沒有把門關死。讓它虛掩著,跟來時一樣。

  「不關?」沈望在上面問。

  「它要是想開,這層鐵皮攔不住。」林齊抓住繩子,「關了,反倒像是我們心虛,把裡面的東西堵在裡頭。虛掩著,它出來不出來是它的事,我們看見了,是日後保命的本錢。」

  兩人爬出井口,日頭還高,白晃晃地照著後院。井口黑洞洞的,還是那副深不見底的樣子,可兩人都知道,底下的東西比這口井深得多。

  回到西廂房,趙強和陳渡迎上來。林齊把井底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七座空燈座,那行鑿出來的字,被端走的三號燈,還有那個「借」字。

  屋裡靜了很久。

  「七燈照井,一燈一命。」沈望把這八個字又念了一遍,「燈座是七個,長明燈是六盞。差的這一盞……」

  他沒說下去,可誰都聽明白了。

  「咱們供桌上那盞。」趙強的聲音發乾,「是從井底端上去的?」

  「三號燈座上有印子,灰很薄。」林齊點頭,「端上去的時間不會太久。」

  「端燈的人是誰?」陳渡問。

  林齊搖頭。「不知道。但指甲底下壓著一個『借』字,有人借了這七座燈座,借了燈,燈是從地底借到地面上的。借了東西,就留下押。」

  「押是一片指甲。」沈望說,「小孩子的指甲。」

  「燈借上去了,就得有人點著。」林齊慢慢說,「燈在人在,燈空燈空。六間靈堂的長明燈,油一少,人就出事,燈和人綁在一起。那盞三號燈,綁的就是當初借燈的那個人,或者那家人的命。」

  陳渡忽然想起什麼,聲音都變了:「那口黑棺……供桌上那盞燈,照的是棺材。要是它滅了,」

  沒人接話。四個人都朝供桌看過去。黑棺沉沉地停在那裡,棺蓋嚴絲合縫,和第一天看見時一模一樣。可現在再看,那口棺材像是這滿義莊裡唯一還「醒著」的東西。

  日頭一寸一寸往西斜。

  趙強把剩下的油封好,陳渡把米袋挪到燈邊,沈望磨了磨撬棍。林齊把今天理出來的東西一條條記在心裡:白天安全;井在後院;井底七燈;三號燈借到了上面;借字,押的是指甲。

  天快黑的時候,管家來收碗。

  進門前,他在門口站了一息,朝屋裡掃了一眼,四個人,一口棺材,一盞燈。然後他說了今天唯一的一句話:

  「今夜起,門不得閉。人守在棺前,坐到天亮。」

  碗收走了,腳步聲遠了。

  門外,天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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