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你經歷過的所有痛苦,我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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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昊走了以後,訓練室里空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空了很久。我們試過很多新人,但都找不到那種感覺了」

  「然後出事的,是小新。」謝無爭的聲音變得很低,「那天是休賽期,他難得放假回家。晚上,他約了幾個發小出去吃飯,慶祝他拿到了第一個聯賽的MVP。」

  「誰也想不到,一輛酒駕的卡車,會闖紅燈,會撞上他們乘坐的那輛計程車。」

  「我接到電話趕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剛剛結束。他沒有生命危險,但......他的手......」謝無爭閉上了眼睛,當時在手術室外聞到的那股濃重的消毒水味,似乎又一次湧進了他的鼻腔。

  「他的右手,三根手指,粉碎性骨折。醫生說,雖然手術很成功,骨頭也接上了,但他手指的神經和肌腱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以後,他的手指靈活度,再也無法達到職業選手的標準了。」

  「我們去看他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他看到我們,還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對我們說:沒事的,正好可以轉型當教練,以後就輪到我來罵你們了。」

  「王勇教練當時就沒忍住,轉過身去,肩膀一直在抖。我沒哭,我只是看著他那隻被白色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手,心裡難受的厲害。」

  「出院後,他真的開始跟著王勇學習怎麼做BP,怎麼分析錄像。他學得很快,也很有天賦,好像真的已經接受了現實。我們都以為,他已經走出來了。」

  「直到那天晚上。」謝無爭深吸了一口氣,「那天我有點失眠,凌晨三點多去訓練室想再打會兒。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有很輕微的滑鼠點擊聲。」

  「我沒有開燈,就站在門縫裡看。小新一個人坐在他的位置上,屏幕上開著最基礎的槍法訓練軟體。他就那樣,一遍又一遍地,嘗試著定位,拉槍,急停......那些我們閉著眼睛都能完成的動作,他卻做得無比艱難。」

  「他的手指不再靈活,很多時候,準星都會不受控制地滑開,或者慢上那么半拍。」

  「他就那樣,從我來到門口,一直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我不知道他之前已經練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每天晚上都這樣折磨自己。」

  「我沒有進去打擾他。我只是在門外站了一夜,聽著他從不甘,到掙扎,再到最後的絕望。」

  林鋒的瞳孔在黑暗中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緊緊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阿昊和小新之後,隊伍就散了。」謝無爭的語氣變得平淡,「人一個一個地走,訓練室的座位,一個一個地空了下來。有時候我打完訓練賽,一回頭,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椅子,都會有種錯覺,好像他們只是出去買了瓶水,馬上就會嬉皮笑臉地回來。」

  「到最後,YS就只剩下我和王勇了。」

  「那幾年,其實有很多隊伍找過我,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誘人,但我都拒絕了。因為YS是我的家,是李威教練把我撈出來,給了我一個可以實現夢想的地方。只要我還穿著這身隊服,YS就永遠不會解散。」

  「王勇也一樣。他本來可以去更好的隊伍,帶更有天賦的新人,拿更高的薪水,但他也沒走。他總開玩笑說,是因為罵我罵習慣了,罵別人會於心不忍,有心理負擔。」

  「可我們都知道,他也把這裡當成了家。」

  「然後,就是漫長,看不到希望的磨合期。」謝無爭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至極的神情,「我們開始不斷地招新人,從青訓營提拔,去別的隊伍挖人,甚至公開試訓。年輕的面孔來了又走,像走馬燈一樣。」

  「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又在世界賽上輸了。回來之後復盤,我提出了一個非常激進的戰術思路。王勇當場就拍了桌子,他沖我吼:你這個打法,角度太刁鑽了!你讓新人怎麼跟你的節奏?他們根本反應不過來!」

  「我當時也很上頭,直接就頂了回去:那他們就該練!練到能跟得上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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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兩個就在空無一人的訓練室里大吵,吵到最後,兩個人都沒了聲音。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頭髮,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還有眼睛裡的血絲......我突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在否定我的戰術,他只是......太累了,也太失望了。他看著那些新人,就像看著扶不起來的阿斗,他比任何人都想贏,卻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回不去了。」

  林鋒把臉埋得更深了些,抱著他的胳膊收緊。

  「隊伍里來了很多新人。」謝無爭繼續說著,「穆雪松就是那個時候來的,他是個好孩子,他來的那陣隊伍里人心惶惶,沒人願意在這種看不到希望的隊伍里長留。只有他,從進青訓營的第一天起,就沒抱怨過一句。」

  「他很聰明,學東西很快,戰術一點就通。很多時候,我不需要說得太明白,他就能理解我的意圖,甚至能提前做出預判。有他在,我肩上的擔子,確實輕了很多。」

  「不過......」謝無爭頓了頓,「現在的他,性格跟我認識的時候不太一樣。我記憶里的那個穆雪松,比現在要沉默得多,總是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沒有說,那種冷漠,是一種被現實反覆捶打後,不得不生出的自我保護的硬殼。

  謝無爭的聲音很輕,像一句嘆息,消散在深夜微涼的空氣里:「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知道回不去了,卻還是不甘心,還是想再試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不斷地重複,招募新人,磨合,打出一點成績,然後遇到瓶頸,老人退役,新人離開,一切又回到原點。」

  「就像推著一塊石頭上山,每一次快要到山頂的時候,石頭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滾下去。你就只能看著它滾回山腳,然後走下去,重新開始推。」

  「很累,真的。有時候深夜睡不著,我就會問自己,這麼堅持下去,到底有什麼意義?冠軍拿過了,榮耀也有了,為什麼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在一個還算體面的時候退役,去做解說,或者當教練,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可第二天醒來,坐在訓練室里,我又覺得,好像除了這裡,我哪裡也去不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我打到了二十九歲。」

  當「二十九歲」這個詞從謝無爭口中說出時,林鋒明顯感覺到懷裡的人身體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種觸及到記憶深處最痛的傷疤時,身體下意識的應激反應。

  「二十九歲那年,很特別。」謝無爭停頓了,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氣,去重新面對那段被塵封的時光。

  「那一年,隊伍里有了一點起色。我們提拔上來一個很有天賦的狙擊手,打法很像.....很像當年的小新,靈性,果斷,槍法又很穩。還有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輔助,是從歐洲賽區回來的,戰術素養非常高。」

  「隊伍的化學反應,出乎意料的好。新人敢打敢拼,老人穩得住局勢,我這個老傢伙,只需要在中間穿針引線,把他們捏合成一個整體。」

  「那一年,我們打得很順。春季賽,我們拿了亞軍。夏季賽,我們是冠軍。所有人都說,YS好像又回來了,那個曾經的王朝,好像又要復甦了。」

  謝無爭的嘴角,牽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卻淬滿了苦澀。

  「我們拿到了通往世界賽的門票。當時,所有人都很激動。那些新來的孩子們,在訓練室里又叫又跳,把飲料灑得到處都是。王勇教練也喝多了,拉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就說一句話:我們又回來了,我們又回來了。」

  「我看著他們,心裡其實很平靜。因為我知道,這只是開始。我們的目標,是那個最高的領獎台。」

  「那段時間,我們訓練得非常苦,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所有的時間都泡在訓練室里。」

  「我們研究每一個對手的錄像,分析每一張地圖的打法,甚至把他們選手的個人習慣都摸得一清二楚。我們覺得,我們準備好了,我們真的準備好了。」

  「那一年,我們真的離那個獎盃很近很近。」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住了。

  房間裡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林鋒能感覺到,謝無爭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悲傷和不甘。

  「就好像......好像是....你跋涉了十年,穿過了沙漠和雪山,終於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神殿,你覺得,只要再走一步,只要再伸出手,你就能觸碰到它了......」

  後面的話,謝無爭沒有說了,因為他倆都知道結局。

  二十九歲,世界賽前夕,那隻握了十多年滑鼠的手,被人用最卑劣的方式,毀掉了。

  那一步,終究是沒有邁出去。

  神殿的大門,在他面前,永遠地關上了。

  林鋒以為謝無爭會一直沉默下去,甚至會哭出來的時候,謝無爭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其實現在想想,電子競技的魅力,好像就是這樣。」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它會讓你看到一座座金字塔被壘起,但你很快就會發現,塔頂的那塊石頭,永遠在更換。有人被簇擁著放上去,就有人被風化成沙,跌落下來。」

  「它會讓你看到一個個王朝在廢墟上建立,但沒有哪一面的旗幟,可以永遠不被新的顏色所取代。」

  「它會讓你看到一位將軍身披鎧甲,百戰百勝,他的名字就是不敗的傳說,但你也會看到,當他老去,當他的劍不再鋒利時,總會有更年輕的挑戰者,踏過他的身軀,去鑄就屬於自己的傳奇。」

  「舞台的聚光燈,永遠只追逐勝利者的身影。」

  「這才是競技啊......」謝無爭的頭,輕輕地靠在林鋒的肩膀上,「它的殘忍,和它的魅力,其實是同一件事。」

  「你永遠能看到一群又一群的新人,燃燒著自己最炙熱的青春,前赴後繼地去衝擊那個最高的位置。他們要去挑戰那個看起來不可戰勝的王者,要去推倒那個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王朝。」

  「這個過程里,有失敗,有成功。」

  「所以,林鋒。」他抬起頭,與林鋒對視,「你才二十歲,你的路,還很長很長,別怕輸。」

  林鋒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個小小的自己,用自己的唇,輕輕地,印在了謝無爭的額頭上。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的吻。

  像是在對他說:

  我懂。

  你經歷過的所有痛苦,我都懂。

  從今以後,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我會陪著你,一起把那塊滾下山的石頭,重新推回山頂。

  那個吻帶來的慰藉,卻比任何語言都更厚重。


  那是一種卸下防備的姿態。

  「春季賽。」謝無爭開口,幾乎是氣音,卻清晰地傳入林鋒的耳中,「就當是給他們,也是給你自己一個磨合期。」

  這句話既是一句安慰,告訴林鋒不必急於求成,也是一道清醒的界限,為這段混亂的開局,劃下了一個明確的時間範圍。

  林鋒睜開眼,靜靜地看著謝無爭。

  謝無爭繼續說了下去:「如果沒進季後賽或者....夏季賽....那就必須換人。」

  這句話,謝無爭說的沒有絲毫的猶豫或是不忍。

  因為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

  在職業賽場上,情懷和不舍,是最廉價,也是最致命的東西,他看著林鋒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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