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那別動,我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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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

  計程車停在葵涌的瑪嘉烈醫院急症室門前。

  許知宜付了錢,推開車門。

  一陣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雨水的潮濕氣味,撲面而來。

  急症室的大廳里,燈光慘白,刺得人眼睛發疼。

  這裡就像一個混亂的菜市場。

  正值颱風過境加上換季,流感高發,大廳里的藍色塑料連排椅上坐滿了人。

  有抱著發燒嬰兒焦急踱步的母親,有捂著肚子呻吟的老人,還有幾個因為颱風天被砸傷、頭上纏著紗布的建築工人。

  咳嗽聲、嬰兒的啼哭聲、醫護人員急促的叫號聲,交織在一起,吵得人腦子嗡嗡作響。

  許知宜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到分流護士站。

  「身份證。」護士戴著口罩,聲音機械疲憊。

  許知宜遞上身份證。

  護士拿出一把耳溫槍,對著她的耳朵測了一下。

  「滴。」

  「三十九度五。」護士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列印出一張帶有條形碼的小票,遞給她,「第四緊急,非緊急類別。去那邊坐著等叫號。」

  「請問……大概要等多久?」許知宜咽了一下干痛的喉嚨。

  「前面還有五十多個病人。最少兩個小時,也可能四個小時。急症室優先處理危重病人。」護士頭也沒抬,直接叫了下一個。

  許知宜拿著單薄的小票。

  走到大廳角落裡,找了一個空著的塑料椅子坐下。

  椅子很硬。

  急診大廳里的冷氣開得比外面還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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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拉緊了身上的灰色衛衣,雙手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頭越來越重。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半眯著眼睛。

  左邊是一個一直咳嗽的阿伯,每咳一聲,都伴隨著濃重的痰音。右邊是一個在玩手機的年輕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角落裡晃來晃去。

  許知宜覺得口很渴,但她連去飲水機接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極度的疲憊、高燒帶來的鈍痛,還有這嘈雜擁擠的環境。

  所有的感官都在被折磨。


  前面還有二十多個人。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

  大廳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台液晶電視。靜音狀態,屏幕下方滾動著黃色的中文字幕。

  正在播放的是香港明珠台的財經新聞。

  許知宜的視線隨意地落在屏幕上。

  突然,畫面切換。

  屏幕上出現了一棟位於中環的頂級寫字樓,緊接著,是一段白天錄製的視頻。

  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在簇擁下走出大樓,無數媒體記者舉著長槍短炮,閃光燈瘋狂地閃爍。

  走在最中間的那個男人,身材高大挺拔。

  穿著一身深黑色的高定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在記者的包圍中,神色冷峻,步履從容。

  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只是微微頷首,然後彎腰坐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裡。

  屏幕下方的黃色字幕滾動著:

  【恆亞資本大中華區合伙人梁恪生現身,據悉今日已完成與華爾街財團的百億併購案最終輪談判……】

  許知宜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

  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側臉。

  隔著一層薄薄的屏幕,他看起來那麼遙遠,那麼不可觸碰。

  他站在資本的最頂端,一舉一動都能引發財經界的震盪,是媒體追逐的焦點,是無數人仰望的上位者。

  他是她的「男朋友」。

  許知宜扯了扯乾裂的嘴角。

  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發燒而蒼白的手指。

  在這個充斥著消毒水味、咳嗽聲和絕望的急診室走廊里。

  她像一個無人問津的流浪者,孤獨地對抗著高燒和疲憊。

  而在新聞里,她的「男朋友」,正被閃光燈和金錢圍繞著。

  原來,他們從來就沒有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

  在大床上,他可以給她極致的溫存和最昂貴的承諾。

  但只要走出那扇門,回到現實。

  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恆亞合伙人。

  而她,依然是那個要在公立醫院排四個小時隊,連掛個專家號都不配的普通打工女孩。

  電視屏幕上的畫面很快切到了下一條新聞。

  梁恪生的臉消失了。

  許知宜慢慢收回視線。

  她把頭重新埋進臂彎里,因為發燒,眼眶很乾澀。

  只覺得很冷,冷得她抱緊了自己的肩膀,在這個嘈雜的醫院走廊里,安靜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那個號碼。

  *

  凌晨三點十五分。

  黑色的勞斯萊斯駛入公寓地下車庫。

  梁恪生推開車門,邁著長腿走下來。

  他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深黑色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

  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跨國談判,加上應對華爾街那幫老狐狸的試探,他的神經一直繃在一根弦上。

  此刻,這根弦終於鬆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疲倦。

  電梯直達頂層。

  指紋解鎖,推開門。

  屋子裡留著一盞玄關的地燈,冷氣靜悄悄地運作著。

  梁恪生換上拖鞋,走到中島台前,給自己倒了半杯常溫的水,仰頭喝乾,喉結上下滾動。

  放下水杯,他放輕腳步走向主臥。

  推開門,主臥里只有壁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他視線習慣性地掃向大床。

  深灰色的床鋪平平整整,沒有人。

  梁恪生眉心微微皺起。

  他轉身走向客房,推開門,裡面同樣是空的。

  公寓裡安靜得有些反常。

  他走到洗手間門口,按亮頂燈。

  料理台上放著她常用的洗面奶,但旁邊的髒衣簍里,扔著一套濕透的黑色T恤和長褲,衣服上還沾著一點草屑和泥沙,散發著一股沒幹透的水腥味。

  梁恪生盯著那堆濕衣服看了一秒,拿出手機。

  撥通了許知宜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

  就在他以為會自動掛斷的時候,那邊接通了。

  「餵。」

  女孩的聲音傳過來,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鼻音。

  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咳嗽,還有護士推著車走過的軲轆聲。

  「在哪?」梁恪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原本疲憊的聲線瞬間沉了下來。

  「瑪嘉烈醫院。急診。」

  許知宜在那頭吸了一下鼻子,「發燒了。」

  「在那別動,我馬上到。」

  梁恪生掛斷電話,轉身抓起丟在沙發上的車鑰匙,大步走出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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