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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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迎來了漫長的梅雨季。

  連綿不斷的陰雨天,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里。空氣潮濕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周日下午,公寓。

  阿姨中午燉了老火靚湯,收拾完廚房就下班了。

  公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雨滴砸在玻璃幕牆上的聲音。

  許知宜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針織開衫,雙腿蜷縮著,坐在落地窗前的灰色地毯上。

  她背後靠著沙發底座,手裡捧著一本實體書。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被大雨模糊成了大塊的灰黑色色塊。

  這種陰雨天,反而讓這間寬敞的公寓多了一絲難得的居家感。

  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梁恪生坐在深灰色的真皮沙發上。

  他今天穿得很居家,一件黑色的純棉短袖,灰色的運動長褲,鼻樑上架著一副銀絲邊的防藍光眼鏡,沖淡了他身上的鋒芒,平添了幾分斯文。

  他腿上放著一台輕薄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全英文併購案條款,旁邊還開著一個窗口,紅綠相間的金融K線圖在不斷跳動。

  鍵盤敲擊的「噠噠」聲,和雨聲混在一起,意外地並不顯得吵鬧。

  兩人各占據著一個角落,誰也沒有打擾誰。

  許知宜翻過一頁書。

  看了大概半個小時,她覺得眼睛有些酸,抬起頭,視線越過沙發邊緣,落在梁恪生身上。

  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臉上。

  他微微皺著眉,眼神專注而銳利,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

  偶爾,他會端起旁邊的黑咖啡喝一口,喉結隨之滾動。

  察覺到她的視線。

  梁恪生敲下回車鍵。

  他把電腦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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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麼?」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地毯上的許知宜。

  許知宜合上手裡的書,把封面轉過來給他看。

  「波德萊爾,《惡之花》。」

  她原本以為,像他這種每天腦子裡只有利潤、槓桿和資本回報率的男人,對這種虛無縹緲的文學作品不會有任何興趣。

  他大概會評價一句「浪費時間」,或者直接略過這個話題。

  但梁恪生只是掃了一眼那個黑色的書封。

  「郭宏安的譯本?」他靠在沙發背上,語氣很自然。

  許知宜愣了一下。

  眼睛微微睜大。

  「你怎麼知道?」她脫口而出。

  這個版本其實並不算最常見的普及本。

  「以前在倫敦念書的時候,選修過一門法國文學。」梁恪生伸手拿過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那時候導師很推崇波德萊爾。讀過幾版。」

  許知宜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一直覺得他是個純粹的資本機器,冷硬,高效,沒有多餘的情感。

  但現在,他穿著家居服,坐在雨天的沙發上,跟她談論法國文學。

  這種反差感,比他砸錢送她名貴禮物,更讓她覺得心動。

  「我以為你們學金融的,只會看報表和K線圖。」許知宜嘴角往上牽了牽,膽子大了一點,帶了點小吐槽。

  梁恪生輕笑了一聲。

  「金融看的是錢的流動。但錢的背後,是人。」

  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文學研究的也是人。本質上沒有區別。」

  他看著她手裡的《惡之花》。

  「波德萊爾說,要在醜惡中發掘美。他寫腐屍,寫憂鬱,寫那些發霉發爛的東西。」

  梁恪生的嗓音在雨聲中顯得很沉。

  「其實資本市場也一樣。」

  許知宜抱著膝蓋,認真地聽著。

  「很多時候,最完美的財報往往是造假的。反而是那些帶著瑕疵、甚至有些腐朽的企業,如果你能看到它內部重組的生命力,就能拿到最高的溢價。」

  許知宜看著他。

  窗外的光線很暗。

  他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深邃。

  她發現自己對他的了解,真的太淺了。

  他就像一座冰山,露在海面上的只有那一點點冷酷的資本家做派,而在海面之下,藏著廣袤而豐富的精神世界。

  「你覺得,惡裡面真的有花嗎?」許知宜輕聲問。

  「有。」梁恪生看著她的眼睛,回答得很乾脆,「相比於絕對純粹的、無菌的善,帶著欲望和野心的惡,往往更有生命力。也更真實。」

  欲望和野心。

  這兩個詞,敲在了許知宜的神經上。

  她一直覺得自己骨子裡的那種對階層跨越的渴望,是不光彩的。但在他這裡,這成了一種充滿生命力的真實。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她看著他,以為自己找到了靈魂的共鳴。以為他們在這個下雨的午後,通過一本書,真正地觸碰到了彼此的精神世界。

  兩人視線交匯。

  空氣里的潮濕感似乎變得有些粘稠。

  梁恪生看著她眼底毫無掩飾的愛慕。

  沒有再繼續這個關於文學和資本的話題。

  那些不過是他早年在倫敦打發時間的調劑品,隨口拿出來,就能輕易地捕獲一個年輕女孩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許知宜仰起頭看著他。

  梁恪生彎下腰,手指伸過去,捏住她手裡的書。

  輕輕一抽。

  書從她手裡脫落,「啪」的一聲掉在地毯上。

  下一秒,他雙手穿過她的腋下,直接將她從地毯上提了起來。

  許知宜短促地驚呼了一聲。

  雙腳懸空。

  梁恪生順勢在沙發上坐下,將她整個人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兩人面對面,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許知宜的雙手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肩膀。

  白色的針織開衫有些松垮,領口滑落,露出一側白皙的肩膀。

  梁恪生的視線落在她的鎖骨上。

  然後慢慢往上,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抬起手,大拇指指腹按在她的下唇上,輕輕揉壓。

  「看書看累了?」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侵略性。

  「沒……」許知宜剛吐出一個字,剩下的聲音就被吞沒了。

  梁恪生仰起頭,咬住了她的嘴唇。

  熱烈直接,帶著成年人之間最純粹的欲望。

  許知宜閉上眼睛,手指插進他半乾的短髮里。

  她回應著他的親吻,呼吸急促,胸口緊緊貼著他的胸膛。

  窗外,梅雨季的大雨還在肆虐。

  沙發旁邊的茶几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還沒有熄滅。

  複雜的金融K線圖在靜靜地跳動著紅綠色的光。

  地毯上,那本《惡之花》攤開著。

  在這一刻。

  許知宜產生了一種逼真的錯覺。

  她以為他們的靈魂在這場對話里已經契合。

  以為這具正緊緊擁抱著她的軀體,和她有著相同的溫度和脈搏。

  但好多年後許知宜才想明白,這個雨天,他們只有身體,在沙發上,在雨聲中,無比契合地糾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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