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有人不慕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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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逐漸靠近。

  許知宜看到了一雙手工定製的黑色皮鞋,皮面纖塵不染,踩在地毯上,步伐從容而穩健。

  男人的褲管筆挺,剪裁貼合。

  「梁總,您能來,真是蓬蓽生輝。」

  一個略帶諂媚的中年男聲在許知宜側前方響起。

  「客氣。」

  極短的兩個字,嗓音低沉,卻輕易蓋過了周圍嘈雜的背景音。

  許知宜手指微微收緊。

  皮鞋的尖端在她視野前方半米處停住。

  一隻手伸入她的視線範圍。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隨手從她的銀色托盤裡端起了一杯香檳。

  動作間,一股清冷的香氣,掠過許知宜的鼻尖。

  酒杯離開托盤的瞬間,重量發生變化。

  許知宜下意識地穩住重心,手腕暗自發力,抬起眼眸。

  視線先掃過男人挺括的西裝駁領。暗灰色的暗紋面料,在水晶燈下不反光,泛著一種內斂又沉甸甸的質感。

  再往上,是凸起的喉結,和凌厲的下頜線。

  梁恪生。

  許知宜在港大圖書館的財經雜誌封面上見過這個名字。

  但紙張印出來的鉛字,遠不如一個活人站在面前來得具象,來得有壓迫感。

  他今年三十一歲。

  俊朗出挑,讓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他的五官輪廓偏深,眉骨壓著眼窩,眼皮有些薄,眼底帶著淡淡的倦色,似乎對今晚這種名利場的應酬感到習以為常,甚至有些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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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裡端著香檳,手指松松搭在杯壁上,並沒有喝。

  旁邊兩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還在喋喋不休地套近乎,姿態放得很低。

  梁恪生微微偏頭聽著,喉間隨意地滾出一聲單音節的「嗯」。

  他的目光隨意地往前掃。

  不可避免地,掠過了許知宜的臉。

  許知宜呼吸微滯。

  和大佬對視上。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掌心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她以為他會停頓哪怕半秒。

  畢竟在地下更衣室,林嘉恩剛誇過她今晚這身打扮很惹眼,甚至連旁邊幾個負責迎賓的女孩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幾眼。

  但梁恪生的視線只停留了不到零點一秒。

  就像掃過大廳里的一根羅馬柱,一盆綠植,或者一張不相干的桌布。

  極度冷淡,高高在上,不帶任何打量獵物的性別色彩。

  便轉過頭,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向了會場最前方的核心圓桌。

  許知宜垂下眼。

  耳朵里短暫的嗡鳴聲漸漸褪去。

  高跟鞋鞋尖里塞著的衛生紙已經被腳汗浸透,黏膩地貼著腳趾。

  鞋邊緣磨著腳後跟,傳來陣陣刺痛。

  她盯著地毯上繁複的暗金色花紋,輕輕呼出一口氣。

  很正常。

  渴望被他看到的心理也正常。

  哪有人不慕強?

  這裡是半島酒店。

  他是坐擁百億資本的投行合伙人,她是一個為了三千塊兼職費,穿著不合腳的鞋站在這裡端盤子的窮學生。

  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防彈玻璃,他們在兩個世界。

  *

  晚宴正式開始。

  交響樂隊在會場角落裡拉著大提琴,曲調舒緩。

  賓客們陸續落座,衣香鬢影,杯酒交錯。

  許知宜和另外三個兼職女孩站在A區的邊緣,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隨時待命。

  時間被拉得很長,每一分鐘都在考驗雙腿的耐力。

  大廳里的冷氣開得很足,風口剛好對著這片區域吹。

  許知宜裸露在空氣里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只能靠偶爾左右腳交替換重心的微小動作,來緩解腳踝處的酸脹感。

  客人吃得其實很少。

  大部分都在說話,偶爾有玩手機的。

  不遠處那對穿著高定禮服的夫婦,只對黑松露帶子,動了一刀,嘗了一口,便讓服務生撤了下去。

  「真浪費。」

  站在許知宜旁邊,一個叫小優的女孩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那一小口夠我吃三天盒飯了。」

  許知宜沒接話。


  晚上為了趕時間,她只在便利店啃了一個冰冷的吞拿魚飯糰,現在胃裡空蕩蕩的,直抽抽。

  *

  晚上九點半。

  到了敬酒環節。

  會場裡的氣氛逐漸鬆弛下來,不少人端著酒杯離席走動,互相交換著名片和低聲的笑語。

  小優被領班指派去給前排的一桌客人添酒。

  那桌坐著幾個中年男人,似乎喝得有些多,領帶扯鬆了,說話聲音也大了起來。

  小優端著醒酒器走過去。

  「您好,幫您添點紅酒。」小優彎下腰,聲音有些發抖。

  許知宜站在五步開外,餘光瞥見那個男人。

  他正偏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著話,手卻看似無意地往後一揮,動作幅度很大。

  手背直接撞上了小優手裡的醒酒器。

  「嘩啦。」

  暗紅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濺了出來,灑在了男人的白襯衫袖口,也潑了小優一身。

  「長沒長眼睛!」男人猛地轉過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小優嚇得臉都白了,慌忙從圍裙口袋裡掏出白手帕想去擦:「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您剛才……」

  「我什麼?」

  男人冷笑一聲,一把推開小優的手,目光在她胸前的名牌上掃了一眼,帶著幾分酒後的戾氣。

  「你知不知道這件襯衫是傑尼亞手工定製的?你這髒手擦得乾淨嗎?去把你們經理叫過來。」

  周圍幾桌的客人聽到動靜,紛紛停下交談,轉頭看過來。

  小優眼眶瞬間紅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眼淚在打轉。

  這種場合,如果真鬧到經理那裡,她今晚的兼職費全泡湯不說,還要倒貼高昂的罰款。

  許知宜抿了抿唇,舌尖掃過有些乾澀的上顎。

  她放下手裡的托盤,順手從旁邊的餐車上抽了一塊乾淨的溫熱濕毛巾。

  她走過去,步子很穩。

  看了眼桌牌。

  「李總,十分抱歉。」

  許知宜不動聲色地擋在小優身前,隔絕了男人的視線。

  她微笑著遞上濕毛巾,語氣不卑不亢,音量控制得剛剛好,只有他們這一桌能聽見。

  「她剛來,手腳笨,驚擾了您的雅興。您的衣服如果有污損,我們酒店三樓有專屬的高級乾洗服務。我現在就可以幫您拿過去加急處理,一切費用算在我的帳上。您看這樣可以嗎?」

  男人愣了一下,視線落在許知宜臉上。

  她沒塗太濃的妝,只有一抹紅唇。燈光下,皮膚白得很通透。

  眼神很平靜,沒有討好,也沒有害怕,就這麼淡淡地看著他。

  男人原本就是借著酒勁發揮,這會兒被一個年輕女孩用這種公事公辦的利落態度堵回來,不僅給了台階,還給足了面子,他反而覺得再鬧下去有些跌份。

  更何況,旁邊桌還有不少同行看著。

  「算了。」男人皺著眉,扯過毛巾胡亂擦了兩下袖口,不耐煩地揮揮手,「不用你們洗,別杵在這兒倒胃口。」

  「謝謝李總寬宏大量。」

  許知宜微微鞠躬,拉了一把還在發抖的小優的胳膊,迅速退回了員工通道的陰影里。

  會場的另一端。

  主賓席。

  梁恪生靠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手裡把玩著一隻玻璃酒杯。

  旁邊的人正興奮地向他推銷一個新能源的併購項目,唾沫橫飛。

  他聽得有些走神,食指有節奏地在杯壁上輕敲。

  剛才那陣小騷動,他其實看到了。

  隔著半個會場的距離,他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絲絨裙的背影。

  她擋在那個哭哭啼啼的女孩面前,脊背挺得很直,腰線收得很細。

  像一竿迎風的翠竹,韌性十足。

  梁恪生微微眯起眼。

  有點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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