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行走坐臥,養演打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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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掛帘子功夫」,乃武行的切口。

  雖然陸歲不懂具體意思,卻也明白文叔叫自己進屋,是不想被外人瞧見。

  他讓小環擱外頭等著,費勁抬腳邁過門檻。

  竇孝文放下門帘,光線一暗,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聽見聲音輕飄飄的:

  「關外大地,手藝最值錢,本事最金貴。」

  「諸多手藝裡頭,武藝位居第一。」

  陸歲點點頭,深以為然。

  甭管什麼行當,想劃下一片地界,扯旗立棍站得住腳,要麼拳頭過硬,要麼財大氣粗。

  「永寧府武館多如牛毛,數百年傳下來一套繁瑣規矩。」

  「當中屬『收徒』最為講究。」

  竇孝文把玩著旱菸袋,解釋道:

  「交錢習武的,叫『學徒』,師傅教一遍,看你打一遍,往後便不再管。

  剩下的,自個兒練去,成與不成,全憑天分。」

  陸歲不禁咂舌。

  這种放養式教法,能有幾個成氣候的?

  「若是入了師傅的眼,就把學徒從院外喊進屋裡,定下師徒名分,三跪九拜,傳真東西。」

  「真功夫是武人的命根子,須得嚴格保密,即便至親也不能看,哪怕回家練功,都得掛起帘子遮擋。

  因此才叫『掛帘子功夫』。」

  陸歲恍然,原來是這般說法。

  「大少爺以後遇著武行人,問你是否掛過帘子,便等同打聽跟腳,意在試探你是外門的學徒,還是內門的弟子。」

  嚯!長見識了!

  陸歲暗自感嘆,這關外大地當真精彩,頗有股江湖與市井混雜的新奇勁兒。

  他拄著拐杖問道:

  「文叔,那我現在給你磕一個?」

  學人本事,磕頭敬茶,理所當然。

  「大少爺言重了。」

  竇孝文啞然一笑,搖頭道:

  「掛帘子功夫說著稀罕,可關外哪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我吃陸家的飯,穿陸家的衣,住陸家的地兒,還領著陸家的銀子,區區一門《龜蛇樁》,不值大少爺行此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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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當少爺就是好啊。

  聽竇孝文這麼說,陸歲樂得順水推舟。

  換成貧苦底層,恐怕得攢好幾年銀子,彎著腰進武館的大門,苦熬資歷,伺候師傅……

  就這樣盡心盡力,也未必學得到掛帘子的真功夫。

  竇孝文沒有擺師傅的譜,伸手示意:

  「大少爺,你先坐。」

  陸家就指著這根獨苗,如能讓陸歲習武有成,老爺必定心底樂開花,絕不吝嗇犒勞。

  哪怕奔著這張畫出來的大餅,竇孝文也得卯足勁教。

  「習武練功,根基無非兩點,一是站樁,二是馬步。

  下盤不紮實,手上縱然開碑裂石,照樣白瞎,對手一招就能撂倒你。」

  陸歲逐字牢記,心想:

  「所以,練功先練腿?」

  他坐在南官帽椅上,雙手搭著膝蓋。

  自個兒這副樣子,哪裡站得了樁,扎得穩馬步?

  「大少爺放心,《龜蛇樁》有動靜兩套,咱們先『靜』後『動』,慢慢來便是。」

  竇孝文語氣很飄,說話不緊不慢,讓陸歲有種夢回大學課堂的感覺。

  他好奇問道:

  「文叔,啥叫『動靜』?」

  竇孝文坐在旁邊,磕了下煙鍋:

  「練功兩個字,要拆開看。練有四種,為『行、走、坐、臥』;

  功有四法,叫『養、演、打、殺』。

  練是把式,功是招式,合在一塊,才算『真本事』。」

  陸歲聽得仔細,這些內容若放在外邊,賣幾十上百兩銀子都不為過。

  拿院裡那七八個精壯漢子來說,他們跟著文叔學功夫,須得像對待親爹一般,日夜侍奉,年節孝敬,任勞任怨,方能求個一招半式,幾句指點。

  可就是這樣當牛做馬的門路,多少人上趕著都沒機會。

  「院裡的粗莽漢子,是我從護院隊伍挑選出來,只教『打』法,平常拋石鎖,長力氣,站活樁,強筋骨。」

  竇孝文眼皮耷拉著,慢吞吞說:

  「熬上十年八載,提槍拿棒,以一當十,防個毛賊盜匪,綽綽有餘。」

  按文叔話中的意思,自己要學的《龜蛇樁》,似乎更高級?

  陸歲心頭那股期待之意,愈發濃厚起來。

  竇孝文輕聲道:

  「《龜蛇樁》是我從山上得來的一門功夫,我習武的年歲太晚,筋骨定型,此生成就有限。

  便不追求通天徹地,只想讓這把老骨頭多活幾年。」

  陸歲打量竇孝文,花甲之年依舊精神矍鑠,語聲洪亮,看上去倒像剛過五十。

  絕對算是老當益壯。

  緊接著,他捕捉到這段話的關鍵詞。

  ——通天徹地!

  武功真有這麼厲害?

  不等陸歲發問,竇孝文繼續道:

  「可惜,我這輩子近女色、好菸酒,又因練硬功過分損耗本元,沒辦法把《龜蛇樁》練到大成。

  大少爺,我看你還是童子身,正適合學這門養生功。」

  這也能看得出來?

  咋鑑定的?

  陸歲面色古怪,隨即又覺得好笑,原身廝混在梨園行,居然真的只唱戲,只聽曲兒?

  「大少爺,咱們先從『坐臥』開始,學習養法。」

  竇孝文沒繼續囉嗦下去,直入正題:

  「《龜蛇樁》的訣要,莫過於『龜蛇盤結』四個字。

  有兩套功,分別為『龜息吐納』和『靈蛇游氣』。

  前者不用行走,不必站樁,通過呼吸吐納來找尋『氣感』。」

  邊說著,竇孝文邊站起身,幾步繞到陸歲的身後,用旱菸袋輕戳而下。

  「大少爺,把腰背挺起,兩肩放鬆,鼻尖呼出的那口氣,向下沉……」

  煙杆分別落在陸歲的肩頭、腰脊等部位。

  「呼吸……吐納……找感覺?這說得也太抽象了!」

  陸歲聽話照做,依著文叔的要求,逐步調整坐姿與呼吸節奏。

  「尋常人呼吸,多以口鼻為主,龜息吐納則用胸腹。」

  竇孝文將晦澀難懂的吐納之法,掰開揉碎講給陸歲。

  「首先,要讓斷斷續續的氣息連成一體,如同擰繩,一點點收緊嘍……」

  陸歲聚精會神,拿出當年考公的認真勁,咀嚼消化竇孝文說過的每個字。

  約莫用了半個時辰,才把一整套呼吸運氣的法子學全記牢。

  但也只是腦子懂了,並未真的理解。

  「大少爺不愧是念過書的人,記性真好。」

  竇孝文頗為滿意,陸府裡頭許多家丁大字不識,腦殼跟榆木似的,教起來怪費勁。

  哪像陸歲,講一遍就能記下來,且無需多費口舌解釋。

  「文叔,這龜息吐納要多久才能練成?」

  陸歲開口問道。

  「靜功比較看悟性,慢的話,一年半載入門都很正常,至於快的……」

  竇孝文緩聲道:

  「十天八天總歸要的,再快,就沒見過了,只存在於旁人的口口相傳。」

  陸歲靜靜望著眼前浮現的那根白香,香頭飄出裊裊青煙,下方閃出兩行小字——

  【正在收錄《龜蛇樁》(凡)】

  【所需時間: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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