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補償表和賭債攪在一張紙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杜小舅下午去魚嘴派出所複印欠條,欠條兩千三,下頭一行小字:若不還,按門牌抵扣,所里人多,辦暫住證的,問補償的,問馬占奎什麼時候發喪的,他排隊,手裡煙盒捏扁,欠條在煙盒裡,硬,硌指。

  窗口貼手寫價:複印件一頁兩毛,原件押留另記,杜小舅摸褲袋硬幣,兩毛剛好,找零沒有,他把硬幣摁在櫃檯玻璃上,玻璃糊指紋,指節在玻璃上停半拍才松,加賀在窗口收材料,年輕人抬頭,說:「杜先生,欠條原件帶來沒有?」

  杜小舅說:「複印不用原件?」

  加賀說:「原件押一日,複印件你留,我們入卷。」

  杜小舅把欠條遞進去,心裡罵,罵完又收,收得乖,乖裡帶恨,恨馬占奎死得不是時候,死在他還不清的時候。

  霍建生從裡間出來,看見他,說:「表的事,你去村南臨時點沒有?」

  杜小舅說:「未,我來複印。」

  霍建生說:「複印完去看看,今日爭表,別插嘴,只聽。」

  杜小舅說:「我又不是協管。」

  霍建生說:「你門牌在表上,聽不聽由你。」

  複印機卡一下,加賀拍機身,紙邊擠出一道黑槓,杜小舅盯著那道槓,指腹蹭複印件角,墨未乾,蹭出灰,複印件塞褲袋,褲袋還有上午骰子,骰子三點,仍不夠還。

  村南臨時點在橫幅下,早簽早搬,別猶豫,紅字白底,風拍牆,拍一下,停一下,臨時點是一張摺疊桌,桌上攤手工補償表,厚,角用飯粒粘,粘法糙,跟停工樓里那張同出一手,杜小舅站外圈,不擠,外圈仍擠,握手樓之間一線天,曬衣竹竿橫在巷口,滴水的位置今天有魚檔水濺,腥,混著豆漿甜。

  爭表已經吵開。

  一個老頭拍桌,說:「我家三十平,你寫二十五,點算?」

  臨時協管說:「量過,牆皮剝,要扣。」

  老頭吐口水,說:「剝是你們催拆剝的!」

  女人插嘴,穿紅色雪紡衫,三十來歲,頭髮卷,香水味在魚腥味里沖,杜小舅不認得名,只聽得旁人叫她琴姐——馬占奎外面的女人,不是馬嫂。

  琴姐說:「馬占奎死了,錶停不停?我家那行誰填?」

  臨時協管說:「你不是本村門牌。」

  琴姐說:「他答應寫我名,寫在背面,鉛筆,你們翻沒有?」

  協管翻表,背面真有鉛筆字,淺,寫門牌和一個面積,面積旁問號,問號像小孩手,又像大人裝,杜小舅心裡一緊,緊的是表背面若真能亂寫,他門牌那行會不會也被寫過,馬占奎握欠條,欠條寫按門牌抵扣,抵扣若落在表上,他姐夫馬隊先撕他,撕完,村西棚也住不下去。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他擠前半步,只看,不插嘴,霍建生說過的,琴姐忽然指杜小舅,說:「他知道,他昨夜同馬占奎打牌,馬占奎九點走,去東頭,說協管事。」

  眾人眼看杜小舅,杜小舅說:「看什麼,打牌犯法?」

  琴姐說:「他走之前同我說電話,說去停工樓收數,收不到就不回。」

  杜小舅說:「我不知你電話。」

  琴姐說:「你知道他欠你錢,你知道他握你門牌,你想他死?」

  杜小舅火起,火起又壓,壓因為霍建生可能在,霍建生真在,站外圈邊,手裡文件夾,沒過來,只聽。

  霍建生說:「琴姐,電話記錄,所里可以協查。杜小舅,你昨夜九點後在牌棚,肥佬老闆證過,別在這裡吵。」

  琴姐說:「他死前一小時在東頭,誰收數?收誰的數?」

  臨時協管說:「表先停,今日不發,等派出所通知。」

  老頭又罵,罵錶停,罵馬占奎死得省事,罵早簽早搬是空話,八百一坪口風在風裡飄,飄進一線天巷,飄不進停工樓三層那間空網,杜小舅退後半步,手心出汗,汗裡帶複印墨味,他摸褲袋複印件,角已卷,卷處那道黑槓更黑。

  琴姐看他,說:「你欠條若按門牌扣,我不用你好過。」

  杜小舅說:「大不了,你先證明自己那行。」

  霍建生說:「都散。表今日不發,明日協管辦再通知。琴姐,所里做筆錄,自願。」

  琴姐跟霍建生走,雪紡衫在灰巷裡紅,紅得扎眼,跟馬嫂那件橙色一樣隆重一樣恨,一個正室,一個外面,杜小舅沒跟,他回村西棚,棚柱補償表角仍翹,鉛筆塗黑,他伸手摸一下,塗黑處干,幹得跟欠條手印同硬。

  姐夫馬隊傍晚來,一腳踢翻凳,說:「你下午去爭表沒有?」

  杜小舅說:「未插嘴,聽。」

  馬隊說:「琴姐那條線,別沾。馬占奎死,她拿不到名,就拿我們的門牌撒氣。」

  杜小舅說:「欠條押所里,門牌若被寫進表……」

  馬隊說:「寫不進,我有人。你只管牌,別再去村南。」

  杜小舅說:「牌都散了,誰還敢來。」

  馬隊說:「散了好,省得警察再來核。」

  馬隊走,棚里靜,藍鐵皮圍擋外鐵路汽笛短,杜小舅蹲棚口,摸褲袋複印件,複印件軟,軟過原件,原件在霍建生抽屜里,跟馬占奎的傳呼機、停工樓空網、表背面鉛筆字一樣,都在別人手裡,他想起琴姐那句:收不到就不回。

  馬占奎沒回,東頭停工樓三層,臨時辦公室,拖痕淺,五處刀口,乾淨得不自然,杜小舅吐煙,說:「收數,收哪個數。」

  沒人答,握手樓燈亮,一格一格,像沒填完的門牌,像沒發完的表,像還沒查清的牌,他收骰子進煙盒,煙盒裡欠條沒了,只剩複印件和三點骰子,三點仍小,小得不夠還兩千三,也不夠買馬占奎一條命。

  村南橫幅還在拍牆,早簽早搬,別猶豫,錶停了,牌散了,情婦跟警察走了,協管死了,魚嘴村這一日,仍有人蹲在臨時點外等,等一張手寫表,等一個門牌,等八百一坪是不是空話,杜小舅沒等,他回屋,床板下空,空得像門牌會被誰寫上一筆,寫上去,就不是賭債,是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