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被同一個王八蛋給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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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江春曉工地往南兩百米,岳泉路和桐梓巷的交叉口,有一家司機快餐店。

  店面夾在一家輪胎修理鋪和一個彩票站中間。

  招牌是塊鋁塑板,白底紅字印著「兄弟快餐」。

  底下一行營業執照編號早被油煙燻得看不清了。

  兩扇玻璃推拉門敞著。

  左邊那扇貼了張A4紙,紅色馬克筆寫著「自助快餐,15元」。

  右邊貼的是一張健康證複印件,邊角捲起來,用透明膠帶橫豎粘了好幾道。

  路邊停了一溜計程車,門口的水泥台階上支著幾張摺疊桌,幾個穿著短袖的師傅正端著不鏽鋼盆扒飯。

  店裡頭是六張挨得緊緊的方桌,每個桌配四五張紅色塑料凳。

  牆上釘著一塊小黑板,粉筆寫著今日菜品。

  頭頂一台工業電扇呼呼地轉,吹得桌上的紙巾直打顫。

  劉正軍站在門口,盯著那張A4紙看了好一會兒。

  老闆娘正在灶台後面顛勺,油煙順著半開的後窗往外躥。

  劉正軍揚了揚聲。

  「嫂子,以前不是十三塊嗎?啥時候漲的?」

  老闆娘頭也沒抬,鏟子翻了兩下鍋。

  「上個月就漲了,你多久沒來了?」

  劉正軍進屋,從檯面上抽了一個不鏽鋼盆,拿了雙筷子,走到取餐檯前開始盛飯。

  大電鍋里的米飯已經被挖得坑坑窪窪。

  他用勺子把鍋壁上粘著的飯粒刮下來,壓了滿滿一盆。

  握勺子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和水泥灰,手背上橫七豎八都是鋼絲劃出來的細疤。

  取餐檯上擺了七八個不鏽鋼方格盆。

  辣椒炒肉、芹菜香乾、酸豆角、清炒白菜、滷水豆腐、西紅柿蛋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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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辣椒炒肉那格前面看了看,用勺子底颳了兩片帶肥的肉蓋在飯上,又盛了一勺酸豆角和半勺白菜,轉身去了角落那張桌子坐下。

  「漲了兩塊錢咧,最近豬肉不是跌了嗎?」

  老闆娘關了火,端著一鍋剛炒好的豆角走出來,嘩啦倒進取餐檯上空出來的一個方格盆里。

  「豬肉跌了,菜漲了啊。你去對面菜場看看,小白菜都賣到三塊五一斤了。」


  「房東上個月來,一個月又加了五百。再這樣搞下去,我都要關門了。」

  劉正軍沒吭聲,低頭扒飯。

  他吃得很快,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米飯拌著酸豆角往下咽,盆里那兩片肉一直沒動。

  隔壁桌一個穿著灰色短袖的計程車司機正喝水,搭了一句。

  「兄弟,你也在附近做事?」

  劉正軍咽下嘴裡的飯,下巴往北邊一抬。

  「那邊,臨江春曉,鋼筋工。」

  司機筷子往工地方向一指。

  「那個樓盤啊?那幫龜孫子,兩頭欠唉!」

  「欠你們的工錢,也欠我們的房子。」

  「我家前年在那買了套,三十二萬首付砸進去,現在爛在那裡了。」

  劉正軍抬起頭看他。

  「你是業主?」

  司機把自己的盆端過來,在劉正軍對面坐下了。

  「坑死個人噻。不就是衝著那個學區嘛,崽明年要讀書噠。」

  「首付三十二萬,兩邊老人的棺材本都刮出來了,每個月還三千三。」

  他灌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月供一個月都沒斷過,銀行那個扣款簡訊月月來得比工資還准。」

  「他娘的,房子呢?毛都沒看到一根。那個售樓部的電話打過去,不是空號就是嘟嘟嘟沒人接。」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頓。

  「你講這叫么子事?」

  劉正軍只知道包工頭被拖了工程款,連帶著自己的工錢一起壓在裡面。

  他沒想過,買房的人也是這個處境。

  「你們業主有沒有去鬧過?」

  司機嘆了口氣,把筷子往盆里一插。

  「鬧?怎麼沒鬧。群里三百多號人,聯名信寫了七八封,住建局跑了不下五趟。」

  「人家說在走流程,讓我們等通知。」

  「等了大半年了,通知沒等到,倒是聽說他們在搞么子名堂,要把公司換個殼子。」

  他壓低了聲音,往劉正軍這邊湊了湊。

  「群里有個讀過書的說,那個殼子一換完,我們的錢就徹底打水漂了。」

  「啥意思我也搞不太清白,反正就是,我們排在最後面,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劉正軍聽得心裡直發沉。

  他雖然不懂什麼換殼子、走流程,但「一分錢拿不回來」這幾個字他聽得明明白白。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司機沉默了一會兒,把盆里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

  「還能怎麼辦?繼續還貸唄。不還,徵信黑了,車都開不成了。」

  他站起來端盆去收餐檯,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兄弟,你的工錢討不回來,我的房子拿不到手。」

  「咱們倆啊,都是被同一個王八蛋給坑的!」

  劉正軍攥著筷子沒說話。

  他低下頭,把盆里那兩片一直沒捨得碰的肥肉拌進最後一口飯里,大口嚼了起來。

  肉涼了,嚼起來有點硬,他拿飯壓著往下咽,咽得喉嚨發緊。

  他放下盆,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盯著桌面上一道乾裂的油漆紋路發了一陣呆。

  八個月。整整八個月的工錢,一分錢沒見著。

  打電話,空號。找包工頭,人不在。去項目部,門鎖著,一問說「領導出差了」。

  他爸的腿越來越不行,他媽躺在床上翻個身都費勁。

  他出來賣力氣,就是想攢點錢把家裡的窟窿堵上。

  結果窟窿沒堵上,自己也陷在裡面了。

  他把盆端起來,走到收餐檯前放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計程車司機的背影。

  那人已經出了門,彎著腰鑽進路邊一輛計程車里。

  車門關上,發動機響了一下,慢慢匯進了午後的車流。

  劉正軍重新回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沒有走,也沒地方去。

  工地停著,包工頭不接電話,回宿舍工棚也是干躺著。

  玻璃推拉門又被人從外頭拉開,他下意識抬了一下頭。

  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年輕後生,白T恤配長褲,瘦瘦淨淨的,一看就不是干體力活的。

  後面跟著個寬肩膀的男人,深灰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往那兒一站,不聲不響的。

  年輕人沒去取餐檯,進門視線往裡頭掃了一圈,然後徑直朝劉正軍這個角落走了過來。

  「正軍叔。」

  劉正軍嘴裡還殘留著飯粒的餘味,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

  面前站著個年輕人,濃眉大眼俊得很,五官輪廓有幾分面善,但他一時半會兒沒認出來。

  他使勁咽下嘴裡的飯粒,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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