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魚人的偷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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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中午時分,老巴爾的貨幾乎賣完了。

  魚賣光了,魚人奴隸賣掉了,連醃肉也只剩幾塊零碎的。

  他數了數今天的收入,足足兩個金幣外加十幾個銀幣,比平時多了三成。

  「看來雨天大家更捨得花錢。」他樂呵呵地收拾攤位,把空木桶和板車推到市場角落的寄存處,付了兩個銅幣的看管費。

  然後他朝著鎮子裡最好的酒館「破浪酒館」走去。

  酒館裡人聲鼎沸,混雜著麥酒、魚湯、汗水和菸草的味道。

  老巴爾一進門,幾個熟識的酒友就招呼他過去。

  「老巴爾!今天賺了不少吧?」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漁夫笑道。

  「還行還行!」老巴爾在長凳上坐下,掏出一枚銀幣拍在桌上,「老闆!來一大杯麥酒,再切盤熏魚!」

  酒很快端上來。

  老巴爾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開始吹噓今天的生意:「你們是沒看見,早上那兩個魚人奴隸,品相那叫一個好!一個買家看了直接掏錢……」

  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如何「馴服」魚人,如何辨別魚人肉的品質,言語間充滿了對魚人種族的輕蔑和優越感。

  「要我說,王國就該組織幾次大圍剿,把近海的魚人都抓乾淨!」一個滿臉通紅的商人揮舞著酒杯,「這些怪物時不時襲擊漁船,搶我們的貨!」

  「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魚人肉其實挺好吃,就是骨頭多了點……」

  酒館裡響起一片附和聲和鬨笑。

  窗外,雨勢變得更急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

  海浪聲隱約傳來,比平時更加洶湧。

  老巴爾又喝了一大口酒,感覺渾身暖洋洋的。

  他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溪流,外面的街道已經積了一層水。

  「這雨下得真大。」他嘟囔了一句。

  「每年這時候都這樣。」酒館老闆擦著杯子說,「過兩天就停了。」

  但老巴爾忽然注意到,街道上的積水上漲的速度……好像有點太快了。

  剛才還只是漫過腳踝,現在似乎已經到小腿了。

  幾個行人罵罵咧咧地提著褲腿,艱難地蹚水而行。

  更奇怪的是,水的顏色。

  不是雨水該有的透明或略帶泥土的渾濁,而是一種詭異的暗綠色,而且散發著濃烈的腥味,不是魚腥,而是某種……更古老、更令人不安的腥氣。

  遠處,透過雨幕,傳來一種低沉的聲音。

  像是無數海螺號角同時吹響,又像是深海巨獸的嗚咽。

  那聲音穿透風雨,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讓酒館裡的說笑聲漸漸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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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聲音?」有人不安地問。

  「打雷吧?」

  「不像……」

  老巴爾放下酒杯,走到窗邊。

  街道上的水已經漲到膝蓋深了,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暗綠色的水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一閃而過的影子,鱗片的反光。

  然後,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

  遠處,海岸線的方向,一道牆正在升起。

  不,那不是牆。

  那是海。

  整片大海仿佛站了起來,化作一道高達數十米的巨浪,如同移動的山脈,朝著鹽帆鎮緩緩壓來。

  巨浪的頂端,隱約可見一個身影。

  修長、優雅,手持一根鑲嵌著碩大珍珠的法杖,長發在風雨中狂舞。

  魚人大祭司。

  他見過對方畫像。

  老巴爾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巨浪移動的速度看似緩慢,實則極快。

  短短几個呼吸間,它已經吞噬了碼頭、吞噬了沿海的倉庫、吞噬了那些還沒來得及逃跑的漁民。

  然後,它撞上了鹽帆鎮。

  轟——!!!

  世界變成了巨響和混亂。

  酒館的木質牆壁像紙糊一樣被撕裂,渾濁的海水裹挾著木板、家具、破碎的瓦片湧入室內。

  老巴爾被巨大的衝力掀飛,重重撞在後面的牆壁上,肋骨傳來劇痛。

  他嗆了一口水,那水又咸又腥,還帶著鐵鏽般的味道。

  是血。

  老巴爾掙扎著浮出水面,酒館已經變成了半個池塘。

  他看到那個缺門牙的老漁夫被一根橫樑壓住,正在拼命掙扎。

  看到酒館老闆的頭撞在櫃檯角上,鮮血染紅了一片水域。

  看到剛才還在吹牛的商人被卷出門外,瞬間消失在奔騰的水流中。

  「救命——!」有人尖叫。

  但尖叫聲很快被淹沒在更大的聲響中。

  房屋倒塌的轟鳴、海浪的咆哮、還有……一種尖銳的、非人的嘶鳴。

  老巴爾扒住一扇還沒完全破碎的窗戶,拼命爬了出去。

  街道已經變成了河流。

  不,是海洋。

  水深及胸,暗綠色的水流湍急得讓人難以站立。

  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木桶、衣物、孩子的玩具、還有……屍體。

  一具具人族屍體,有的完整,有的已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然後老巴爾看到了「它們」。

  魚人戰士。

  成百上千,也許成千上萬。

  它們從洪水中躍出,手持用珊瑚、礁石、鯊魚骨磨製成的粗糙武器。

  它們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幽綠的光芒,那不是麻木,不是絕望,而是純粹的、燃燒的仇恨。

  一個魚人戰士發現了老巴爾,發出一聲嘶鳴,擺動魚尾疾沖而來。

  它手中的骨矛直刺老巴爾的胸口。

  老巴爾驚恐地側身,骨矛擦著他的肋骨划過,帶出一道血痕。

  他拼命向後蹚水,撞開一扇半掩的門,躲進一棟還沒完全倒塌的房屋。

  透過破敗的牆壁縫隙,他看到了地獄。

  魚人在屠殺。

  不分男女老幼,見人就殺。

  一個母親抱著嬰兒試圖爬上屋頂,被魚人拖下來,母子一起被撕碎。

  幾個鎮衛兵組織起脆弱的防線,但在數倍於己的魚人衝擊下,瞬間崩潰。

  老巴爾甚至看到,那個早上買走他兩個魚人奴隸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被五六個魚人按在水裡,活活溺死。

  而他曾經販賣的「商品」,如今成了索命的死神。

  老巴爾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這些半人半魚的怪物,只配當奴隸和食物。」

  現在,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徹底顛倒了。

  他必須逃出去。

  逃到鎮外的高地,那裡應該還沒被淹沒。

  老巴爾深吸一口氣,趁著外面暫時沒有魚人,猛地衝出門,拼命朝著鎮子西側的山坡方向蹚水。

  水越來越深,現在已經到了脖子。

  他游一段,走一段,嗆了無數口水,身上添了無數道傷口。

  有的是被漂浮的碎片劃的,有的是被魚人武器擦過的。

  一路上,他見證了無數死亡。

  熟悉的面孔在水中沉浮,街道被血染成暗紅。

  鹽帆鎮,這個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正在他眼前被徹底毀滅。

  終於,他接近了鎮子邊緣。

  水淺了些,只到腰間。

  再往前幾百米,就是上坡的路,那裡應該安全了。

  希望重新燃起。

  然而就在此時,一道身影攔在了他面前。

  不是普通的魚人戰士。

  那是一個女性魚人。

  上半身近乎完美的人形,皮膚是珍珠般的淺藍色,覆蓋著細密如寶石的鱗片。

  臉龐精緻得近乎妖異,深紫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肩頭。

  她的眼睛是海洋最深處的顏色,深邃、冰冷,沒有任何情緒。

  而下半身,是一條華麗得令人炫目的魚尾,鱗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轉著彩虹般的光澤。

  她手中握著一柄修長的武器,像是用某種水晶或珊瑚雕琢而成的刃,通體透明,內部有液體般的幽光流動。

  魚人公主。

  老巴爾僵在原地。

  他想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想求饒,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

  魚人公主緩緩游近,動作優雅得如同舞蹈。

  她在老巴爾面前停下,微微偏頭,仿佛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物品。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空靈而冰冷,說的是魚人語。

  老巴爾聽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話語中的意味。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般的平靜。

  像是在說:你看,這就是你們對我們所做的一切,如今悉數奉還。

  老巴爾終於找回了聲音,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不——!我只是個魚販子!我只是在做生意!求求你——」

  魚人公主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她舉起那柄海晶刃,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但老巴爾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某種無形的壓力鎖定了他,那是遠超普通魚人戰士的、屬於高階天選者的威壓。

  刃鋒落下。

  老巴爾最後看到的,是雨中灰暗的天空、那柄透明刃體內流動的幽光、以及魚人公主那雙毫無波瀾的、屬於深海獵食者的眼睛。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雨還在下。

  沖刷著鹽帆鎮的廢墟,沖刷著街道上濃稠的血跡,沖刷著漂浮的殘肢斷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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