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番外九 if：夜溫柔，曦光常暖
帝都的天氣不定，剛入秋便下起了連綿細雨。
纏纏綿綿的雨絲絲縷縷，輕飄飄地落向大地，籠罩著整座繁華的城市。
城市的喧囂仿佛被這場溫柔的細雨隔絕殆盡，車流人聲變得遙遠模糊，只剩下雨落萬物的細碎輕響，安靜又治癒。
此刻。
帝都郊外的墓園。
這裡沒有鬧市的燈紅酒綠，沒有街巷的人聲鼎沸，成片的松柏常年常青，挺拔蒼翠，層層疊疊的枝葉將天地襯得格外靜謐。
細雨漫過林間，打濕青草地，浸潤青石路，空氣里瀰漫著雨後草木與泥土混合的乾淨氣息，清冽好聞，讓人內心不禁沉浸在其中。
今天並非祭拜的節日，又下著小雨，墓園裡空蕩蕩的，也看不到其他前來祭拜的人影。
整片墓園幽靜得只剩下風聲、雨聲，還有一串腳步聲。
一柄簡約的黑色雨傘撐在半空，將漫天飄落的細雨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頭。
傘下空間不大，卻足夠安穩容納下下方的一家三口。
「小夜曦，不要亂動。」
男人身姿頎長挺拔，自然而然地將身側的妻女護在另一側，不讓調皮的小姑娘一不小心探出傘沿，被微涼的雨水打濕衣衫。
身側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溫順地依偎在他身旁。
及肩的黑色長髮柔軟地披散在肩頭，被林間微風吹得輕輕晃動，幾縷細碎的髮絲貼在白皙細膩的臉頰上，強勢的面容上添了幾分柔和。
兩人中間，夾著一個小小的粉糰子。
小姑娘頭髮被精心紮成兩個雙馬尾，髮絲蓬鬆可愛，隨著走路的小動作輕輕晃動。
小小的臉蛋有些嬰兒肥，肌膚白皙軟嫩，一雙大眼睛又圓又亮，完美繼承了母親的純粹，又帶著父親眉眼間的精緻深邃，眨眨眼就靈動萬分。
今天出門，周曦特意給小傢伙穿了柔軟舒適的淺色小裙子，外面套著輕薄的防風小外套，乾乾淨淨，軟軟糯糯，像個被精心呵護的小糰子。
年紀尚小的君夜曦，還不懂墓園的深意，不懂離別與長眠，不懂緬懷與思念。
在她稚嫩懵懂的小世界裡，只覺得今天的雨涼涼的。
她乖乖跟著父母的腳步，小短腿一步一步踩著平整的青石小路，時不時好奇地左右張望。
看看雨中青翠的草木，看看枝頭滾落的雨珠，眼裡滿是孩童獨有的天真與好奇。
一家三口，就這麼靜靜緩緩地走著。
淅淅瀝瀝的小雨不停不歇，溫柔地沖刷著腳下的青石小路，將路面洗得光潔乾淨，泛著淡淡的濕潤光澤。
一路從墓園入口走到最深處，越往裡走，越安靜清幽，隔絕了世間所有浮躁，只剩下歲月靜好的安然。
墓園最深處，也是整片墓園最僻靜的一處。
這裡少有人來，遠離所有祭拜的人流，安靜得只能聽見松濤陣陣，雨落簌簌。
而在這片幽靜之地的中央，立著一塊極其樸素、極其簡單的青石墓碑。
它和墓園裡所有精緻規整、刻滿姓名履歷的墓碑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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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一塊未經任何人工雕琢的天然青石，表面光滑溫潤，保留著最原始純粹的模樣。
碑身乾乾淨淨，空空蕩蕩，沒有鐫刻任何姓名，沒有標註分毫生卒年月，沒有留下一句半句的銘文寄語。
樸素得近乎寡淡，安靜得近乎無聲。
可就是這樣一方簡簡單單、朴樸素素的青石，卻是曾經無數人心中的信仰。
青石墓碑的後方，矗立著一棵年歲悠久的巨大松柏，樹幹粗壯挺拔，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如同巨大的穹頂，穩穩籠罩在青石上方。
層層疊疊的枝葉緊密交錯，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將漫天飄落的細雨盡數遮擋在外。
任憑外頭細雨連綿，風雨輕揚，松柏之下的青石墓碑，自始至終乾乾淨淨，半點雨水都未曾沾染。
更能看出日復一日用心打理的，是墓碑周遭的環境。
青石四周的地面被修整得平整規整，寸草不生，乾乾淨淨。
沒有一根雜亂野草，沒有一片枯黃落葉，沒有半點塵埃荒蕪。
青石表面一塵不染。
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此處長眠之人的過往功績。
世人遺忘了他的存在，可君夜和周曦歲歲年年，風雨無阻，他們都會前來這裡默默感念。
一路走來，站在松柏之下、青石碑前，三人的腳步緩緩停下。
林間微風輕拂，細雨綿綿，安靜得落針可聞。
君夜抬手，緩緩收起頭頂的雨傘，將傘柄輕輕收攏握在手中。
周曦抬眸，靜靜望著眼前空空蕩蕩的青石墓碑，眼底漫起一層虔誠。
這麼多年了，每一次站在這裡，她的心情都一如既往的感傷。
是長眠在此的人在她最絕望、最無助、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的時候，伸手將她徹底從黑暗泥潭裡拉了出來。
他予她新生，予她庇護，予她立足世間的資格，予她被人善待的機會。
對周曦而言，他是如同父親一般、值得她一生敬重感念的人。
歲月流轉，故人長眠。
可這份恩情，從未有半分消減。
周曦輕輕吸了一口雨後乾淨的空氣，嗓音輕柔溫婉，帶著滿心的虔誠，靜靜開口，打破了林間的寧靜。
「教皇大人，小曦帶著小夜曦來看您了。」
話音落下，她輕輕抬手，將一直抱在懷中的一束白色雛菊遞出。
純白的雛菊乾淨純粹，雨後的花瓣帶著細碎的水珠，清新雅致，溫柔又肅穆，最是適合敬獻故人。
她小心翼翼地將花束擺放在青石墓碑正前方的地面上，擺放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放下花束的瞬間，周曦沒有絲毫遲疑，雙膝輕輕彎曲，穩穩跪在乾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
微涼的地磚貼著膝蓋，觸感清冷，可她身姿筆直端正。
下一瞬，她俯身彎腰，認認真真、用力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一旁小小的君夜曦，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靜靜看著媽媽的動作。
四歲多的小孩子，心智尚且稚嫩，還不懂其中的含義。
她只是看著媽媽的樣子，便立刻有模有樣地跟著小小的身子跪了下去，軟軟的膝蓋落在地面上，乖乖擺正小小的身子。
學著周曦的模樣，同樣認認真真的朝著面前的青石墓碑磕了三個頭。
小丫頭動作稚嫩笨拙，卻格外虔誠可愛，軟糯認真的模樣，看得人心底一片柔軟。
君夜靜靜站在一旁，垂眸看著妻女鄭重的模樣，安靜的在一旁候著。
直到母女二人緩緩直起身，他才緩步上前。
方才的動作讓周曦和小傢伙的額前都沾了一點淺淺的塵土。
君夜從口袋裡掏出乾淨的紙巾，湊近周曦，抬手輕輕擦拭她光潔的額頭，將那一點細微的塵土細細拭去。
擦完妻子，他又俯身，對著小小的君夜曦，輕輕擦去小姑娘額頭上的灰跡。
擦完之後君夜沒有起身站立。
他抬手，將自己懷中提前備好的另一束白色雛菊，輕輕放在墓碑前、周曦的花束旁，成雙成對。
做完這一切，他乾脆利落，全然不在意地面微涼的塵土，直接側身穩穩坐在了周曦與小夜曦的中間。
隨後，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三個小巧精緻的透明小酒杯，整齊擺放在青石墓碑正前方的空地上。
緊接著，一瓶醇厚的白酒被他取了出來。
瓶蓋擰開，淡淡的酒香瞬間在清新的雨風裡緩緩散開，清冽綿長，不刺鼻，卻格外清晰。
君夜抬手，手腕平穩從容，將透明的白酒緩緩倒入三個小酒杯之中。
酒水澄澈透亮，慢慢斟滿杯口，動作不急不緩，全程安靜無聲，林間只剩風雨輕響，溫柔靜謐。
一旁的周曦靜靜看著他的動作。
待三杯酒盡數斟滿，她微微抬手，拿起了身前屬於自己的那一小杯白酒。
指尖捏著小小的酒杯，鼻尖湊近輕輕一聞，濃烈的酒味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地輕輕皺了皺小巧的鼻尖，眉眼微微蹙起，透著幾分不習慣的嬌憨。
隨後對著長眠在此的故人，她心懷敬重，抬手舉杯，仰頭輕輕一揚，乾脆利落地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緩緩滑下，瞬間席捲開濃烈的澀辣感。
小小的一杯酒下肚，周曦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粉嫩通透，格外好看。
她忍不住將小臉輕輕皺在了一起，眉眼蹙起。
身側的君夜將她這副傲嬌的模樣盡收眼底，低沉的胸腔輕輕震動，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
剛剛被酒辣得微微不適的周曦，聽見他的笑聲，臉頰的紅暈更盛了幾分，又羞又惱。
她抬眸，眼波盈盈，帶著幾分嬌嗔的小脾氣，用力瞪了身側幸災樂禍的男人一眼。
一旁跪著的小夜曦，將爸爸媽媽所有的互動看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好奇心正盛，看著媽媽喝了小小的杯子裡的東西，頓時心裡痒痒的。
她立刻伸出軟軟的小手，輕輕扯住周曦垂落在身側的衣角，小腦袋高高揚起，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的媽媽。
「媽媽，小夜曦也想喝。」
小孩子的聲音軟糯稚嫩，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然而，周曦想都沒想，毫不猶豫的拒絕。
「不行，小孩子不許喝酒。」
滿心期待的小夜曦，瞬間蔫了下來。
她微微癟起粉嫩的小嘴，長長的睫毛輕輕垂落，覆蓋住亮晶晶的眼眸，小腦袋低低垂著，肩膀微微耷拉下來，一副委屈巴巴、可憐兮兮的模樣。
緊接著，細碎軟糯的抽噎聲輕輕響起，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動，看著委屈又可憐。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軟。
可周曦太了解自己的戲精女兒了。
這小丫頭，也不知道這古靈精怪的性子到底是隨了誰。
她沒好氣的對著女兒翻了個白眼。
君夜輕笑一聲，抬手拿起身側的白酒瓶蓋，微微傾斜瓶身，輕輕滴了兩滴透亮的白酒。
「只是滿足一下小孩子的好奇心罷了。」
周曦撇了撇嘴，倒也沒有阻止。
「你就寵她吧。」
做完這一切，君夜抬手將小小的瓶蓋遞到君夜曦的面前。
「想嘗就嘗一點吧。」
原本還垂著腦袋假裝委屈抽噎的小夜曦，聽見爸爸的許可，瞬間小雨轉晴。
她猛地抬起小腦袋，黯淡下去的眼眸重新亮起璀璨的光芒，眼睛亮晶晶的，小臉瞬間綻開大大的甜甜的笑容，歡喜得不得了。
她格外珍惜地伸出兩隻軟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小小的瓶蓋，掌心穩穩托著，動作謹慎又鄭重，仿佛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緊接著，她好奇地湊近杯口，小小的鼻尖輕輕湊上去，想要聞一聞這讓爸爸媽媽都嘗過的、神秘的味道。
可白酒的味道遠比她想像中濃烈。
鼻尖剛湊近，濃烈辛辣的酒氣瞬間撲面而來，直直竄入小小的鼻腔。
君夜曦猝不及防，瞬間被嗆得小腦袋往後一仰，小小的身子輕輕晃動，連著忍不住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咳嗽聲噠噠響起，懵懂又可愛。
一旁的周曦看到女兒這副狼狽的模樣，再也忍不住，絲毫沒有母親的架子，當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嘲笑自家逞強的小丫頭。
「小丫頭片子不行的話就不要逞強了，乖乖回去喝果汁吧～」
被媽媽當場笑話，小小的君夜曦瞬間不服氣了。
她立刻皺起小小的眉頭，鼓著圓圓的腮幫子，用力哼了一聲，一副氣鼓鼓、不服輸的小模樣。
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眼神認認真真盯著手裡杯子裡極少的酒水，一臉如臨大敵的鄭重模樣。
下一秒，她學著大人喝酒的樣子，緊緊閉上圓圓的大眼睛，小臉繃得嚴肅又認真，小手微微一揚，直接將瓶蓋底僅有的兩滴白酒盡數倒進了小小的嘴巴里。
辛辣的觸感瞬間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蔓延，濃烈的澀辣感席捲整個口腔。
小孩子哪裡受得了這樣濃烈的味道。
下一秒，劇烈的辣味瞬間讓她繃不住了。
「咳咳咳！嗚嗚嗚，爸爸，好辣！」
軟糯的哭聲混著咳嗽聲一同響起，小丫頭再也顧不上逞強，小手一松，立刻轉身一頭撲進了君夜溫暖寬闊的懷裡。
她軟軟的小臉緊緊貼在他的衣襟上，小臉皺成了一團，眉眼蹙起，委屈又可憐，方才逞強霸氣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和方才周曦喝酒時皺臉的模樣一模一樣，母女如出一轍，格外可愛。
看著女兒委屈巴的模樣，再看看她皺成一團的小臉。
周曦半點沒有當媽媽的矜持，站在一旁肆無忌憚地大笑著，眉眼彎彎，笑得格外開心。
被媽媽無情嘲笑的君夜曦，埋在爸爸溫暖的懷抱里，惡狠狠地瞪著笑個不停的媽媽，小眼神咬牙切齒。
君夜低頭看著懷裡古靈精怪、又傲嬌又可愛的小女兒，不由得笑著輕輕撫摸著小丫頭軟軟的腦袋。
隨手 拿出隨身攜帶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女兒的嘴邊。
君夜曦立刻乖巧地張嘴，捧著礦泉水大口大口灌了好幾口，清甜的水流沖淡了口腔里濃烈的辣味，灼熱的喉嚨終於舒緩過來。
緩過勁的小丫頭，這才不情不願地從君夜溫暖的懷抱里抬起小腦袋，小臉依舊微微泛紅。
妻女的小插曲結束，林間再次恢復了溫柔的靜謐。
君夜抬手，拿起自己面前斟滿的那杯白酒，抬眸靜靜望著眼前樸素乾淨的青石墓碑。
他抬手舉杯，在君夜曦崇拜的目光下仰頭一飲而盡。
清冽辛辣的酒液入喉，盡數咽下。
隨後，他拿起最後一杯靜置的白酒，指尖捏著小巧的酒杯，目光溫柔悠遠，望著沉睡在此處的故人，輕聲緩緩開口。
「你們沒做到的，我都替你們完成了，好好休息吧。」
曾經未圓滿的期許，未完成的守護，未實現的安穩。
如今他盡數替故人圓滿。
話音落下，他手腕微微傾斜，將最後杯中的白酒，盡數輕輕傾倒在青石墓碑之前。
透明的酒液緩緩流淌，浸潤腳下的泥土。
所有感念，盡在不言中。
細雨依舊溫柔飄落，松濤輕輕作響，仿佛是故人的回應與安息。
片刻的安靜過後，君夜收回目光。
他抬手，溫柔有力地分別拉住身邊的妻子和女兒。
「走吧，小曦，小夜曦。」
他輕輕用力，將跪坐許久的母女二人溫柔拉起。
隨後，他細心抬手，輕輕替周曦拍去衣服上沾染的細微塵土，又耐心幫小小的女兒拍乾淨小外套上的灰塵。
周曦也抬手，踮起腳尖，發現夠不到，沒好氣的拍了拍他的胸膛，示意他低下來，隨後溫柔地替身前的男人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皺的衣襟。
整理妥當，兩人相視一笑。
各自伸出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牽住中間小小的一隻軟嫩小手。
黑色的雨傘重新撐開。
細雨漫漫，松林幽幽。
一家三口手牽著手，慢慢轉身，緩緩離開這片幽靜安然的安眠之地。
來時心懷感念，歸時滿是溫柔。
過往風雨皆落幕，世間苦難皆翻篇。
人間細雨綿綿。
歲歲安然。
夜溫柔，曦光常暖。
……
纏纏綿綿的雨絲絲縷縷，輕飄飄地落向大地，籠罩著整座繁華的城市。
城市的喧囂仿佛被這場溫柔的細雨隔絕殆盡，車流人聲變得遙遠模糊，只剩下雨落萬物的細碎輕響，安靜又治癒。
此刻。
帝都郊外的墓園。
這裡沒有鬧市的燈紅酒綠，沒有街巷的人聲鼎沸，成片的松柏常年常青，挺拔蒼翠，層層疊疊的枝葉將天地襯得格外靜謐。
細雨漫過林間，打濕青草地，浸潤青石路，空氣里瀰漫著雨後草木與泥土混合的乾淨氣息，清冽好聞，讓人內心不禁沉浸在其中。
今天並非祭拜的節日，又下著小雨，墓園裡空蕩蕩的，也看不到其他前來祭拜的人影。
整片墓園幽靜得只剩下風聲、雨聲，還有一串腳步聲。
一柄簡約的黑色雨傘撐在半空，將漫天飄落的細雨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頭。
傘下空間不大，卻足夠安穩容納下下方的一家三口。
「小夜曦，不要亂動。」
男人身姿頎長挺拔，自然而然地將身側的妻女護在另一側，不讓調皮的小姑娘一不小心探出傘沿，被微涼的雨水打濕衣衫。
身側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溫順地依偎在他身旁。
及肩的黑色長髮柔軟地披散在肩頭，被林間微風吹得輕輕晃動，幾縷細碎的髮絲貼在白皙細膩的臉頰上，強勢的面容上添了幾分柔和。
兩人中間，夾著一個小小的粉糰子。
小姑娘頭髮被精心紮成兩個雙馬尾，髮絲蓬鬆可愛，隨著走路的小動作輕輕晃動。
小小的臉蛋有些嬰兒肥，肌膚白皙軟嫩，一雙大眼睛又圓又亮，完美繼承了母親的純粹，又帶著父親眉眼間的精緻深邃，眨眨眼就靈動萬分。
今天出門，周曦特意給小傢伙穿了柔軟舒適的淺色小裙子，外面套著輕薄的防風小外套，乾乾淨淨，軟軟糯糯，像個被精心呵護的小糰子。
年紀尚小的君夜曦，還不懂墓園的深意，不懂離別與長眠，不懂緬懷與思念。
在她稚嫩懵懂的小世界裡，只覺得今天的雨涼涼的。
她乖乖跟著父母的腳步，小短腿一步一步踩著平整的青石小路，時不時好奇地左右張望。
看看雨中青翠的草木，看看枝頭滾落的雨珠，眼裡滿是孩童獨有的天真與好奇。
一家三口，就這麼靜靜緩緩地走著。
淅淅瀝瀝的小雨不停不歇，溫柔地沖刷著腳下的青石小路，將路面洗得光潔乾淨，泛著淡淡的濕潤光澤。
一路從墓園入口走到最深處，越往裡走，越安靜清幽，隔絕了世間所有浮躁，只剩下歲月靜好的安然。
墓園最深處，也是整片墓園最僻靜的一處。
這裡少有人來，遠離所有祭拜的人流，安靜得只能聽見松濤陣陣，雨落簌簌。
而在這片幽靜之地的中央，立著一塊極其樸素、極其簡單的青石墓碑。
它和墓園裡所有精緻規整、刻滿姓名履歷的墓碑都截然不同。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只是一塊未經任何人工雕琢的天然青石，表面光滑溫潤，保留著最原始純粹的模樣。
碑身乾乾淨淨，空空蕩蕩，沒有鐫刻任何姓名，沒有標註分毫生卒年月，沒有留下一句半句的銘文寄語。
樸素得近乎寡淡，安靜得近乎無聲。
可就是這樣一方簡簡單單、朴樸素素的青石，卻是曾經無數人心中的信仰。
青石墓碑的後方，矗立著一棵年歲悠久的巨大松柏，樹幹粗壯挺拔，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如同巨大的穹頂，穩穩籠罩在青石上方。
層層疊疊的枝葉緊密交錯，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將漫天飄落的細雨盡數遮擋在外。
任憑外頭細雨連綿，風雨輕揚，松柏之下的青石墓碑，自始至終乾乾淨淨，半點雨水都未曾沾染。
更能看出日復一日用心打理的，是墓碑周遭的環境。
青石四周的地面被修整得平整規整，寸草不生，乾乾淨淨。
沒有一根雜亂野草，沒有一片枯黃落葉，沒有半點塵埃荒蕪。
青石表面一塵不染。
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此處長眠之人的過往功績。
世人遺忘了他的存在，可君夜和周曦歲歲年年，風雨無阻，他們都會前來這裡默默感念。
一路走來，站在松柏之下、青石碑前，三人的腳步緩緩停下。
林間微風輕拂，細雨綿綿，安靜得落針可聞。
君夜抬手，緩緩收起頭頂的雨傘，將傘柄輕輕收攏握在手中。
周曦抬眸，靜靜望著眼前空空蕩蕩的青石墓碑，眼底漫起一層虔誠。
這麼多年了，每一次站在這裡，她的心情都一如既往的感傷。
是長眠在此的人在她最絕望、最無助、再也看不到一絲光亮的時候，伸手將她徹底從黑暗泥潭裡拉了出來。
他予她新生，予她庇護，予她立足世間的資格，予她被人善待的機會。
對周曦而言，他是如同父親一般、值得她一生敬重感念的人。
歲月流轉，故人長眠。
可這份恩情，從未有半分消減。
周曦輕輕吸了一口雨後乾淨的空氣，嗓音輕柔溫婉，帶著滿心的虔誠，靜靜開口，打破了林間的寧靜。
「教皇大人，小曦帶著小夜曦來看您了。」
話音落下，她輕輕抬手，將一直抱在懷中的一束白色雛菊遞出。
純白的雛菊乾淨純粹，雨後的花瓣帶著細碎的水珠，清新雅致，溫柔又肅穆，最是適合敬獻故人。
她小心翼翼地將花束擺放在青石墓碑正前方的地面上，擺放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放下花束的瞬間，周曦沒有絲毫遲疑，雙膝輕輕彎曲，穩穩跪在乾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
微涼的地磚貼著膝蓋，觸感清冷，可她身姿筆直端正。
下一瞬，她俯身彎腰，認認真真、用力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一旁小小的君夜曦，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靜靜看著媽媽的動作。
四歲多的小孩子，心智尚且稚嫩，還不懂其中的含義。
她只是看著媽媽的樣子，便立刻有模有樣地跟著小小的身子跪了下去，軟軟的膝蓋落在地面上，乖乖擺正小小的身子。
學著周曦的模樣，同樣認認真真的朝著面前的青石墓碑磕了三個頭。
小丫頭動作稚嫩笨拙，卻格外虔誠可愛，軟糯認真的模樣，看得人心底一片柔軟。
君夜靜靜站在一旁，垂眸看著妻女鄭重的模樣，安靜的在一旁候著。
直到母女二人緩緩直起身，他才緩步上前。
方才的動作讓周曦和小傢伙的額前都沾了一點淺淺的塵土。
君夜從口袋裡掏出乾淨的紙巾，湊近周曦，抬手輕輕擦拭她光潔的額頭，將那一點細微的塵土細細拭去。
擦完妻子，他又俯身，對著小小的君夜曦，輕輕擦去小姑娘額頭上的灰跡。
擦完之後君夜沒有起身站立。
他抬手，將自己懷中提前備好的另一束白色雛菊，輕輕放在墓碑前、周曦的花束旁，成雙成對。
做完這一切，他乾脆利落，全然不在意地面微涼的塵土，直接側身穩穩坐在了周曦與小夜曦的中間。
隨後，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三個小巧精緻的透明小酒杯，整齊擺放在青石墓碑正前方的空地上。
緊接著，一瓶醇厚的白酒被他取了出來。
瓶蓋擰開，淡淡的酒香瞬間在清新的雨風裡緩緩散開，清冽綿長，不刺鼻，卻格外清晰。
君夜抬手，手腕平穩從容，將透明的白酒緩緩倒入三個小酒杯之中。
酒水澄澈透亮，慢慢斟滿杯口，動作不急不緩，全程安靜無聲，林間只剩風雨輕響，溫柔靜謐。
一旁的周曦靜靜看著他的動作。
待三杯酒盡數斟滿，她微微抬手，拿起了身前屬於自己的那一小杯白酒。
指尖捏著小小的酒杯，鼻尖湊近輕輕一聞，濃烈的酒味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地輕輕皺了皺小巧的鼻尖，眉眼微微蹙起，透著幾分不習慣的嬌憨。
隨後對著長眠在此的故人，她心懷敬重，抬手舉杯，仰頭輕輕一揚，乾脆利落地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緩緩滑下，瞬間席捲開濃烈的澀辣感。
小小的一杯酒下肚，周曦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粉嫩通透，格外好看。
她忍不住將小臉輕輕皺在了一起，眉眼蹙起。
身側的君夜將她這副傲嬌的模樣盡收眼底，低沉的胸腔輕輕震動，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
剛剛被酒辣得微微不適的周曦，聽見他的笑聲，臉頰的紅暈更盛了幾分，又羞又惱。
她抬眸，眼波盈盈，帶著幾分嬌嗔的小脾氣，用力瞪了身側幸災樂禍的男人一眼。
一旁跪著的小夜曦，將爸爸媽媽所有的互動看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好奇心正盛，看著媽媽喝了小小的杯子裡的東西，頓時心裡痒痒的。
她立刻伸出軟軟的小手，輕輕扯住周曦垂落在身側的衣角，小腦袋高高揚起，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的媽媽。
「媽媽，小夜曦也想喝。」
小孩子的聲音軟糯稚嫩，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然而，周曦想都沒想，毫不猶豫的拒絕。
「不行，小孩子不許喝酒。」
滿心期待的小夜曦，瞬間蔫了下來。
她微微癟起粉嫩的小嘴，長長的睫毛輕輕垂落，覆蓋住亮晶晶的眼眸，小腦袋低低垂著，肩膀微微耷拉下來，一副委屈巴巴、可憐兮兮的模樣。
緊接著，細碎軟糯的抽噎聲輕輕響起，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動，看著委屈又可憐。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軟。
可周曦太了解自己的戲精女兒了。
這小丫頭，也不知道這古靈精怪的性子到底是隨了誰。
她沒好氣的對著女兒翻了個白眼。
君夜輕笑一聲，抬手拿起身側的白酒瓶蓋，微微傾斜瓶身，輕輕滴了兩滴透亮的白酒。
「只是滿足一下小孩子的好奇心罷了。」
周曦撇了撇嘴，倒也沒有阻止。
「你就寵她吧。」
做完這一切，君夜抬手將小小的瓶蓋遞到君夜曦的面前。
「想嘗就嘗一點吧。」
原本還垂著腦袋假裝委屈抽噎的小夜曦，聽見爸爸的許可，瞬間小雨轉晴。
她猛地抬起小腦袋，黯淡下去的眼眸重新亮起璀璨的光芒，眼睛亮晶晶的，小臉瞬間綻開大大的甜甜的笑容，歡喜得不得了。
她格外珍惜地伸出兩隻軟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小小的瓶蓋，掌心穩穩托著，動作謹慎又鄭重，仿佛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緊接著，她好奇地湊近杯口，小小的鼻尖輕輕湊上去，想要聞一聞這讓爸爸媽媽都嘗過的、神秘的味道。
可白酒的味道遠比她想像中濃烈。
鼻尖剛湊近，濃烈辛辣的酒氣瞬間撲面而來，直直竄入小小的鼻腔。
君夜曦猝不及防，瞬間被嗆得小腦袋往後一仰，小小的身子輕輕晃動，連著忍不住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咳嗽聲噠噠響起，懵懂又可愛。
一旁的周曦看到女兒這副狼狽的模樣，再也忍不住，絲毫沒有母親的架子，當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嘲笑自家逞強的小丫頭。
「小丫頭片子不行的話就不要逞強了，乖乖回去喝果汁吧～」
被媽媽當場笑話，小小的君夜曦瞬間不服氣了。
她立刻皺起小小的眉頭，鼓著圓圓的腮幫子，用力哼了一聲，一副氣鼓鼓、不服輸的小模樣。
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眼神認認真真盯著手裡杯子裡極少的酒水，一臉如臨大敵的鄭重模樣。
下一秒，她學著大人喝酒的樣子，緊緊閉上圓圓的大眼睛，小臉繃得嚴肅又認真，小手微微一揚，直接將瓶蓋底僅有的兩滴白酒盡數倒進了小小的嘴巴里。
辛辣的觸感瞬間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蔓延，濃烈的澀辣感席捲整個口腔。
小孩子哪裡受得了這樣濃烈的味道。
下一秒，劇烈的辣味瞬間讓她繃不住了。
「咳咳咳！嗚嗚嗚，爸爸，好辣！」
軟糯的哭聲混著咳嗽聲一同響起，小丫頭再也顧不上逞強，小手一松，立刻轉身一頭撲進了君夜溫暖寬闊的懷裡。
她軟軟的小臉緊緊貼在他的衣襟上，小臉皺成了一團，眉眼蹙起，委屈又可憐，方才逞強霸氣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和方才周曦喝酒時皺臉的模樣一模一樣，母女如出一轍，格外可愛。
看著女兒委屈巴的模樣，再看看她皺成一團的小臉。
周曦半點沒有當媽媽的矜持，站在一旁肆無忌憚地大笑著，眉眼彎彎，笑得格外開心。
被媽媽無情嘲笑的君夜曦，埋在爸爸溫暖的懷抱里，惡狠狠地瞪著笑個不停的媽媽，小眼神咬牙切齒。
君夜低頭看著懷裡古靈精怪、又傲嬌又可愛的小女兒，不由得笑著輕輕撫摸著小丫頭軟軟的腦袋。
隨手 拿出隨身攜帶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女兒的嘴邊。
君夜曦立刻乖巧地張嘴，捧著礦泉水大口大口灌了好幾口，清甜的水流沖淡了口腔里濃烈的辣味，灼熱的喉嚨終於舒緩過來。
緩過勁的小丫頭，這才不情不願地從君夜溫暖的懷抱里抬起小腦袋，小臉依舊微微泛紅。
妻女的小插曲結束，林間再次恢復了溫柔的靜謐。
君夜抬手，拿起自己面前斟滿的那杯白酒，抬眸靜靜望著眼前樸素乾淨的青石墓碑。
他抬手舉杯，在君夜曦崇拜的目光下仰頭一飲而盡。
清冽辛辣的酒液入喉，盡數咽下。
隨後，他拿起最後一杯靜置的白酒，指尖捏著小巧的酒杯，目光溫柔悠遠，望著沉睡在此處的故人，輕聲緩緩開口。
「你們沒做到的，我都替你們完成了，好好休息吧。」
曾經未圓滿的期許，未完成的守護，未實現的安穩。
如今他盡數替故人圓滿。
話音落下，他手腕微微傾斜，將最後杯中的白酒，盡數輕輕傾倒在青石墓碑之前。
透明的酒液緩緩流淌，浸潤腳下的泥土。
所有感念，盡在不言中。
細雨依舊溫柔飄落，松濤輕輕作響，仿佛是故人的回應與安息。
片刻的安靜過後，君夜收回目光。
他抬手，溫柔有力地分別拉住身邊的妻子和女兒。
「走吧，小曦，小夜曦。」
他輕輕用力，將跪坐許久的母女二人溫柔拉起。
隨後，他細心抬手，輕輕替周曦拍去衣服上沾染的細微塵土，又耐心幫小小的女兒拍乾淨小外套上的灰塵。
周曦也抬手，踮起腳尖，發現夠不到，沒好氣的拍了拍他的胸膛，示意他低下來，隨後溫柔地替身前的男人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皺的衣襟。
整理妥當，兩人相視一笑。
各自伸出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牽住中間小小的一隻軟嫩小手。
黑色的雨傘重新撐開。
細雨漫漫，松林幽幽。
一家三口手牽著手，慢慢轉身，緩緩離開這片幽靜安然的安眠之地。
來時心懷感念，歸時滿是溫柔。
過往風雨皆落幕，世間苦難皆翻篇。
人間細雨綿綿。
歲歲安然。
夜溫柔，曦光常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