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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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熙剝得仔細,一顆一顆,剝好的果肉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景德鎮產的白瓷小碗裡,不多剝,也不少剝,剛好是醫生說的韓屹能吃的量。

  醫生叮囑過,傷後脾胃虛弱,寒涼甜膩都要適度,她便拿個小本本記下來,半點不敢馬虎。

  從早到晚,她把韓屹的飲食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條。她變著花樣做清淡小菜,宮保雞丁去了辣椒,魚香肉絲少了糖,全都是少油少鹽、軟爛易消化的,貼合他養傷的身體;夜裡就在病床邊那張硬邦邦的陪護椅上將就,椅子又硬又窄,她睡得不安穩,夜裡只要聽見韓屹稍微有點動靜,哪怕只是輕輕哼一聲,也會立刻驚醒,起身查看他是不是傷口疼,是不是渴了。

  一個專心照顧,細緻入微;一個默默接受,心安理得。

  誰都沒有刻意說過什麼感謝的話,也從來沒有提過半個「喜歡」的字。可病房裡流轉的空氣里,每一寸都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與心意,比春熙路天橋上的霓虹燈還晃眼,比錦里古街的紅燈籠還滾燙。

  韓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看著她認真剝荔枝的模樣,喉結不自覺地輕輕滾動了一下,心裡頭像是有隻小貓爪子在撓,又癢又暖。

  他身體底子好,加上林熙和隊友們的悉心照料,傷口的痛感一天比一天輕,精神頭也足了不少。唯獨心裡,總憋著一份不安,一份說不出口的不忍心。

  他太清楚林熙的小飯館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一間簡單的小店,是她辛辛苦苦打拼出來的生計,是她在這座城市裡安身立命的根基,是她日復一日的心血寄託。

  老街客源穩定,回頭客眾多,都是些認味道的老饕,歇業一天,就少一天營收,耽擱一天,就多一天損耗。她那小本生意,經不起這麼折騰。

  他是刀口舔血的刑警,生死無常是家常便飯,早已習慣了孤身一人,冷暖自渡。從來不想,也不願拖累任何人,尤其是林熙這樣心底溫暖、日子過得安穩踏實的姑娘。

  她應該守著她的小飯館,聞著煙火氣,聽著市井聲,過著平平安安、熱熱鬧鬧的小日子,而不是在這冰冷的病房裡陪著他這個隨時可能再沖回危險里的人。

  「別剝了。」

  韓屹先開了口,嗓音因為久臥靜養,帶著一絲低沉的沙啞,沒了往日指揮辦案時的鏗鏘有力,反倒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像老成都夏夜的蒲扇,輕輕拂過人的心尖。

  林熙手上的動作沒停,指尖依舊靈巧地剝著荔枝殼,頭也沒抬,語氣平平淡淡,就像往常兩人在小飯館裡閒聊一般:「沒事,閒著也是閒著,給你解解嘴饞。這荔枝是糯米糍品種,甜得很,不上火,醫生說可以少吃點。」

  「店不能一直關著。」韓屹的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不容拒絕的認真,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我好多了,真的沒大礙了。醫生也說了,後續恢復主要靠養,不用人一直守著,請個護工就行。你回去開店吧,老顧客該等急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提。自從身體稍稍恢復了些力氣,他就反反覆覆地催,一天能提好幾遍,跟個碎碎念的老媽子似的。每一次開口,都想著讓她回歸自己的生活。

  林熙這才停下手裡的動作,捧著剝好的一小碗荔枝,轉過身走到病床邊。她把小碗輕輕放在床頭柜上,然後抬眼看向韓屹,目光安安靜靜的,像一汪平靜的湖水,不惱也不怨,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看得他心裡直發慌。

  「不急。」她只簡簡單單回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怎麼不急?」韓屹眉心蹙得更緊了,眼底帶著幾分執拗,語氣也急了些,「你那飯館,一天不開門,老顧客都要跑隔壁張記去了!生意耽誤不起!我這邊真不用你一直在這兒,我自己能照顧自己,再說,還有大勝他們呢!他們天天搶著要來伺候我,我都快被他們煩死了!」

  他刻意把話說得疏離,劃清界限,只想讓她早點回去過自己的安穩日子,別再跟他這個「麻煩」扯上關係。

  林熙聞言,只是微微低頭,伸出手,輕輕替他掖了掖身側的被角,把邊角仔細撫平。動作輕柔又自然,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昵。

  「生意沒了可以再做,客源走了可以再等。」她輕聲說道,語速很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語氣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這些,都沒有你身體重要。」

  一句話,簡簡單單,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沒有半句深情的宣言,卻像一記重錘,瞬間砸在韓屹的心上,堵得他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推辭、勸說、那些刻意保持距離的客套話,全都硬生生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眶忽然就有些發熱,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看著林熙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面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一份他從未敢奢望過的深情。

  韓屹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蓉城街頭追過持刀劫匪,龍泉山上圍過亡命毒販,審訊室里硬撼過老奸巨猾的慣犯,哪回不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可此刻,林熙這句比春熙路甜水麵還尋常的話,那雙比府南河水還清亮的眸子裡藏不住的溫柔,竟像一碗剛出鍋的紅糖醪糟,把他心裡那片常年結著霜的老寒冰,瞬間燙得軟塌塌、甜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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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不清是啥滋味,是巷子口老茶館曬進來的暖陽味兒?是她飯館裡飄出的豆瓣醬香里裹著的酸澀?

  兩人就這麼定定地望著,病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沙沙響,比寬窄巷子深處的老宅院還安靜。

  陽光透過蒙著層薄灰的紗窗篩進來,在水磨石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暖融融的,落在兩人身上。

  誰都沒開腔,也誰都沒挪眼。

  可這點心思,比九眼橋的燈火還明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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