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糧袋底下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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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鴉。」

  這兩個字從晏南辰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攥著馬鞭的手心全是汗,脊背繃得跟一根拉滿的弓弦似的,直到那扇大門完全敞開,車隊魚貫駛入門洞,他後背的衣裳才從皮肉上慢慢剝落下來。

  苦役營裡面比從外頭看著更破敗,進門就是一片被踩得板結髮白的泥地,泥地兩側各有一排低矮的木棚,棚頂用茅草和破布勉強遮了個頂,四面漏風。

  右手邊是一排相對整齊的磚瓦營房,門前立著兵器架和馬廄,幾個穿著黑色束腰短衫的親兵在檐下坐著擦刀,目光掃了車隊一眼就收回去了,表情懶散得跟看路邊野狗差不多。

  晏南辰駕著頭車在泥地中央停下來,學著伍長的派頭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沖迎過來的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揚了揚下巴。

  「這月的補給到了,點數吧。」

  管事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留著兩撇稀疏的鼠須,手裡捏著一本薄冊子,上下打量了晏南辰兩眼。

  「怎麼換人了?上月不是那個胖子帶隊嗎?」

  「胖子拉肚子拉了三天,爬都爬不起來。」晏南辰把馬鞭往腰間一別,語氣裡帶著不耐煩,「趕緊點數,我們還得趕回去吃午飯呢。」

  管事哦了一聲,也沒再多問,翻開冊子對著牛車上的麻袋和柴薪捆數了起來。

  晏南星從第三輛牛車上跳下來,兜帽壓著半邊臉,裝作活動腰背的樣子往四周張望。

  東側囚區的木柵欄門緊閉著,透過柵欄縫隙能看見裡面的場景。

  上百號人或坐或蹲在露天棚子底下,穿著破爛的單衣,手腕和腳踝上拴著粗鐵鏈,鐵鏈的另一端鎖在棚柱上,活動範圍不超過三步。幾個人正在搬運石塊往柵欄外面碼,石塊從旁邊的河灘上挖來的,一塊少說二三十斤,那些人的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可搬運的動作沒有停頓。

  她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去,看見了削瘦的肩胛骨,看見了滿背的鞭痕,看見了幾個人額角還帶著沒幹透的血漬。

  管事在身後招呼著人來卸貨。

  「東邊那幫人過來搬。」

  柵欄門被一個親兵拎著鑰匙打開了,十幾個戴著腳鏈的囚犯低著頭魚貫走出來,朝牛車方向挪過去,鐵鏈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嘩啦聲。

  晏南星靠在車轅邊上沒動,目光從兜帽底下盯著那些走過來的人,他們瘦得脫了形,小腿上的肌肉幾乎萎縮殆盡,可走路的步伐仍然帶著某種被訓練過的節奏感,不是農夫的走法,是兵。

  「愣著幹什麼?搭把手啊。」管事沖晏南星喊了一聲。

  晏南星應了一聲,走到第三輛牛車旁邊幫著往下搬麻袋,搬到第四袋的時候,她的手從袖口裡滑出一張對摺了三次的薄紙,指尖一翻就塞進了麻袋底部粗麻繩的縫隙里,動作快得跟變戲法似的,旁邊搬貨的人連眼角餘光都沒捕捉到。

  那張紙上寫著五個字,是軍中舊部才認得的暗語符號,翻譯過來的意思是:明夜子時,三聲鷹哨,北門突圍。

  一個搬著麻袋的囚犯從她身邊經過,晏南星用餘光掃了他一眼,這人跟其他囚犯不一樣,雖然一樣的面黃肌瘦,但脊背挺得很直,搬麻袋時雙臂的發力方式是受過軍事訓練的標準姿勢。

  「慢著。」她壓低嗓音叫住了那人。

  那囚犯停下腳步,低著頭沒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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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袋底下的繩子鬆了,你搬的時候從底下托著點,別撒了。」晏南星的手指在那個藏了紙條的麻袋底部拍了拍。

  囚犯轉過半邊臉來看了她一眼,灰黃的面孔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對上晏南星兜帽下露出的半張臉時,瞳仁里有什麼東西像被風吹過的燭火一樣猛地跳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彎腰從底部把那袋粟米連著鬆了的繩子一起穩穩托起來,轉身朝囚區方向走去了,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跟來時一模一樣。

  晏南辰從前面走過來,嘴唇幾乎不動地說了一句。

  「姐,差不多了,管事在催咱們走。」

  「再等等。」晏南星繼續搬著麻袋,目光不經意地往囚區那邊掃了一眼。

  卸貨進行到最後一車的時候,囚區里又走出來幾個人搬運柴薪捆,其中一個中年漢子的身形引起了晏南星的注意。

  那人比其他囚犯高出半個頭,肩寬背闊,雖然瘦了一大圈但骨架子撐在那裡,一看就知道壯年時是何等魁梧。他的步伐沉穩有力,腳鏈在地上拖出的聲音跟其他人不一樣,節奏均勻,像在控制著每一步的幅度和力道。

  晏南星抱著一捆柴薪從車上往下遞的時候,那人恰好走到她跟前來接。

  兩人的距離在那一刻近到只有一臂之遙。

  她看見了他虎口處層疊的厚繭,看見了他手背上縱橫的舊傷疤,看見了他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的指節。

  那是握槍留下的繭,是戰場上留下的疤,是十二年前征南之役中擋了一刀才保住的半條命。

  秦朗。

  晏南星把柴薪捆遞過去的時候,指尖在對方手腕內側輕輕劃了一道,那是晏家軍中只有校尉以上軍官才知道的暗號,意思是:自己人。

  秦朗接柴薪的動作頓了那麼一瞬,像是手裡的東西忽然沉了十斤又輕了百斤,他的目光從晏南星兜帽底下那半張臉上掠過,瞳孔里翻湧的東西被他死死壓了回去,喉結上下滾了一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多看第二眼,只是把柴薪穩穩扛在肩上轉了身,朝囚區走回去,腳鏈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

  走出去三步遠的時候,他的後背微微弓了一下,像是在承受什麼巨大的重量,又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某種情緒死死摁在胸腔里不讓它泄出來。

  管事走過來催促著。

  「行了行了,數目對得上,你們走吧。」

  晏南辰從車轅上跳下來,裝模作樣地把冊子上的畫押遞還給管事,帶著人朝正門走去。

  晏南星跟在隊伍最後面,走出正門的時候回頭掃了最後一眼,遠遠地看見秦朗站在囚區的柵欄內側,一隻手搭在木柵欄上,指節攥得發白,臉朝著正門的方向,嘴唇在動。

  她讀出了那兩個無聲的字。

  晏家。

  正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晏南辰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

  「紙條送到了?」

  「送到了。」晏南星把兜帽往後推了推,正午的日光打在她臉上,那層泥灰底下的表情平靜如水,「秦朗也認出我了。」

  「那明天子時。」

  「明天子時。」晏南星翻身上了牛車的車轅,把馬鞭握在手裡輕輕甩了一下,五輛空車吱嘎吱嘎地朝來路駛去,「回去告訴趙鐵牛,讓他把人提前一個時辰摸到北門外面趴著,動手之前把四角哨塔的弓手全部解決乾淨。」

  「四座哨塔夜裡各四個人,十六個弓手,趙鐵牛那些人夠嗎?」

  「獵戶出身的人在黑夜裡摸哨比誰都在行。」晏南星嚼著從空間裡摸出來的果脯,語氣像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何況只要無聲,一座塔一座塔地清,不需要同時動手。」

  晏南辰靠在車轅上把這些細節在本子裡記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第三遍的時候忽然抬起頭來問了一句。

  「姐,裡面那些人的樣子,比鄭虎說的還慘。」

  晏南星沒有接話,嘴裡嚼著果脯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望著前方筆直的官道盡頭,那道連接著來時密林的地平線在正午的熱浪里微微扭曲著。

  「所以明天動手的時候,陸慶安不能讓他死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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