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趙鐵牛投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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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大小姐收留我們。」

  這話隔著五十步遠傳過來的時候,青棠手裡的傘歪了一下,連忙又扶正。

  晏南星沒急著應聲,目光落在那個跪著的漢子身上,從他的肩膀寬度看到膝蓋落地時的角度,又從他的手掌厚繭看到腳下那雙磨穿了底的草鞋。

  「讓他過來。」

  張蠻的手下收了刀,趙鐵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大步朝這邊走來。走近了看更加壯實,比張蠻還高出小半個頭,兩條胳膊上的肌肉把那件破舊的粗布短打撐得鼓鼓囊囊。

  他在晏南星面前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又抱拳行了一禮,沒有再跪。

  「趙鐵牛,荊南府青石嶺人,祖上三代獵戶。旱災之前靠打獵和給鎮上鐵匠鋪幫工過活,旱災之後鎮子裡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跟著我往南逃。」

  晏南星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那道弧度不深不淺地掛著。

  「獵戶出身,會使什麼?」

  「弓,刀,陷阱,徒手搏獸。」趙鐵牛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你怎麼看出我們不是尋常流人的?」

  「你們的隊伍行軍有前哨有側翼有後衛,紮營時外圍設了三道暗哨,馬車的裝載分配也是按軍中輜重標準走的。這些門道,只有在軍營里待過的人才知道。」趙鐵牛的目光坦蕩,沒有閃避,「我雖然沒當過兵,但小時候跟著我爹給邊軍送過獵物,見過正規軍隊是什麼樣子。你們比邊軍還規整。」

  晏南辰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晏南星身後,手裡的本子翻開著,炭筆已經在紙上記了幾行字。

  晏南星的視線從趙鐵牛身上移開,往粥棚那邊的人群掃了一圈。

  「你說你帶了一百多號同鄉,哪些是你的人?」

  趙鐵牛轉過身,朝人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粥棚東面那一片蹲著沒去排隊的,都是。我告訴他們先讓別人吃,咱們排最後。」

  晏南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在粥棚東側的空地上蹲著一群人,大約百來號,男女老幼都有。跟其他流民相比,這群人雖然一樣面黃肌瘦,但坐姿和神態明顯不一樣,沒有那種渙散絕望的死氣,反而帶著幾分被約束過的秩序感。

  「他們聽你的話?」

  「從荊南走到這裡,一千二百里路。路上碰到過三撥山匪,兩撥想搶咱們的口糧,一撥想搶女人。」趙鐵牛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三撥匪我都帶人打跑了。打完之後,隊伍里就再沒人不聽我的話了。」

  「打跑的?怎麼打的?你們有兵器?」

  「沒有。獵弓兩把,柴刀七把,削尖的竹竿十幾根。」趙鐵牛攤開雙手讓晏南星看,那雙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虎口處有厚厚的舊繭,指節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傷口,「靠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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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南星看了一眼他那雙手,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討好或乞求的亮,而是一種見過血殺過人之後依然穩定的坦蕩,像山裡的老獵戶盯著獵物時的那種專注。

  「你想跟著我們?」

  「想。」

  「為什麼?」

  「我帶著一百多號人從荊南走出來,一路走一路死,到現在還剩一百零七個活的。」趙鐵牛的嗓音沉了下去,胸腔里的震動讓空氣都跟著顫了一顫,「再往南走,沒有糧食沒有藥,還得死。跟著你們,他們能活。」

  「你怎麼確定跟著我們就能活?」

  「你們有糧,有紀律,有主事人。」趙鐵牛的目光落在晏南星身上,不卑不亢,「有這三樣東西的隊伍,走到哪裡都能站住腳。我跟著你們,能給你們賣命。他們跟著你們,能幹活能種地能打鐵。」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轉過頭去看晏南辰。

  「南辰,他說他那一百零七個人裡面有能打鐵的?」

  晏南辰翻了翻本子,看了一眼趙鐵牛。

  「趙鐵牛是吧?你那些人裡面,各是什麼營生出身的?」

  「獵戶三十二個,種田的四十五個,鐵匠三個,木匠兩個,泥瓦匠四個,還有個殺豬的和一個以前在鎮上開藥鋪的。剩下的是老人和半大孩子。」趙鐵牛掰著手指頭數,數得清清楚楚。

  晏南辰的炭筆在紙上快速劃拉著,抬頭跟晏南星對了一個眼神。

  晏南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趙鐵牛身上,臉上那副溫婉的笑容收了,聲音也從方才的閒話家常變成了另一種調子,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趙鐵牛,我可以收你們。但有幾個規矩你得先聽清楚。」

  「大小姐說。」

  「第一,跟了我就得編入隊伍,聽號令行事。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幹活,全按我的規矩來。你的人裡面誰要是不服管束,我不會趕他走,但我會讓他知道不服管束的代價。」

  趙鐵牛點了一下頭,臉上沒有猶豫。

  「第二,你是你那群人的頭,但你的頭上面還有我。有事你先報給我手下的人,我的決定就是最終決定。你要是覺得我決定錯了,可以私下來找我說,但不能當著隊伍的面跟我對著幹。」

  「應當的。」

  「第三,隊伍里不養閒人。能幹活的幹活,能打仗的打仗,老弱婦孺另行安排,但也不能白吃飯。到了地方之後怎麼分工另說,路上先把體力活分攤起來。」

  趙鐵牛的胸膛挺了挺,眼裡閃過一絲被人認可的光。

  「大小姐說的這些,跟我管隊伍的法子差不多。我那一百零七個人,沒有一個是白吃飯的廢物,老人幫著看孩子,孩子幫著撿柴火,男人打獵和乾重活,女人做飯和縫補。大小姐儘管考驗。」

  「好。」晏南星點了點頭,轉頭對晏南辰說,「去把張蠻叫來。讓他帶人把趙鐵牛那一百多號人先集中到粥棚東邊空地上。先喝粥,喝完粥讓孫先生逐一過目,有病的隔開治病,沒病的登記造冊。」

  晏南辰應了一聲,拎著本子快步走了。

  趙鐵牛還站在原地,兩隻大手攥著拳頭垂在身側,像是還想說什麼。

  「還有事?」

  「大小姐,粥棚那邊排隊的流民里,還有一些不是跟我從荊南來的。他們是半路上陸續匯進來的散人,有的是從湘西逃出來的,有的是從潭州南下的。」趙鐵牛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那些人裡面也有手藝人。我這一路上留意著,有幾個能打能扛的後生,可惜沒人管他們。」

  晏南星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讓我把那些散人也收了?」

  「不敢替大小姐做主。只是覺得,能用的人丟在路上可惜了。」

  晏南星沒有立刻回答,轉過身往高坡上走了兩步,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望著粥棚前排隊的人群。

  那些流民一碗粥下肚之後,眼睛裡已經沒了方才那股凶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卑微的感激和小心翼翼的窺探。他們當中有些人的體格和眼神確實跟旁邊那些乾瘦萎靡的不一樣,帶著一股還沒被徹底磨滅的精氣神。

  「趙鐵牛。」

  「在。」

  「我給你半天時間。你去粥棚那邊把散人裡面願意跟著走的挑出來,帶到東邊空地上跟你的人站一起。挑人的標準只有一個。」

  「什麼標準?」

  晏南星轉過頭來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又彎了起來,聲音輕飄飄地落在山坳的風裡。

  「手上有繭子的留,身上有傷疤的留。其他的,讓他們喝完粥自己走。」

  趙鐵牛的眼睛亮了,抱拳行了個禮,轉身大步朝粥棚的方向走去。那一身破舊的粗布短打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步伐帶風,像一頭終於找到了狼群的獨狼。

  晏南辰從另一邊繞回來,手裡的本子上又多了好幾頁密密麻麻的字。

  「姐,趙鐵牛那一百零七個人已經集中起來了。孫先生正在看病。」

  「散人那邊呢?」

  「趙鐵牛剛過去,已經在挑了。」晏南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姐,我粗略數了一下,散人裡面站出來的已經超過兩百了。」

  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他,自己啃著另一半,目光望著東邊空地上漸漸聚攏的人群,嚼了兩口才開口。

  「看來這一路不光是咱們在趕路,老天爺也在給咱們送人。」

  晏南辰啃著乾糧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姐,加上趙鐵牛那些人,再算上散人里能用的,咱們的隊伍一下子就膨脹到四五百人了。糧食撐得住嗎?」

  「撐得住。」晏南星把最後一口乾糧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空間裡又掏了一顆果脯含著,「空間裡的糧食夠五百人吃大半年的。問題不在糧食,在編制和管理。人多了就容易亂,亂了就要出事。今天晚上紮營之後,你跟張蠻一起把新收的人按十人一隊編起來,每隊選一個隊頭,隊頭歸趙鐵牛管,趙鐵牛歸你管。」

  「我管?」

  「你管著。張蠻管武力,你管人事。」

  晏南辰把乾糧噎了一下,拍了拍胸口順了口氣,臉上那股興奮變成了一種被重擔砸下來的複雜。

  「姐,我才十五。」

  「十五怎麼了?我十八就能跟刺史談買賣了,你十五管幾百號人綽綽有餘。」

  晏南辰苦著臉把本子翻開,開始在紙上劃拉編制表。

  晏南星沒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向東邊那片空地。趙鐵牛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著,高大的背影像一面移動的旗幟,他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就自覺地列成隊形。

  太陽往西偏了一寸的工夫,東邊空地上的人數已經從一百零七變成了三百出頭。

  青棠從高坡上跑下來,氣喘吁吁地湊到晏南星耳邊。

  「大小姐,趙鐵牛把人挑完了,讓我來報數。」

  「多少?」

  「加上他原來的一百零七人,現在一共三百一十二人。其中青壯男子一百八十六個,女子七十三個,老人和孩子五十三個。趙鐵牛說那一百八十六個青壯裡面有鐵匠六個,木匠五個,石匠三個,獵戶和會使弓的加起來四十多個,剩下的全是種田出身的壯勞力。」

  晏南星把嘴裡的果脯嚼碎了咽下去,朝著東邊那片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滿意。

  「三百一十二人,六個鐵匠,五個木匠。」

  她的手指在袖口裡無意識地摩挲著,嘴角那道弧度彎了又彎,像是在盤算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去告訴趙鐵牛,今晚紮營之後讓他來我帳里,我有話跟他說。」

  青棠應了一聲跑開了。晏南星站在山坡上,山風把她素色衣裙的裙擺吹起來一角,她的視線越過眼前這三百多號人,越過粵北起伏的丘陵,落在更南方那片看不見的群山深處。

  嶺南就在那群山之後。

  而她走到那裡的時候,身後已經不止是晏家那九十幾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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