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銀邊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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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記住每一隻杯子去了哪裡。」

  蘇晚娘話音落下,二娃已經將六盤宴具分開擺在長案上。

  他沒有再刮杯沿,而是取出一根細銅絲,沿著杯口慢慢繞過。

  銅絲走到第三隻杯子時,忽然輕輕一澀。

  「娘,這裡不是銀粉,是一層極薄的藥膜。塗藥的人手很穩,藥膜貼著釉色,不迎光根本看不出來。」

  「藥膜遇水會不會立刻化開?」

  「不會。方才刮下來的粉末在清水裡泡了這麼久,只軟了一點。它應該還缺一樣東西。」

  二娃把那隻杯子單獨放到燈下,又從木匣里取出一小片請帖紙屑。

  他將紙屑懸在杯口,用燭火從下方慢慢烘熱。

  淡淡寒香散開。

  原本光滑的杯沿漸漸浮出一圈銀白水痕,像冬日窗邊凝出的霜線。

  顧硯白看得眼皮直跳,趕緊把自己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生怕方才摸杯子時沾上一層。

  「這東西還真認請帖上的寒香。沈懷謹給每個人發請帖,是想讓咱們自己帶著引子來赴宴?這也太缺德了。( ˘•ω•˘ )」

  「不是每個人都有寒香請帖。名單上十七人,真正收到燙銀名帖的只有六人。」

  四娃翻開謄錄好的宴客名單,用筆尖依次點過幾個名字。

  蘇晚娘、韓錚、顧硯白與孟青山都在其中,另外兩人則是曾參與查驗糧車的老校尉。

  六個人全都碰過黑獄相關證據。

  這就不是隨手挑的座次,而是有人提前算好了名單。

  「把另外五盤都驗一遍。不要只挑有冷光的杯子,每一隻都要烘過寒香。」

  「若全有藥膜怎麼辦?咱們總不能抱著碗去吃席吧,那場面也太有損醫帳威嚴了。(눈_눈)」

  顧硯白嘴上念叨,動作卻很利落。

  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又備好清水和濕布,免得寒香在屋裡積得太濃。

  二娃與魯成一隻一隻查過去。

  第一盤有兩隻,第二盤有一隻,第三盤足足有三隻。

  到了最後一盤,連擺在角落裡給陪席小吏用的素瓷杯也浮出了銀白水痕。

  總共十二隻藥杯。

  韓錚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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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隻杯子,卻只有六張寒香請帖。中毒的人數對不上,沈懷謹還準備拿誰來填剩下的位置?」

  「未必需要十二個人全中毒。杯子會被換,藥膜也會沾到酒壺和侍從手上。只要席間倒下三五人,場面便足夠亂了。」

  「那便現在扣下送宴具的人。順著驛館小吏往上查,總能查出是誰動的手。」

  蘇晚娘搖了搖頭。

  送宴具的小吏只負責抬盤,連銀邊杯是什麼都不知道。

  此時拿人,最多驚動真正下藥之人,反倒會讓對方換一種他們尚未察覺的手段。

  更何況,沈懷謹已經到了驛館。

  前堂鑼聲一響,所有宴具都在禮官名冊上。

  若邊軍私扣宴具,對方便能倒打一耙,說韓錚有意毀掉朝使所備禮器。

  五娃蹲在長案另一側,盯著十二隻藥杯看了許久。

  他伸手將寫著席位的小木牌逐個擺開,又將藥杯分散放到木牌之間。

  「娘,若只是想毒你,不必塗十二隻杯子。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讓所有人都說不清毒從哪裡來。」

  「你繼續往下說。」

  「寒香在請帖上,藥膜在酒杯上,催血之物多半在菜里。三樣東西分開都驗不出致命毒性,一旦有人發病,最先被查的不是請帖,也不是朝使的杯子,而是顧叔叔準備的解酒湯。」

  顧硯白原本還在擦手,聽見這話,整個人頓時僵住。

  他緩緩低頭,看向腳邊裝著藥材的木箱,仿佛裡面不是陳皮葛根,而是一箱排著隊來砍他腦袋的小刀。

  「所以他們讓多人中毒,是為了證明毒出自同一口湯鍋?我兢兢業業救人這麼多年,頭一次發現大夫的鍋還能這麼背。Σ(°△°|||)」

  「若只有娘一人發病,可以說是酒杯有問題。若喝了解酒湯的人接連倒下,旁人只會先查湯。」

  「可解酒湯是按舊方熬的,藥材也提前留樣。只要當場一驗,便能證明我沒有下毒。」

  五娃抬眼看他,神情平靜得讓顧硯白心裡更涼了。

  藥材無毒,不代表湯鍋無毒。

  熬湯的人、添水的人、送碗的人,只要有一個被收買,留樣便只能證明藥材幹淨,證明不了端上席面的湯也乾淨。

  何況人一旦亂起來,證據最容易被毀。

  「他們不需要讓你真的下毒,只需要讓大家看見毒從你的湯里驗出來。到時候管事死了,侍從跑了,湯鍋再被失手打翻,你還能抱著鍋灰去京城喊冤嗎?」

  「這孩子說話怎麼比寒香還扎肺。我現在退出醫帳,改行去餵馬還來得及嗎?QAQ」

  七寶抱著小布虎站在門邊,聞言認真想了想。

  馬兒吃草,不喝解酒湯,顧叔叔去餵馬好像確實安全一點。

  蘇晚娘拿起其中一隻藥杯,將清水倒進去,再把先前配好的寒香紙屑放在杯旁。

  半刻鐘後,杯中清水仍舊澄澈,杯沿的藥膜卻已化得只剩一層極淡的油光。

  「藥膜化得慢,說明宴席開場時不會發作。等酒過三巡,所有人都喝了解酒湯,毒性才會顯出來。」

  「如此一來,時辰也對得上。沈懷謹不是要在宴上殺人,他是要當著邊城官吏和兵部隨員的面,坐實醫帳毒害朝使與老卒。」

  韓錚按住刀柄,手背青筋微起。

  十二隻藥杯,六張寒香請帖,一鍋由顧硯白親手熬製的解酒湯。

  每一環都隔著一層,看似誰都沒下毒,最後卻能把所有罪名推到蘇晚娘和醫帳頭上。

  沈懷謹比沈良玉難纏得多。

  他不靠一份容易拆穿的偽證,而是要讓眾人親眼看見所謂真相。

  「宴席取消,我承擔抗查之罪。只要人不進驛館,他這局便落不到你們身上。」

  「今日避開毒杯,明日便會有毒藥,後日還會有傷兵突然死在醫帳。我們退一步,他只會把圈套往營里送。」

  「可你明知湯鍋會被動手,還要讓顧硯白熬湯?」

  「要熬,而且要讓驛館所有人都看見他親手熬。」

  顧硯白倒吸一口涼氣,雙手死死護住自己的藥箱。

  他很想提醒蘇晚娘,這種舍大夫套惡狼的法子,多少有點費大夫。

  (-‸ლ)

  蘇晚娘卻已經取來兩張空白藥單。

  第一張寫的是原定解酒方,葛根、陳皮、枳椇子與生薑,藥量、產地、經手人一項不缺。

  第二張紙上只寫了清水、薑片和少許炒米。

  「第一鍋照方熬製,當眾驗藥,入鍋後封存一碗。第二鍋不用藥,只熬無藥清湯,藏在送炭的小爐上。」

  「你的意思是,讓他們以為咱們只備了一鍋,再趁換湯時抓住動手的人?」

  「只換湯還不夠。他們若發現入口的不是解酒藥,可能臨時停手。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見藥湯入席,也親眼看見有人喝下去。」

  五娃眼睛一亮,立刻把席位木牌重新挪動。

  真正的藥湯照常送入前堂,但只送到未接寒香請帖的席位。

  收到寒香請帖的六人,碗中換成無藥清湯。

  至於十二隻藥杯,則由四娃逐一編號,借杯底紋路、缺釉和托盤位置暗記去向。

  對方想把毒推給同一鍋湯,他們便先把喝湯之人分開。

  「若沒有寒香的人喝了藥湯安然無事,帶寒香的人喝清湯也無事,對方只能親自把最後一環補上。」

  「他若不補呢?」

  「那今晚便沒人中毒,咱們白吃他一桌好菜,也不算虧。( ̄ˇ ̄)v」

  顧硯白怔了怔,忽然覺得這場宴也沒有方才那麼陰森了。

  至少死局被撬開了一條縫。

  二娃把十二隻杯子的細微特徵畫在紙上。

  四娃只看了兩遍,便閉眼按原先順序複述,連第九隻杯底那道半寸釉裂都沒錯。

  六娃則去盯送炭與端湯的小吏。

  只要有人靠近第二隻爐子,他便會立刻發信號。

  前堂又響了三聲銅鑼。

  宴門已開。

  蘇晚娘將藥單折好收入袖中,又把那隻最先驗出藥膜的杯子放回托盤。

  杯沿銀光隱沒在燈影里,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抬手理好衣襟,目光從幾個孩子臉上一一掃過。

  「解酒湯照常熬,藥杯照常送。他們既想看我們走進陷阱,那就讓他們看清楚,最後跳進去的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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