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醒時問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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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既然還記得我們,我們就一定會找到他。」

  蘇晚娘的聲音很輕,落在夜風裡,卻像一根釘子,穩穩釘進每個人心底。

  帳內的燈火被風吹得搖晃不定,秦守正捧著那半張醫案殘紙,指節微微發白。

  紙上的墨跡已經褪色,邊角也被撕得參差不齊,可那幾行字仍能辨認。

  那是陸景淵昏迷七日後的脈案。

  秦守正當年不過三十出頭,跟在軍醫署里替他記下每一次脈息變化。

  那時陸景淵中了寒毒,整個人像沉進冰窟,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摸不出來。

  可他醒來的那一刻,問的不是戰事,也不是叛亂,更不是自己還能不能活。

  他問的是妻兒。

  「秦老,這頁醫案上,寫的可是我夫君?」

  秦守正抬起頭,眼裡有渾濁的淚光。

  「是他。陸將軍醒來時只說了八個字,問蘇娘子和孩子們是否平安。」

  他說得很慢,像每一個字都沉得厲害。

  蘇晚娘垂下眼,手指輕輕壓住殘紙邊緣。

  她原以為這些年已經把該哭的都哭完了,沒想到一句遲了許久的問候,仍能讓她胸口發緊。

  七寶抱著她的腿,小腦袋貼在她膝上,小聲吸了吸鼻子。

  「娘,爹爹是不是一直在找我們?」

  蘇晚娘蹲下來,將女兒抱進懷裡。

  「他一定在找。只是他現在被困住了,暫時不能回來。」

  七寶眨著濕漉漉的眼睛,認真想了片刻。

  「那我們去把他帶回來,好不好?」

  蘇晚娘的手臂收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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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等娘查清楚黑獄在哪裡,就去把他帶回來。」

  帳內的孩子們全都抬起了頭,方才因軍規而壓下去的惶恐,漸漸被另一種堅定取代。

  韓錚站在帳門邊,沉默地看著她們母女。

  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半邊臉隱在暗處,眉眼間的冷硬卻比平日更深。

  他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蘇晚娘不是在說一句安慰孩子的話,她是真的打算闖黑獄。

  而黑獄一旦牽涉其中,便不只是尋找一個失蹤多年的罪將那麼簡單。

  「蘇娘子,陸將軍舊案尚未翻明,黑獄所在也不能確定。你不能只憑一頁殘紙,就認定他還活著。」

  韓錚終於開口。

  蘇晚娘抬眼看他。

  「我沒有隻憑殘紙認定。」

  她將那半張醫案遞到四娃手裡,示意孩子拿去燈下細看。

  「秦老記得他的脈案,孟青山交出了黑獄銅片,沈懷謹身上又帶著水牢潮藥味。如今這頁醫案說明他曾經醒過,其他證據則說明有人一直在給他續命。」

  她停了停,眼神平靜得近乎鋒利。

  「這些線索單獨看都不夠,可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韓錚沒有立即反駁。

  帳外巡哨的腳步聲整齊划過,遠處還傳來兵器碰撞的輕響。

  舊營里的木哨已經被封存,可那種孩童啼哭般的聲音仿佛仍在夜色里迴蕩,叫人脊背發涼。

  「就算他活著,也可能已經被黑獄折磨得認不出人了。」

  韓錚的聲音低了下去。

  蘇晚娘的指尖一頓,隨即將七寶交給大娃。

  「那也要見到他。」

  她站起身,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活著,我把他救出來。若他已經撐到最後一刻,我也要親口告訴他,孩子們都還在。」

  幾個孩子的眼睛同時紅了。

  大娃抿緊嘴唇,挺直了小小的背脊。

  「娘,我們會一起去。」

  二娃也跟著點頭。

  「我可以拆鎖,黑獄的門再難,也總有機關。」

  三娃摸了摸灰耳的腦袋。

  「我能找路,沒人能把爹爹藏得沒有味道。」

  四娃抱緊手裡的殘紙。

  「我會把所有證據抄下來,絕不會再讓人撕掉。」

  五娃冷著一張小臉,像個提前長大的小大人。

  「我負責看誰在說謊。誰敢攔我們,就讓他先把帳算清楚。(¬_¬)」

  六娃被禁足在側帳門口,聽見這話,立刻從簾後探出半張臉。

  「那我呢?」

  蘇晚娘轉過頭看他。

  「你負責記住今天的教訓。沒有命令,不許再闖禁地。」

  六娃臉上的期待一點點垮了下去。

  「可我也想找爹爹。」

  他的聲音很輕,手指卻緊緊抓著門帘,像生怕眾人把他丟在後面。

  蘇晚娘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想找爹爹,就更要先學會保護自己。敵人故意用哭聲引你進去,就是因為他們知道你心軟,也知道你聽見孩子哭會不顧一切。」

  六娃低下頭,眼淚啪嗒一聲落在衣襟上。

  「我是不是又給娘惹麻煩了?」

  蘇晚娘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淚。

  「你犯了錯,但你不是麻煩。娘罰你,是因為你是娘的孩子,娘不能看著你用性命去換一張殘紙。」

  六娃吸著鼻子,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那我抄營規的時候,能不能讓七寶陪我?」

  「可以,但她不能替你抄。」

  「我會自己抄的。」

  他連忙保證,神情認真得像是在立軍令狀。

  七寶從大娃懷裡伸出小手,朝他晃了晃。

  「六哥,我給你磨墨。」

  六娃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那你不許把墨汁喝掉。」

  七寶立刻鼓起臉。

  「我才不會呢,上次是墨汁自己跑進我嘴裡的。」

  五娃在旁邊別過臉,肩膀抖了兩下。

  蘇晚娘看著孩子們,緊繃了一夜的心終於稍稍鬆開。

  可她很清楚,眼下的溫暖只是暫時的,黑獄像一頭藏在暗處的巨獸,已經順著陸景淵留下的痕跡,朝他們張開了嘴。

  韓錚走到桌案前,將殘紙重新展開。

  「六娃說聽見有人提過藥車和北坡。舊營西側有一條廢棄馬道,能通往北邊山口。明日我會派人查那條路。」

  「不能只查馬道。」

  蘇晚娘指了指殘紙上殘缺的最後一行。

  「這裡原本像是地址,開頭是北字。若寫的是北坡,後面至少還應有一個方向或地名。紙被人撕走,說明剩下的內容比這半頁更重要。」

  四娃把謄好的字紙遞過來。

  「娘,我發現醫案上的脈象記號有一處不對。陸將軍當時寒毒入骨,若只用普通溫補,脈象不會在第七日突然回穩。」

  秦守正神色一變。

  「那不是溫補,是黑獄吊命藥。」

  孟青山被親兵扶著走到帳內,蒼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他的腿傷剛重新包紮好,走一步便疼得額角冒汗。

  「黑獄裡有一種藥,專門吊住重犯性命。藥效不強,卻能讓人一直活著,也一直疼著。」

  孩子們頓時安靜下來。

  蘇晚娘看向他。

  「你見過?」

  孟青山苦笑了一下。

  「我就是靠它撐過來的。那藥里有赤藤根、寒星砂,還有一味極難找的烏沉葉。少一味,藥效便會反噬。」

  秦守正的手在袖中顫了顫。

  「若陸將軍被關在水牢,寒氣入體,藥量必須日日調整。有人給他續命,說明他還沒有被當場處死。」

  蘇晚娘眼底最後一點僥倖徹底變成了確定。

  她轉頭看向韓錚。

  「我要查黑獄吊命藥的流向。」

  韓錚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許久沒有移開。

  「這件事我會查。」

  「我也要參與。」

  「黑獄不是醫帳,查藥路會驚動許多人。」

  「正因為會驚動許多人,我才不能只在帳里等結果。」

  蘇晚娘語氣不重,卻沒有留下商量的餘地。

  「藥材由誰配,哪一味先斷,哪一種會留下什麼脈象,只有我和秦老最清楚。你若不讓我查,便只能等著敵人把線索一根根燒乾淨。」

  韓錚的手指在桌沿輕敲了一下。

  他看得出來,她已經下定決心。

  與其讓她獨自冒險,不如將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可以。」

  蘇晚娘微微一怔。

  韓錚移開視線,語氣仍舊冷淡。

  「但所有行動必須聽軍令。孩子們也一樣,誰敢私自離營,立刻禁足。」

  六娃縮了縮脖子。

  五娃小聲嘀咕。

  「看來禁足要成為咱們家的常規課程了。(눈_눈)」

  蘇晚娘瞪了他一眼。

  「你若想試試,娘可以現在就安排。」

  五娃立刻閉嘴,順手把六娃的帘子往裡掖了掖。

  韓錚看著這群孩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被夜色掩去。

  帳外忽然傳來三聲短促的銅鈴。

  周烈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

  「副將,舊營外圍抓到一個可疑腳夫。他身上沒有兵籍,卻帶著兩副馬蹄鐵,還有一張燒了一半的藥材清單。」

  韓錚接過那張殘缺清單,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清單最下方,赫然寫著三個字。

  北井邊。

  秦守正猛地抬頭。

  「北井在馬市盡頭,是舊營廢棄前最後一處取水口。若有人從那裡轉運藥材,便能繞過邊城所有關卡。」

  蘇晚娘將七寶抱緊,望向帳外濃重的夜色。

  她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看見那個男人被鎖在冰冷水牢里,獨自忍受寒毒噬骨。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已經堅定如刃。

  「明日去北井。」

  韓錚握緊手中清單,轉身朝帳外走去。

  蘇晚娘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韓副將。」

  韓錚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若有一天你也被困在黑獄裡,我們會去找你。」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

  「所以你也別讓自己死在裡面。」

  韓錚背影微僵,片刻後才低聲回答。

  「我不會。」

  他抬手掀開帳簾,夜風卷著寒意灌了進來。

  蘇晚娘望著他沒入黑暗的身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jpg。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七寶,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

  「睡吧,明天我們去找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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