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聲音舊仇
「先把曹立看住，別讓他跑了。」
韓錚按住腰間刀柄，指節繃得發白。
孟青山方才那句指認，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硬生生捅進了主帳里。
曹立站在人群中央，臉色雖還算鎮定，眼底卻已經掠過一絲極快的慌亂。
蘇晚娘抬手擋在孟青山身前，先讓顧硯白把人扶回側室。
「不能現在拿他。」
韓錚猛地轉頭。
「他是當年截殺舊部的嫌疑人，證人已經認出了他的聲音，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帳中老兵們屏住呼吸，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有人握緊了刀，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唯獨曹立低著頭，像是在等這場爭執替自己撕開一條生路。
蘇晚娘沒有避開韓錚逼人的視線。
「孟青山傷勢未穩，聲音指認只能算線索，不能算定罪。若曹立只是替人傳話，背後的人就會立刻斷掉這條線。你現在抓他，最多拿到一個替罪羊。」
她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楚。
孟青山的傷口才剛止住血，寒骨散留下的舊毒又被驚動，額角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顧硯白按著他的肩膀，生怕他再掙紮起身。
韓錚胸口起伏几次，終究將手從刀柄上鬆開。
「周烈。」
周烈應聲出列。
「暗中盯住曹立，不許驚動，不許擅自抓捕。還有，把今日在主帳里的人重新登記，誰離營，誰進出，一刻都不能漏。」
曹立抬起頭，臉上的驚惶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韓副將這是信不過我？」
「從現在開始，我誰都信不過。」
韓錚冷冷看著他。
「你若清白，便別怕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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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立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拱手退到一旁。
那笑意看起來恭敬，眼神卻像一條藏在草里的蛇，冷冷地吐著信子。
蘇晚娘看在眼裡，沒再說話。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敵人不會再只盯著帳冊和舊部，而會想辦法讓整個營地互相猜忌。
人心一亂，任何一根稻草都能變成絞索。
(눈_눈)
入夜後，醫帳里只留了兩盞小燈。
五娃坐在藥櫃旁，手裡捏著一截炭筆，在舊紙上畫著營帳與糧草營的方位。
四娃守在帳冊邊，一頁一頁核對今日的進出記錄。
二娃則趴在桌邊拆一隻壞掉的銅扣，細小的齒輪在他指尖轉得飛快。
六娃蹲在帳簾後，盯著外頭來回巡邏的人影。
「許平已經死了，孟青山重傷，周烈又昏迷不醒。曹立最怕的，應該不是我們查帳。」
五娃壓低聲音，炭筆在紙上點了一下。
「他怕的是有人活著說出當年的事。」
六娃回頭看他。
「可孟叔只認出了聲音，不能證明曹立就是那個人。」
「所以才要讓他以為，孟叔已經說出了更多。」
五娃抬起眼，神情里有一點與年紀不相稱的狡黠。
蘇晚娘正在給傷兵換藥，聞言停了停。
「你想放消息？」
「放一個假的。」
五娃把紙推到她面前。
「就說許平已經醒了，而且認出了當年寫偽令的人。消息傳得越像真的，曹立越不敢等。」
蘇晚娘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路線，伸手點了點糧草營旁邊那間廢庫。
「消息從哪裡放出去？」
「從我這裡。」
五娃抬起小臉，語氣十分篤定。
「我去找曹立說，就說四娃已經把許平的證詞謄好了，明日要當眾呈給韓叔叔。曹立若真有問題，今晚必然會派人探醫帳。」
蘇晚娘眉心微微一皺。
「你不能單獨接近曹立。」
「我不單獨去。」
五娃指了指角落裡正在擺弄銅片的二娃。
「二哥跟著我。三哥讓灰耳守在外面，六哥負責盯人。只放消息，不進險處。」
幾個孩子同時點頭。
他們如今已經懂得，所謂查線索，並不是誰膽子大誰就往前沖，而是每個人都只做自己能做的那一段。
蘇晚娘看著他們，心裡既欣慰，又像壓著一塊沉石。
這些孩子本該在私塾里讀書，在院子裡追貓斗鳥。
如今卻要學著辨認殺人的刀，分辨真假腳印，甚至用自己做誘餌。
她將最後一圈紗布纏好，抬頭看向五娃。
「只許把話送到，不許追出去。若發現不對，立刻點菸信。」
「娘放心，我記得。」
五娃沖她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我又不是六哥，不會一聲不吭往禁地里鑽。」
六娃的臉一下子漲紅，抱著胳膊扭開頭。
「那是意外。」
「意外也能把軍令牌撿回來，六娃很厲害。」
七寶抱著小布虎從後頭探出腦袋，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
帳里緊繃的氣氛鬆了一瞬，連顧硯白都忍不住笑了笑。
半個時辰後，五娃果然在換藥的空當，故意將那句話說給了來取藥的曹立親兵聽。
他的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帳外的人聽清。
「許平已經醒了，明日一早便把供詞交給韓副將。聽說他連當年誰拿了醫署舊庫的鑰匙，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親兵端藥的手微微一頓。
五娃像是毫無察覺，轉身去給傷兵添水。
等那人離開後，六娃從帳角的陰影里悄悄跟了出去。
夜風吹過營地，火把被拉出細長的光。
那名親兵沒有回自己的營房，而是繞過兩處巡邏崗，徑直朝糧草營走去。
六娃貼著矮牆前行，鞋底落地時輕得沒有一點聲響。
他原本想按照約定回去點菸信，卻看見那親兵推開了廢庫的門。
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六娃伏低身子，悄悄挪到窗下。
廢庫里堆著發霉的麻袋，曹立站在最裡面，手裡攥著一隻小瓷瓶。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披斗篷的人。
那人背對著窗戶，身形高瘦，斗篷邊緣垂到腳面，只露出一雙穿著黑靴的腳。
「許平明日真的會醒嗎？」
「他醒不醒不重要，重要的是韓錚相信他會醒。」
斗篷人的聲音沙啞，像喉嚨里壓著砂礫。
曹立攥緊了瓷瓶。
「可孟青山已經認出我了。」
「他只認出聲音。只要韓錚繼續懷疑身邊的人，他就不會輕易動你。」
那人緩緩轉過身，隔著昏暗的燈光，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韓錚亂起來。」
曹立臉色發沉。
「怎麼亂？」
斗篷人抬起手，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韓錚若不亂，就讓孩子亂。」
六娃心口驟然一緊。
窗下的木板被夜露浸得發潮，他往後退時，腳跟不慎壓上了一塊翹起的碎木。
咔的一聲，極輕。
庫內的敲擊聲立即停了。
斗篷人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窗縫。
「誰在那裡？」
六娃屏住呼吸，整個人貼緊牆面。
外頭風聲卷過糧袋，遠處巡夜的梆子恰好響起，暫時遮住了他的氣息。
曹立卻已經快步走到窗邊。
「外面沒人。」
「那就搜。」
斗篷人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封住廢庫，連一隻老鼠都別放出去。」
幾名黑衣暗哨從陰影里現身，迅速堵住了庫門。
六娃攥緊手指，腦中飛快閃過與哥哥們約定的退路。
正門不能走，後牆太高，唯一能鑽出去的地方，是右側堆滿柴草的破洞。
可那邊已經傳來腳步聲。
他慢慢伏下身，鑽進柴堆最深處。
粗糙的枝椏划過手背，血珠頃刻滲了出來，他卻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外面，搜查的人越來越近。
有人抬腳踢開麻袋，霉味與塵土同時湧起。
六娃縮在黑暗裡，聽見那雙黑靴停在離自己不到三步的地方。
「搜仔細些，韓錚若不亂，就讓孩子亂。」
那道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六娃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他終於聽明白了。
這個披斗篷的人，根本不在乎曹立能不能脫身。
曹立只是被推到前面的刀，真正握刀的人，始終藏在韓錚最信任的地方。
柴堆外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有人撥開了最外層的乾草。
六娃閉上眼，摸向腰間那枚小煙筒。
下一刻，庫外的夜色里，驟然升起一縷極細的青煙。
韓錚按住腰間刀柄，指節繃得發白。
孟青山方才那句指認，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硬生生捅進了主帳里。
曹立站在人群中央，臉色雖還算鎮定，眼底卻已經掠過一絲極快的慌亂。
蘇晚娘抬手擋在孟青山身前，先讓顧硯白把人扶回側室。
「不能現在拿他。」
韓錚猛地轉頭。
「他是當年截殺舊部的嫌疑人，證人已經認出了他的聲音，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帳中老兵們屏住呼吸，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有人握緊了刀，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唯獨曹立低著頭，像是在等這場爭執替自己撕開一條生路。
蘇晚娘沒有避開韓錚逼人的視線。
「孟青山傷勢未穩，聲音指認只能算線索，不能算定罪。若曹立只是替人傳話，背後的人就會立刻斷掉這條線。你現在抓他，最多拿到一個替罪羊。」
她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楚。
孟青山的傷口才剛止住血，寒骨散留下的舊毒又被驚動，額角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顧硯白按著他的肩膀，生怕他再掙紮起身。
韓錚胸口起伏几次，終究將手從刀柄上鬆開。
「周烈。」
周烈應聲出列。
「暗中盯住曹立，不許驚動，不許擅自抓捕。還有，把今日在主帳里的人重新登記，誰離營，誰進出，一刻都不能漏。」
曹立抬起頭，臉上的驚惶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韓副將這是信不過我？」
「從現在開始，我誰都信不過。」
韓錚冷冷看著他。
「你若清白，便別怕人查。」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曹立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拱手退到一旁。
那笑意看起來恭敬，眼神卻像一條藏在草里的蛇，冷冷地吐著信子。
蘇晚娘看在眼裡，沒再說話。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敵人不會再只盯著帳冊和舊部，而會想辦法讓整個營地互相猜忌。
人心一亂，任何一根稻草都能變成絞索。
(눈_눈)
入夜後，醫帳里只留了兩盞小燈。
五娃坐在藥櫃旁，手裡捏著一截炭筆，在舊紙上畫著營帳與糧草營的方位。
四娃守在帳冊邊，一頁一頁核對今日的進出記錄。
二娃則趴在桌邊拆一隻壞掉的銅扣，細小的齒輪在他指尖轉得飛快。
六娃蹲在帳簾後，盯著外頭來回巡邏的人影。
「許平已經死了，孟青山重傷，周烈又昏迷不醒。曹立最怕的，應該不是我們查帳。」
五娃壓低聲音，炭筆在紙上點了一下。
「他怕的是有人活著說出當年的事。」
六娃回頭看他。
「可孟叔只認出了聲音，不能證明曹立就是那個人。」
「所以才要讓他以為，孟叔已經說出了更多。」
五娃抬起眼，神情里有一點與年紀不相稱的狡黠。
蘇晚娘正在給傷兵換藥，聞言停了停。
「你想放消息？」
「放一個假的。」
五娃把紙推到她面前。
「就說許平已經醒了，而且認出了當年寫偽令的人。消息傳得越像真的，曹立越不敢等。」
蘇晚娘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路線，伸手點了點糧草營旁邊那間廢庫。
「消息從哪裡放出去？」
「從我這裡。」
五娃抬起小臉，語氣十分篤定。
「我去找曹立說，就說四娃已經把許平的證詞謄好了，明日要當眾呈給韓叔叔。曹立若真有問題，今晚必然會派人探醫帳。」
蘇晚娘眉心微微一皺。
「你不能單獨接近曹立。」
「我不單獨去。」
五娃指了指角落裡正在擺弄銅片的二娃。
「二哥跟著我。三哥讓灰耳守在外面，六哥負責盯人。只放消息，不進險處。」
幾個孩子同時點頭。
他們如今已經懂得，所謂查線索，並不是誰膽子大誰就往前沖，而是每個人都只做自己能做的那一段。
蘇晚娘看著他們，心裡既欣慰，又像壓著一塊沉石。
這些孩子本該在私塾里讀書，在院子裡追貓斗鳥。
如今卻要學著辨認殺人的刀，分辨真假腳印，甚至用自己做誘餌。
她將最後一圈紗布纏好，抬頭看向五娃。
「只許把話送到，不許追出去。若發現不對，立刻點菸信。」
「娘放心，我記得。」
五娃沖她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我又不是六哥，不會一聲不吭往禁地里鑽。」
六娃的臉一下子漲紅，抱著胳膊扭開頭。
「那是意外。」
「意外也能把軍令牌撿回來，六娃很厲害。」
七寶抱著小布虎從後頭探出腦袋，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
帳里緊繃的氣氛鬆了一瞬，連顧硯白都忍不住笑了笑。
半個時辰後，五娃果然在換藥的空當，故意將那句話說給了來取藥的曹立親兵聽。
他的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帳外的人聽清。
「許平已經醒了，明日一早便把供詞交給韓副將。聽說他連當年誰拿了醫署舊庫的鑰匙，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親兵端藥的手微微一頓。
五娃像是毫無察覺，轉身去給傷兵添水。
等那人離開後，六娃從帳角的陰影里悄悄跟了出去。
夜風吹過營地，火把被拉出細長的光。
那名親兵沒有回自己的營房，而是繞過兩處巡邏崗，徑直朝糧草營走去。
六娃貼著矮牆前行，鞋底落地時輕得沒有一點聲響。
他原本想按照約定回去點菸信，卻看見那親兵推開了廢庫的門。
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六娃伏低身子，悄悄挪到窗下。
廢庫里堆著發霉的麻袋，曹立站在最裡面，手裡攥著一隻小瓷瓶。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披斗篷的人。
那人背對著窗戶，身形高瘦，斗篷邊緣垂到腳面，只露出一雙穿著黑靴的腳。
「許平明日真的會醒嗎？」
「他醒不醒不重要，重要的是韓錚相信他會醒。」
斗篷人的聲音沙啞，像喉嚨里壓著砂礫。
曹立攥緊了瓷瓶。
「可孟青山已經認出我了。」
「他只認出聲音。只要韓錚繼續懷疑身邊的人，他就不會輕易動你。」
那人緩緩轉過身，隔著昏暗的燈光，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韓錚亂起來。」
曹立臉色發沉。
「怎麼亂？」
斗篷人抬起手，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韓錚若不亂，就讓孩子亂。」
六娃心口驟然一緊。
窗下的木板被夜露浸得發潮，他往後退時，腳跟不慎壓上了一塊翹起的碎木。
咔的一聲，極輕。
庫內的敲擊聲立即停了。
斗篷人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窗縫。
「誰在那裡？」
六娃屏住呼吸，整個人貼緊牆面。
外頭風聲卷過糧袋，遠處巡夜的梆子恰好響起，暫時遮住了他的氣息。
曹立卻已經快步走到窗邊。
「外面沒人。」
「那就搜。」
斗篷人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封住廢庫，連一隻老鼠都別放出去。」
幾名黑衣暗哨從陰影里現身，迅速堵住了庫門。
六娃攥緊手指，腦中飛快閃過與哥哥們約定的退路。
正門不能走，後牆太高，唯一能鑽出去的地方，是右側堆滿柴草的破洞。
可那邊已經傳來腳步聲。
他慢慢伏下身，鑽進柴堆最深處。
粗糙的枝椏划過手背，血珠頃刻滲了出來，他卻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外面，搜查的人越來越近。
有人抬腳踢開麻袋，霉味與塵土同時湧起。
六娃縮在黑暗裡，聽見那雙黑靴停在離自己不到三步的地方。
「搜仔細些，韓錚若不亂，就讓孩子亂。」
那道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六娃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他終於聽明白了。
這個披斗篷的人，根本不在乎曹立能不能脫身。
曹立只是被推到前面的刀，真正握刀的人，始終藏在韓錚最信任的地方。
柴堆外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有人撥開了最外層的乾草。
六娃閉上眼，摸向腰間那枚小煙筒。
下一刻，庫外的夜色里，驟然升起一縷極細的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