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百騎鐵甲缺將才
沈珩把馬場的位置選在了堡外東門三百步的河灘上。
那片河灘是清水河拐彎處衝出來的一塊平地，南北長約四百步東西寬兩百步。冬天河水退了之後露出硬邦邦的沙土層，跑馬不打滑。
他帶人用木樁和麻繩圍了一圈簡易柵欄，中間插了十幾根高低不等的木樁做障礙訓練用。
「一百五十三匹馬。」沈珩站在柵欄外面對著沈蘅扳手指，「去掉馱運用的騾馬驢子三十多匹，去掉傷腿養著的六匹，真正能上陣的戰馬一百一十七匹。」
沈蘅點了下頭。
「原來的騎兵五十人都跟著趙虎在北辰寨打過一場了，算是見了血的。從團練步兵里我再選七十個人補進來，湊到一百二十騎。」
「選人的標準呢。」
沈珩走到柵欄邊上，手臂搭在木樁頂端。「第一，騎術過關。能上馬能顛著跑的至少一半，剩下的這幾個月練。第二，膽子大。在北辰寨城頭見過遊牧騎兵那陣仗還能端著槍不跑的，這樣的人我心裡有數。第三，身體結實，扛得住鐵甲的重量。五十副鐵甲一副三十來斤，穿上之後還得揮刀衝鋒，瘦弱的背不動。」
河灘上趙虎已經帶著一批騎兵在跑了。他的右臂拆了繃帶，活動的幅度還差些，但左手持韁右手按刀的姿勢已經利落了。十幾個騎手跟在他後面繞著木樁小跑，馬蹄揚起一串泥點子。
沈蘅看了一陣。
「五十副鐵甲怎麼分。」
「全配騎兵。」沈珩的回答沒有猶豫，「一百二十騎裡面挑五十個騎術最好體力最壯的，組成一支鐵甲突擊隊。這五十個人配鐵甲配精鋼彎刀配最好的戰馬，專門練正面衝鋒和突擊截殺。」
他從柵欄上直起身，朝河灘上比了個手勢。趙虎收了韁繩帶著人跑回來。
「趙虎你那邊的人怎麼樣。」沈蘅問。
趙虎翻身下馬，拽了拽腰帶。
沈珩接了話。「所以我想把五十個老騎兵拆成十個小組，每組帶五到七個新人。老帶新一對一地練。」
「練多久能上陣。」沈蘅的問題總是落在關鍵處。
沈珩想了想。「勉強能用，三個月。稱得上精銳，半年以上。」
沈蘅沒有接話，目光轉向河灘上那些跑完了一圈回來歇馬的騎手。有幾個還在喘，拍著大腿往馬背上爬。有兩個坐在地上揉腰，被旁邊的人踢了一腳才站起來。
趙虎湊近了半步，嗓門收了幾分。
「大小姐，有件事你和沈大公子商量商量。」
沈蘅看他。
「一百二十個騎兵，加上兩百多步兵弓弩手，沈家堡的人馬放在北疆地方上，說句不怕人笑話的，不比邊軍一個千人隊差。但千人隊有千戶有副千戶有百夫長，十個人一伍五十人一隊都有管事的。咱們呢？」
趙虎掰著指頭數。
「我管騎兵。劉石頭管步兵。方老六管弩手隊。往下呢？十個人一小組誰做組頭？五十人一隊誰當隊正？我在千人隊裡當過百夫長，手底下管一百號人勉強夠使。但眼下一百二十騎加上步兵弓弩合在一起將近四百人，光靠我和劉石頭兩個，手不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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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的手指叩了一下柵欄的木樁。
「他說的對。中層軍官缺人。隊正一級的，要能獨立帶五十人執行戰術動作的那種。咱們堡里找不出來。」
沈蘅的視線從河灘上收回來，落到沈珩臉上。
「你在北辰寨帶了十多天的兵。常千戶手底下有沒有合適的人？」
沈珩回想了一會。「常千戶的守軍裡頭有幾個老百夫長經驗豐富，但那是人家的兵挖不走。倒是戰後傷退的那批人裡面……」
他沒把話說完。趙虎在旁邊咧了一下嘴。
「傷退的兵。」趙虎的嗓門又拔了上來，「從北辰寨傷退的那些弟兄，有的斷了手指有的瘸了腿，回不了軍中。但腦袋裡的東西沒傷。一個當過十年伍長的老兵拉到咱們堡里來，教新人排陣走位比我扯著嗓子喊管用多了。」
沈蘅的手指在腰間佛珠上撥了一顆。
「多少人？」
「我在傷兵營里住了五天。」趙虎掰著手指想，「傷退等遣散的約有四五十號人。其中當過伍長以上的，少說十個。這些人回了鄉也沒著落，給口飯吃就能留下。」
沈珩在旁邊補了一句。「身手可能打折扣了。但帶兵的經驗和打仗的腦子還在。咱們要的不是武力，是把四百號人擰成一股繩的中層骨架。」
沈蘅沒有馬上點頭。她轉身往堡門方向走了幾步，停在那道四丈高牆投下的陰影邊上。
「找常千戶要人，得付什麼代價。糧？銀子？還是別的？」
沈珩跟了上來。「糧和銀子好辦。常千戶缺的永遠是吃的。但傷退兵有軍籍在身，按規矩要走遣散的程序。從北辰寨轉到咱們名下，必須經過常千戶那邊銷軍籍再重新登記。」
「那就是再欠他一個人情。」
「欠就欠。」沈珩的語氣和她在那間書房裡說「綁就綁」的時候如出一轍。「北辰寨是咱們的屏障。人情欠得越深，這道屏障越牢。」
沈蘅的手從佛珠上鬆開了。
「你寫封信。問常千戶肯不肯放人。條件由他開。」
沈珩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趙虎跟上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沈蘅一眼。
「大小姐，那五十副鐵甲先發下去不？弟兄們眼珠子都快長到甲片上了。」
「先發。」沈蘅的嘴角帶了一點極淡的彎度，「穿上了再扛半天沙包。穿鐵甲跑不動的人不配騎最好的馬。」
趙虎咧著嘴小跑回馬場，嘴裡吹了一聲口哨。騎兵們從馬背上翻下來圍了過去，趙虎的嗓門在春風裡頭傳出老遠。
沈蘅站在堡牆陰影裡面。
一百二十騎。五十副鐵甲。四百號兵。九十匹繳獲的遊牧戰馬。一塊「忠勇」匾。一面通行銅牌。一座邊關商站。
打一場仗換來的家底，比她攢了一整年的還厚。
但二十五個名字刻在了碑上。阿石還瘸著腿。趙虎的肩膀還在疼。沈珩左腕上的傷口才結了薄痂。
打仗這種事，贏了是賺了，但絕不會便宜。
她的目光越過堡牆朝北望了一眼。北方空空蕩蕩的，草場上的冰雪化了大半，空氣里有泥土翻漿的潮氣。
遊牧人退了。北辰寨還在。常奉年還活著。
前世他死在景泰五年秋的北辰寨城頭。這一世她搭了糧搭了人搭了一把火，把他從城頭上拽了下來。
但秋天還沒到。
她收回視線，走進了堡門。馬場裡趙虎正帶著人試穿鐵甲，札甲的鐵葉片碰在一起發出密密匝匝的碎響，和鐵匠鋪里傳出來的打錘聲混在了一處。
書房桌上那封還沒寫完的信攤著。她提起筆，在信紙空白處添了一句。
常千戶，傷退兵的事另有商量。附，秋天之前請務必加固北辰寨東段城牆。
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馬場方向傳來一片鐵甲碰撞的鏗鳴。
那片河灘是清水河拐彎處衝出來的一塊平地，南北長約四百步東西寬兩百步。冬天河水退了之後露出硬邦邦的沙土層，跑馬不打滑。
他帶人用木樁和麻繩圍了一圈簡易柵欄，中間插了十幾根高低不等的木樁做障礙訓練用。
「一百五十三匹馬。」沈珩站在柵欄外面對著沈蘅扳手指，「去掉馱運用的騾馬驢子三十多匹，去掉傷腿養著的六匹，真正能上陣的戰馬一百一十七匹。」
沈蘅點了下頭。
「原來的騎兵五十人都跟著趙虎在北辰寨打過一場了，算是見了血的。從團練步兵里我再選七十個人補進來，湊到一百二十騎。」
「選人的標準呢。」
沈珩走到柵欄邊上，手臂搭在木樁頂端。「第一，騎術過關。能上馬能顛著跑的至少一半，剩下的這幾個月練。第二，膽子大。在北辰寨城頭見過遊牧騎兵那陣仗還能端著槍不跑的，這樣的人我心裡有數。第三，身體結實，扛得住鐵甲的重量。五十副鐵甲一副三十來斤，穿上之後還得揮刀衝鋒，瘦弱的背不動。」
河灘上趙虎已經帶著一批騎兵在跑了。他的右臂拆了繃帶，活動的幅度還差些，但左手持韁右手按刀的姿勢已經利落了。十幾個騎手跟在他後面繞著木樁小跑，馬蹄揚起一串泥點子。
沈蘅看了一陣。
「五十副鐵甲怎麼分。」
「全配騎兵。」沈珩的回答沒有猶豫，「一百二十騎裡面挑五十個騎術最好體力最壯的，組成一支鐵甲突擊隊。這五十個人配鐵甲配精鋼彎刀配最好的戰馬，專門練正面衝鋒和突擊截殺。」
他從柵欄上直起身，朝河灘上比了個手勢。趙虎收了韁繩帶著人跑回來。
「趙虎你那邊的人怎麼樣。」沈蘅問。
趙虎翻身下馬，拽了拽腰帶。
沈珩接了話。「所以我想把五十個老騎兵拆成十個小組，每組帶五到七個新人。老帶新一對一地練。」
「練多久能上陣。」沈蘅的問題總是落在關鍵處。
沈珩想了想。「勉強能用，三個月。稱得上精銳，半年以上。」
沈蘅沒有接話，目光轉向河灘上那些跑完了一圈回來歇馬的騎手。有幾個還在喘，拍著大腿往馬背上爬。有兩個坐在地上揉腰，被旁邊的人踢了一腳才站起來。
趙虎湊近了半步，嗓門收了幾分。
「大小姐，有件事你和沈大公子商量商量。」
沈蘅看他。
「一百二十個騎兵，加上兩百多步兵弓弩手，沈家堡的人馬放在北疆地方上，說句不怕人笑話的，不比邊軍一個千人隊差。但千人隊有千戶有副千戶有百夫長，十個人一伍五十人一隊都有管事的。咱們呢？」
趙虎掰著指頭數。
「我管騎兵。劉石頭管步兵。方老六管弩手隊。往下呢？十個人一小組誰做組頭？五十人一隊誰當隊正？我在千人隊裡當過百夫長，手底下管一百號人勉強夠使。但眼下一百二十騎加上步兵弓弩合在一起將近四百人，光靠我和劉石頭兩個，手不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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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的手指叩了一下柵欄的木樁。
「他說的對。中層軍官缺人。隊正一級的，要能獨立帶五十人執行戰術動作的那種。咱們堡里找不出來。」
沈蘅的視線從河灘上收回來，落到沈珩臉上。
「你在北辰寨帶了十多天的兵。常千戶手底下有沒有合適的人？」
沈珩回想了一會。「常千戶的守軍裡頭有幾個老百夫長經驗豐富，但那是人家的兵挖不走。倒是戰後傷退的那批人裡面……」
他沒把話說完。趙虎在旁邊咧了一下嘴。
「傷退的兵。」趙虎的嗓門又拔了上來，「從北辰寨傷退的那些弟兄，有的斷了手指有的瘸了腿，回不了軍中。但腦袋裡的東西沒傷。一個當過十年伍長的老兵拉到咱們堡里來，教新人排陣走位比我扯著嗓子喊管用多了。」
沈蘅的手指在腰間佛珠上撥了一顆。
「多少人？」
「我在傷兵營里住了五天。」趙虎掰著手指想，「傷退等遣散的約有四五十號人。其中當過伍長以上的，少說十個。這些人回了鄉也沒著落，給口飯吃就能留下。」
沈珩在旁邊補了一句。「身手可能打折扣了。但帶兵的經驗和打仗的腦子還在。咱們要的不是武力，是把四百號人擰成一股繩的中層骨架。」
沈蘅沒有馬上點頭。她轉身往堡門方向走了幾步，停在那道四丈高牆投下的陰影邊上。
「找常千戶要人，得付什麼代價。糧？銀子？還是別的？」
沈珩跟了上來。「糧和銀子好辦。常千戶缺的永遠是吃的。但傷退兵有軍籍在身，按規矩要走遣散的程序。從北辰寨轉到咱們名下，必須經過常千戶那邊銷軍籍再重新登記。」
「那就是再欠他一個人情。」
「欠就欠。」沈珩的語氣和她在那間書房裡說「綁就綁」的時候如出一轍。「北辰寨是咱們的屏障。人情欠得越深，這道屏障越牢。」
沈蘅的手從佛珠上鬆開了。
「你寫封信。問常千戶肯不肯放人。條件由他開。」
沈珩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趙虎跟上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沈蘅一眼。
「大小姐，那五十副鐵甲先發下去不？弟兄們眼珠子都快長到甲片上了。」
「先發。」沈蘅的嘴角帶了一點極淡的彎度，「穿上了再扛半天沙包。穿鐵甲跑不動的人不配騎最好的馬。」
趙虎咧著嘴小跑回馬場，嘴裡吹了一聲口哨。騎兵們從馬背上翻下來圍了過去，趙虎的嗓門在春風裡頭傳出老遠。
沈蘅站在堡牆陰影裡面。
一百二十騎。五十副鐵甲。四百號兵。九十匹繳獲的遊牧戰馬。一塊「忠勇」匾。一面通行銅牌。一座邊關商站。
打一場仗換來的家底，比她攢了一整年的還厚。
但二十五個名字刻在了碑上。阿石還瘸著腿。趙虎的肩膀還在疼。沈珩左腕上的傷口才結了薄痂。
打仗這種事，贏了是賺了，但絕不會便宜。
她的目光越過堡牆朝北望了一眼。北方空空蕩蕩的，草場上的冰雪化了大半，空氣里有泥土翻漿的潮氣。
遊牧人退了。北辰寨還在。常奉年還活著。
前世他死在景泰五年秋的北辰寨城頭。這一世她搭了糧搭了人搭了一把火，把他從城頭上拽了下來。
但秋天還沒到。
她收回視線，走進了堡門。馬場裡趙虎正帶著人試穿鐵甲，札甲的鐵葉片碰在一起發出密密匝匝的碎響，和鐵匠鋪里傳出來的打錘聲混在了一處。
書房桌上那封還沒寫完的信攤著。她提起筆，在信紙空白處添了一句。
常千戶，傷退兵的事另有商量。附，秋天之前請務必加固北辰寨東段城牆。
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馬場方向傳來一片鐵甲碰撞的鏗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