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反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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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的事還真是沒法比。

  有的人躺在榻上吃花生米看畫本子,有的人忙到翻牆跑路連口氣都喘不上。

  連鴿子都知道罷工,那傻子居然扛了這麼多年才跑。

  人和人的差別,有時候比人和鴿子的差別都大。

  她懶得繼續想了,直起身子拍了拍門框。

  「走了。」

  「不聊了?」沈硯之聞言從畫本子裡抬起了頭。

  「沒什麼好聊的。人家走都走了,我在這兒瞎操什麼心。」

  她擺了擺手,抬腳踏出門檻,又回頭補了一句,「花生米給我留點,晚上我要吃的。」

  出了書房,宋初一徑直回了院子,把桌上的那箱東西從頭到尾又清點了一遍。

  金塊一個個的摞成一堆,把匕首插進靴筒後,最後珍本古籍單獨用布包好後。

  她抱著這堆寶貝回了郡主府,推開庫房的門,看到裡面的場景後自己先愣了一下。

  庫房的架子上塞得滿滿當當的,牆角還堆著好幾個還沒拆封的箱子,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她站在門口努力回憶著這些東西的來歷。

  這裡面的東西有幾箱是她娘親塞的衣料首飾,每回塞的時候都是那句話——「一個人住總要備著些體面的衣裳」。

  可她在郡主府住的時間屈指可數,大部分的日子都在丞相府里蹭吃蹭喝,那些衣料連封都拆都沒拆過。

  還有幾箱是外公托人送來的古玩擺件,每回還都要附一封信,上面的遣詞用句鄭重得跟國書似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給哪個世交送禮,其實就是覺得親外孫女一個人住怕房間太空了,得給她把屋子填滿才行。

  還有好幾箱是外婆塞的吃食和藥材,老人家總覺得她在外面吃不飽穿不暖的。

  每回見面都要拉著她的手反覆確認瘦了沒有,明明上回見面就是昨天的,她還能瘦到哪兒去啊。

  她爹沈硯之就更不用說了,三天兩頭讓人往郡主府送東西。

  有時候是一箱書,有時候是一套文房四寶,還有一回居然送來了一整套馬鞍。

  她連馬都沒有,至今她都沒搞懂那套馬鞍是幹什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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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說,要不你們都來看看這個庫房吧,都快被撐吐了。

  我受的委屈就是每次把東西往裡面塞的時候都要側著身子擠進去,還要注意不要把旁邊的東西碰倒,要不然會觸發連鎖反應架子全部倒了。

  明明天天都見得著面,受沒受委屈,他們還能不知道嗎。

  哎,這只能說明有一種冷是你媽覺得你冷,瘋狂的給你加衣服。

  她把裴長靖那堆金塊摞到架子上僅剩的一點空格里,又往裡使勁的推了推,勉強擠出一點縫隙來用來放其他的東西。

  關庫房門的時候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塞得快要溢出來的屋子,腦子裡冒出一個很認真的念頭。

  要不地上塞滿了就往地下挖吧,挖通了連成地庫加大儲存的面積,反正她輕功好,上下拿東西也方便。

  改天就找個工匠來問問,看能不能把郡主府的地底下掏空,反正上面已經塞滿了。

  此時裴府那邊,裴莊河剛邁進鋪子就被一群商人圍住了。

  左邊一個商人扯著嗓子喊「裴老爺南邊那批貨的進價到底定多少」。

  右邊的一個拽著他袖子不放,說老主顧的賒帳已經拖過期限了到底催不催。

  話沒說完又擠進來一個抱著皮貨樣品的,扯著喉嚨問倉庫里那批積壓的皮子再放下去就要長蟲了到底怎麼處理。

  他都被吵的快精神分裂了,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來。

  「別一起說!一個一個來!」裴莊河兩隻手都舉了起來,像是生怕自己的袖子被他們拽掉,也不知道該先按住誰的動作。

  他夫人那邊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兒去,幾個掌柜都把她堵在櫃檯前。

  一個把帳本翻得嘩嘩響問她流水帳的核算方式能不能改。

  一個舉著契書問她明年鋪面續租的條款在哪兒。

  還有一個乾脆把三年前的舊帳翻了出來,指著一筆糊塗帳問她來龍去脈。

  他們全都七嘴八舌的嘰嘰喳喳,感覺那些帳本什麼的都快塞到她嘴裡了。

  「夫人,這筆帳當年是少主經手的,底下備註寫了個『待核』,那到底核了沒有啊?」

  「我問您,上個月那批絲綢的尾款到底分幾期結?人家掌柜的來了三趟了,我都沒法回話啊!」

  「老李家的鋪子租金到底按什麼標準收的?往年契書在哪兒您倒是有個準話啊!」

  「契書什麼的我上哪兒找去啊?又沒人告訴我,先一個一個來」裴莊河把嗓門聲努力壓了一整天,到底還是沒壓住。

  轉過頭又去應付另一邊拽他袖子的人,「行行行,你們倆別吵了,一個一個說,你先把那批皮貨的清單拿來我看看。」

  他們倆已經閒了太久了。

  這些年商會的事全是兒子在管著,也不是他們不想管,是兒子太能幹了,他們根本就插不上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裴長靖就把所有的雜事都接了過去了。

  他們習慣了一覺醒來就有人把當天要處理的單子整整齊齊的碼在他們的桌上。

  習慣了出了任何問題都有人擋在他們面前說「我來處理」。

  習慣了兒子永遠在那兒,他們隨時可以轉身離開是非之地。

  習慣到忘了安慰的問一句他一個人這麼多年扛這麼多事,累不累。

  他們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兒子給的自由,卻從來沒想過這自由是犧牲兒子的時間換來的。

  現在那個一直替他們扛著的人跑了,他們才恍然發現自己束手無策。

  連一個賒帳的規矩都說不清楚,一張契書都找不到,連兒子是什麼時候把生意做得這麼大的都不知道。

  偏偏裴長靖那小子還卡著點來信說風涼話。

  鴿子撲棱著翅膀落在窗台上,裴莊河剛應付完一個催貨催了半個月的老主顧,好不容易休息一會,嗓子都快吼冒煙了。

  這一個個的耳朵跟塞了雞毛一樣,正常講話全都聽不見,非要吼出來才行。

  端起的茶還沒送到嘴邊,管家就把信遞過來了。

  他拆開掃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往上涌。

  「寫了什麼?」他夫人放下算盤走過來,接過信紙把上面的文字念出聲。

  「爹,娘,安好。今天走到了青州,風景不錯,吃的也好,不用擔心。就是想問問你們,商會那邊還忙得過來吧?」

  念到這兒她的語氣還算平靜,念到下一句的時候聲音明顯拐了個彎。

  「以前我一個人幹的時候覺得還行,你們兩個人應該更輕鬆吧?哦對了,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好像就是你們帶薪戀愛的工具人。現在我跑了,你們加油,愛你們喲。」

  他夫人把信紙放下來,臉上表情說不出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這小子,平時在跟前的時候端得一本正經的樣子,現在不在跟前了寫信倒學會陰陽怪氣了。

  裴莊河一把把信紙抽回來,嗓門大得連外頭掃地的下人都被嚇到縮了縮脖子:「誰跟他愛你們喲!老子要把他叉回來幹活!」

  「裴老爺!碼頭那批貨到了,卸貨的單子找誰簽?倉庫鑰匙在哪兒?」門口又炸開一聲喊,聲音又尖又急,跟催命似的。

  裴莊河看著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手裡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信紙。

  慢慢的深深吸了一口氣,把信紙疊好塞進袖子裡,端起那杯涼透的茶灌了兩口,又一頭扎了出去。

  等夜深了,鋪子裡總算安靜下來了。

  鋪子裡的桌上的算盤上還散著幾顆沒歸位的珠子,旁邊的帳本摞得比人頭還高。

  月光從窗欞外漏進來,薄薄地鋪在帳頁上。

  裴夫人此時靠在椅背上,慢慢揉著自己發酸的手腕,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咱們以前……是不是太自私了。」

  裴莊河正在旁邊合上最後一本帳本,聽完手指停在了封皮上。

  「他小時候,咱們說忙,把他扔給奶娘帶。大了以後,咱們又說想多過過二人世界,把商會的事全丟給他。」

  「他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咱們就當他也願意。」

  她沒有轉頭看他,把目光落在窗外那輪月亮上,過了好一陣子才把後半句說完。

  「其實他不是願意,他只是不說。」

  裴莊河沒接話。

  他重新把帳本合上,一本本的碼整齊,推到桌角,後仰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他想起兒子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獨自跟外邦商人談生意,回來的時候嘴唇都幹得起了皮。

  把簽好的契書往桌上一放就回房睡了。

  他當時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了句「幹得不錯」,轉頭就陪夫人去逛燈市了。

  他沒想過兒子一個人坐在談判桌上對著幾個老狐狸的時候,緊不緊張,怕不怕。

  他也從來沒說過,自己也從來不問。

  「這小子,」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從小就不愛吭聲。」

  「受了委屈不吭,累了也不吭。咱們就真當他不委屈,不累。」

  他夫人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帳本邊角輕輕翻動。

  裴莊河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毛筆蘸飽了墨。

  「你幹嘛?」

  「給那臭小子寫信。」

  他懸著筆頓了半天,筆尖上的墨都快幹了,才猶猶豫豫的落下了第一行。

  寫幾個字都要停下來想一想,比處理陳年舊帳還費勁。

  他夫人等得不耐煩了,抬腳走過去站在了他身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信紙上。

  信很短,字跡卻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時簽名畫押的瀟灑勁兒判若兩人。

  「長靖吾兒:爹跟你娘把商會的事幹了一禮拜了。以前總覺得你輕鬆,現在才曉得你這些年一個人扛了多少。爹跟你娘商量過了,以前是我們太自私,光顧著自己快活,把你當成了想當然。不是故意叫你難過的,但確實做錯了。你在外頭玩夠了就回來吧,路上注意安全,累了就回家。家裡沒你不行。爹跟娘在家等你。」

  他夫人看完信,也從他手裡抽走了筆,在末尾處加了一行,字跡比他的秀氣十倍,手也沒有那麼抖。

  寫完後把筆擱下,轉身飛快的去翻柜子找信封,動作乾脆利落,像怕慢了一拍就要反悔似的。

  窗台上那隻信鴿剛歇了一天又被抓了壯丁,歪著頭看看裴莊河又看看他夫人。

  咕咕叫了兩聲,那語氣聽著不怎麼友好,大概是在表達對加班的不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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