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別西卜的訊息
第1320章 別西卜的訊息
前面的夏修神色平靜，目光越過正在聚集的人群，最終落在那棵持續向外分配【樹之血】的桃樹上。
剛才克勞澤、伊蓮娜幾人的談話，他其實聽得一清二楚。
偉大靈性覆蓋整個莊園之後，這種距離上的交談對他來說和站在旁邊聽沒什麼區別。
瑪娜的人還在討論病原篩查、組織適配、彌母殘留和長期風險，夏修這裡卻早已把那幾份血液與器官從裡到外看了一遍。
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這些東西安全得很。
樹之血的細胞活性極其穩定，血型表達完整，靈性結構也處於一種相當溫和的平衡狀態、
剛剛從樹體內取出的腎臟同樣如此，生命信息完整得近乎天然生長出來的人體器官。
其中也找不到什麼藏起來的血肉詛咒、延遲觸發術式、寄生結構或者惡性彌母污染。
至少以夏修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批東西進入醫院以後，只需要按照正常醫學流程進行處理就夠了。
甚至質量比許多正常來源的醫療資源還好。
真正讓夏修覺得有些微妙的，反倒是伊瓦迪家族本身。
他原先一路過來的時候，對這家人的懷疑其實一直都在。
幾百年近親繁育。
互相蠶食肉體。
保存祖先人格與記憶。
還有這鬼鬼祟祟類似地下儀式。
這刻板印象完全拉滿了，說他們不整活，夏修自己都不信。
再加上那個聽起來就十分重量級的終極目標一通過一代代血統提純和信息積累，把大術士亞恩重新生出來。
這些東西任何一條單獨拿出去，是個人都會覺得這是妥妥的邪教和大反派。
更何況它們全堆在一個只有三百多人的山村裡面。
夏修最開始甚至做好了準備，覺得這裡八成藏著某種規模很大的血肉儀式，或者哪個老人正在暗地裡推進一套自認為能夠讓亞恩復歸的瘋狂計劃。
結果一路看下來————
好像真沒那回事。
伊瓦迪家族每天過的就是這些日子。
種地、養牲畜、照顧老人和孩子。
培養塔爾托什。
按家族傳統安排婚姻。
死人以後舉行葬宴。
桃樹產出的血液、器官和食物自己用不完，就送給附近的人，再多出來的部分乾脆交給瑪娜，讓他們拿去救更遠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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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亞恩復歸這件事————
他們還真就是認真地相信。
認真到一種讓夏修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的程度。
這裡面找不到奪權的野心，也看不出準備利用亞恩名義建立什麼龐大勢力的跡象。
他們單純認為，大術士曾經帶領受苦的人反抗苦難，那麼只要有一天能夠讓大術士重新回來，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更好。
所以祖先留下來的血要繼續傳。
記憶要繼續傳。
阿庫洛斯要繼續培養。
家族也要繼續繁衍。
一代不行，就下一代。
一百年不行，就幾百年。
總有一天，會生出來的。
夏修想到這裡，嘴角都忍不住輕輕抽了一下。
抽象歸抽象，人倒是真的沒有多壞。
他原本以為伊瓦迪家族在整活，但是伊瓦迪家族真的沒在整活，可等他把目光重新落到那棵桃樹上，又覺得這幫人還是在整活。
【偉大靈性】沿著桃樹向內滲透。
樹皮、木質層、內部活體組織在他的感知中迅速失去意義，更深處那層摺疊起來的空間結構也隨之顯露。
這棵桃樹只是外部錨點。
真正的主體藏在後面。
一片規模不大的異維度空間與莊園重疊，入口依附於桃樹內部，空間結構像一隻被摺疊起來的囊袋，穿過外層以後，裡面是一片獨立生長的生命區域。
而在那片區域中央，生長著一棵更加龐大的樹。
夏修的靈性感知順著樹冠向上。
蘋果、李子、檸檬、石榴、香蕉、櫻桃、百香果，以及大量原本根本不該在同一氣候條件下同時出現的果實掛滿枝頭。
不同季節、不同溫區的植物產物全部擠在一棵樹上，卻維持著穩定成熟的狀態。
樹於內部的東西更加豐富。
大量白色阿庫洛斯盤踞在活體組織之間，成片血管貫穿木質與血肉結構。
一些天然形成的腔室里儲存著不同血型的血液，更深處還能看到正在發育的人體器官。
這是一棵能夠結水果、長器官、產血液，還塞滿白蟲的異維度血肉巨樹。
再搭配外面那個長期近親繁育、吃祖宗、研究怎麼把亞恩生回來的家族。
整個畫面怎麼組合都很難讓人產生安全感。
更何況這些「水果」本身也挺有意思。
夏修的靈性輕輕掃過其中一枚蘋果。
外觀、味覺物質、糖分、纖維、營養成分，全都能夠讓一個普通人把它當成正常蘋果吃下去。
可繼續往細處看，裡面的生命信息就開始離譜了。
動物。
不同植物。
還有大量曾經在潘諾尼亞及周邊地區出現過的物種信息，被以一種相當粗暴又穩定的方式揉在一起，最後重新塑造成「蘋果」這個結果。
「這怎麼感覺跟人參果似的————」
夏修在心裡低語了一句。
這顆挑樹上的水果與人參果的區別大概只在於，人參果長得像小孩。
人類基因、動物基因、祖先信息和各種生命模板都在樹的整合下，結成了果子。
想到這裡，他反倒明白伊瓦迪家族為什麼對「把亞恩生出來」這件事抱著如此堅定的信心。
這家人折騰了幾百年的近親繁育、祖先記憶傳承、阿庫洛斯共生和塔爾托什儀式，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一不斷提高家族內部血統、靈性和生命信息的集中程度。
而眼前這棵樹，恰好擁有某種極強的生命信息整合能力。
它能夠把不同物種的遺傳信息揉進同一枚果實，也能直接生成完整的人體器官和血液；如果伊瓦迪家族真的掌握更深層次的使用方法，再把數百年積累的祖先血統、人格殘片與欲肉譜系全部匯入其中————
那還真有概率孕育出一個足以承受高位存在降臨的【受肉體】。
成功率高低暫且另說。
至少方向從純粹的宗教妄想，一下子變成了具備實際技術基礎的長期工程。
「難怪這麼有底氣。」
夏修心裡嘀咕了一句，隨後目光再次落在那棵桃樹上。
下一刻，他的神情微微變化。
從剛才開始，體內的欲肉譜系就一直有些躁動。
那種反應很微妙。
並非遭遇敵人的警兆，更像某種沉睡許久的舊協議突然接收到了一段熟悉信號。
一條原本斷開的鏈路，在此刻重新出現了微弱響應。
夏修的視線穿過桃樹外層的生命結構，落向那片被摺疊起來的異維度空間。
樹冠。
根系。
血肉。
白蟲。
還有更深處，某種早已與整棵生命巨樹融為一體的古老痕跡。
那股氣息雖然微弱，卻瞞不過如今已經坐上第五聖人席位的夏修。
「六統領————」
「六大執政官之一。」
他在心中緩緩念出這幾個字。
與此同時，欲肉譜系自行翻動。
古老的信息從那片龐大的血肉網絡深處浮現，像一段沉積在無數信徒、術式和聖典里的記憶，在這一刻主動遞到了他的面前。
【而亞恩見那執政官別西卜在他上空，它有言：「聽吧，我將引你到我主亞大伯斯處。」】
【而亞恩聽了它的話，於是便被示意如何進入那亞大伯斯的領域。】
【《起源之書》13：7—8，所羅門尼（KKV）】
夏修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欲肉六統領之一別西卜。
眼前這棵樹當然不是那位執政官本身。
這一點夏修能夠確定。
真正的執政官屬於欲肉譜系最核心的高位節點，它們與亞大伯斯之間存在著遠比普通聖人、卡西斯特和地方術士更深的連結。
如果把整個欲肉譜系理解成一張覆蓋無數生命、術式和信徒的巨型網絡，那麼六大執政官就像維持這張網絡部分核心結構的主節點。
失去其中一個，譜系自身都會本能地尋找、修補、補全對應的缺口。
而伊瓦迪家族，本身就在這張網絡之中。
他們植入阿庫洛斯，使用欲肉術，舉行所羅門尼儀式，家族裡面的塔爾托什通過血肉譜系溝通生命。
整座莊園幾百年來都沒有真正脫離這套體系。
如果這棵樹真是執政官本體，或者保存著足夠完整的執政官核心，那麼它早就應該被整個欲肉譜系捕捉，繼而捲入缺失統領的補全過程。
它絕不可能安安穩穩在赫維什州長上幾百年。
夏修盯著那片異維度空間看了片刻，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更加古怪的念頭。
伊瓦迪家族似乎也知道這棵樹的來歷不簡單。
否則他們不會把它放在整個家族宗教體系如此核心的位置，更不會圍繞它發展出樹血、器官、祖先信息與受肉體相關的長期儀式。
問題在於————
他們好像一直沒找到真正的竅門。
或者說，從最開始就把某個關鍵方向理解偏了。
伊瓦迪家族幾百年來，都在想辦法利用這棵樹製造一個足夠完美的身體。
可夏修越看，越覺得他們把方向弄偏了。
這棵樹真正重要的地方，顯然不在製造器官、整合基因，甚至也不在孕育所謂的亞恩受肉體。
它深處那一道與六大執政官相連的古老氣息，才是整棵樹真正的核心。
【拉娃塔】將他從原本的路線硬生生引到赫維什州，最終落點又恰好指向伊瓦迪莊園，現在看來，問題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藏在這棵樹里。
他的目光停留在桃樹上。
樹內那片摺疊空間，正在回應他的欲肉譜系。
很輕。
卻越來越清晰。
而就在那道古老氣息甦醒的同一刻，第五聖人緩緩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
一道猩紅而古老的印記從掌心浮現。
【亞恩之印】。
印記出現的剎那，夏修體內的欲肉譜系隨之震盪，某種遠比語言更加古老的秩序沿著血肉與靈性之間的聯繫向外擴散。
它們穿過桃樹，越過那層摺疊起來的異維度，又順著根、莖、血管與果實一路深入那棵真正的生命巨樹。
因為這樹是活的。
而活著的東西，便有血肉。
有血肉者便有形，有形者便承受生老、創傷、增殖與死亡。
它們在這世上活動，在土中紮根，在水裡遊動，在天空振翼，也在母腹與果實之中孕育自身，而這一切生命的變化，都必然在欲肉的疆域裡留下痕跡。
凡是活的，都要領受欲肉基督之令。
另一邊，六指的亞諾什已經帶著瑪麗亞穿過人群，來到儀式最前方。
「瑪麗亞。」
一名老人看見她，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老人名叫伊什特萬·伊瓦迪，是這一代伊瓦迪家族的族長，同時也擔任村長。
他已經七十多歲，背脊仍然挺直，灰白頭髮整齊向後梳著，臉上的皺紋很深，卻沒有多少衰老帶來的虛弱感。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呈深褐色，右眼則是一種很淡的灰藍色，而扶著木杖的右手同樣生有六指。
在伊瓦迪家族，這些特徵甚至稱得上吉兆。
伊什特萬笑呵呵地朝瑪麗亞招手。
「你母親剛才還在問你跑到哪裡去了。」
「再晚一點，今年的樹血都快分完了。」
瑪麗亞趕緊走過去。
「爺爺。」
「回來就好。」
伊什特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仔細看了她兩眼，眼裡的高興很明顯。
「這幾年一直在外面讀書，人也瘦了些。不過今年既然回了家，你那一份自然不能少。」
他指了指旁邊已經準備好的幾個小型容器。
「塔爾托什專門留了你的份。」
「你去年沒回來，今年正好補上。」
瑪麗亞點了點頭。
「謝謝爺爺。」
伊什特萬笑得更開心了，隨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朝旁邊喊了一聲。
「巴林特。」
人群里很快走出一個年輕男人。
他大概二十三四歲，身材修長，黑色短髮，五官乾淨清秀，身上也看不到伊瓦迪家族常見的六指、異瞳、多關節之類異常特徵。
從外表看，他甚至比瑪麗亞更像一個普通城市青年。
巴林特·伊瓦迪。
瑪麗亞從三歲開始便訂下婚約的未婚夫。
巴林特看到她時，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瑪麗亞，你總算回來了。」
按理來說，瑪麗亞現在應該很高興。
她確實也有一點高興。
畢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她離開赫維什州前往外地讀書以後，真正見面的次數已經很少。
問題在於————
天國副君就站在她身後，第五聖人也站在她身後。
而且這兩個還是同一個人。
瑪麗亞一想到這裡，剛剛才浮起來的一點笑容頓時又有些僵。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往身後瞥了一眼。
當然。
什麼都看不到。
這反而讓她更加緊張。
巴林特很快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怎麼了？」
他走近一些，壓低聲音。
「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往後看，是路上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還是身體不舒服？」
瑪麗亞張了張嘴。
她很想告訴他，自己今天在馬廄里先看見了一門白蟲秘教團的真菌術式，然後親眼見到天國副君使用正統欲肉譜系，最後還發現這位天國最高層人物其實就是新出現的第五聖人克希洛克。
而那位大人現在就在你身後十來米。
她甚至已經能想像巴林特聽完以後會是什麼表情。
「我————」
瑪麗亞剛剛開口。
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誰人敢驚擾生命之樹！」
前面的夏修神色平靜，目光越過正在聚集的人群，最終落在那棵持續向外分配【樹之血】的桃樹上。
剛才克勞澤、伊蓮娜幾人的談話，他其實聽得一清二楚。
偉大靈性覆蓋整個莊園之後，這種距離上的交談對他來說和站在旁邊聽沒什麼區別。
瑪娜的人還在討論病原篩查、組織適配、彌母殘留和長期風險，夏修這裡卻早已把那幾份血液與器官從裡到外看了一遍。
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這些東西安全得很。
樹之血的細胞活性極其穩定，血型表達完整，靈性結構也處於一種相當溫和的平衡狀態、
剛剛從樹體內取出的腎臟同樣如此，生命信息完整得近乎天然生長出來的人體器官。
其中也找不到什麼藏起來的血肉詛咒、延遲觸發術式、寄生結構或者惡性彌母污染。
至少以夏修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批東西進入醫院以後，只需要按照正常醫學流程進行處理就夠了。
甚至質量比許多正常來源的醫療資源還好。
真正讓夏修覺得有些微妙的，反倒是伊瓦迪家族本身。
他原先一路過來的時候，對這家人的懷疑其實一直都在。
幾百年近親繁育。
互相蠶食肉體。
保存祖先人格與記憶。
還有這鬼鬼祟祟類似地下儀式。
這刻板印象完全拉滿了，說他們不整活，夏修自己都不信。
再加上那個聽起來就十分重量級的終極目標一通過一代代血統提純和信息積累，把大術士亞恩重新生出來。
這些東西任何一條單獨拿出去，是個人都會覺得這是妥妥的邪教和大反派。
更何況它們全堆在一個只有三百多人的山村裡面。
夏修最開始甚至做好了準備，覺得這裡八成藏著某種規模很大的血肉儀式，或者哪個老人正在暗地裡推進一套自認為能夠讓亞恩復歸的瘋狂計劃。
結果一路看下來————
好像真沒那回事。
伊瓦迪家族每天過的就是這些日子。
種地、養牲畜、照顧老人和孩子。
培養塔爾托什。
按家族傳統安排婚姻。
死人以後舉行葬宴。
桃樹產出的血液、器官和食物自己用不完，就送給附近的人，再多出來的部分乾脆交給瑪娜，讓他們拿去救更遠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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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亞恩復歸這件事————
他們還真就是認真地相信。
認真到一種讓夏修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的程度。
這裡面找不到奪權的野心，也看不出準備利用亞恩名義建立什麼龐大勢力的跡象。
他們單純認為，大術士曾經帶領受苦的人反抗苦難，那麼只要有一天能夠讓大術士重新回來，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更好。
所以祖先留下來的血要繼續傳。
記憶要繼續傳。
阿庫洛斯要繼續培養。
家族也要繼續繁衍。
一代不行，就下一代。
一百年不行，就幾百年。
總有一天，會生出來的。
夏修想到這裡，嘴角都忍不住輕輕抽了一下。
抽象歸抽象，人倒是真的沒有多壞。
他原本以為伊瓦迪家族在整活，但是伊瓦迪家族真的沒在整活，可等他把目光重新落到那棵桃樹上，又覺得這幫人還是在整活。
【偉大靈性】沿著桃樹向內滲透。
樹皮、木質層、內部活體組織在他的感知中迅速失去意義，更深處那層摺疊起來的空間結構也隨之顯露。
這棵桃樹只是外部錨點。
真正的主體藏在後面。
一片規模不大的異維度空間與莊園重疊，入口依附於桃樹內部，空間結構像一隻被摺疊起來的囊袋，穿過外層以後，裡面是一片獨立生長的生命區域。
而在那片區域中央，生長著一棵更加龐大的樹。
夏修的靈性感知順著樹冠向上。
蘋果、李子、檸檬、石榴、香蕉、櫻桃、百香果，以及大量原本根本不該在同一氣候條件下同時出現的果實掛滿枝頭。
不同季節、不同溫區的植物產物全部擠在一棵樹上，卻維持著穩定成熟的狀態。
樹於內部的東西更加豐富。
大量白色阿庫洛斯盤踞在活體組織之間，成片血管貫穿木質與血肉結構。
一些天然形成的腔室里儲存著不同血型的血液，更深處還能看到正在發育的人體器官。
這是一棵能夠結水果、長器官、產血液，還塞滿白蟲的異維度血肉巨樹。
再搭配外面那個長期近親繁育、吃祖宗、研究怎麼把亞恩生回來的家族。
整個畫面怎麼組合都很難讓人產生安全感。
更何況這些「水果」本身也挺有意思。
夏修的靈性輕輕掃過其中一枚蘋果。
外觀、味覺物質、糖分、纖維、營養成分，全都能夠讓一個普通人把它當成正常蘋果吃下去。
可繼續往細處看，裡面的生命信息就開始離譜了。
動物。
不同植物。
還有大量曾經在潘諾尼亞及周邊地區出現過的物種信息，被以一種相當粗暴又穩定的方式揉在一起，最後重新塑造成「蘋果」這個結果。
「這怎麼感覺跟人參果似的————」
夏修在心裡低語了一句。
這顆挑樹上的水果與人參果的區別大概只在於，人參果長得像小孩。
人類基因、動物基因、祖先信息和各種生命模板都在樹的整合下，結成了果子。
想到這裡，他反倒明白伊瓦迪家族為什麼對「把亞恩生出來」這件事抱著如此堅定的信心。
這家人折騰了幾百年的近親繁育、祖先記憶傳承、阿庫洛斯共生和塔爾托什儀式，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一不斷提高家族內部血統、靈性和生命信息的集中程度。
而眼前這棵樹，恰好擁有某種極強的生命信息整合能力。
它能夠把不同物種的遺傳信息揉進同一枚果實，也能直接生成完整的人體器官和血液；如果伊瓦迪家族真的掌握更深層次的使用方法，再把數百年積累的祖先血統、人格殘片與欲肉譜系全部匯入其中————
那還真有概率孕育出一個足以承受高位存在降臨的【受肉體】。
成功率高低暫且另說。
至少方向從純粹的宗教妄想，一下子變成了具備實際技術基礎的長期工程。
「難怪這麼有底氣。」
夏修心裡嘀咕了一句，隨後目光再次落在那棵桃樹上。
下一刻，他的神情微微變化。
從剛才開始，體內的欲肉譜系就一直有些躁動。
那種反應很微妙。
並非遭遇敵人的警兆，更像某種沉睡許久的舊協議突然接收到了一段熟悉信號。
一條原本斷開的鏈路，在此刻重新出現了微弱響應。
夏修的視線穿過桃樹外層的生命結構，落向那片被摺疊起來的異維度空間。
樹冠。
根系。
血肉。
白蟲。
還有更深處，某種早已與整棵生命巨樹融為一體的古老痕跡。
那股氣息雖然微弱，卻瞞不過如今已經坐上第五聖人席位的夏修。
「六統領————」
「六大執政官之一。」
他在心中緩緩念出這幾個字。
與此同時，欲肉譜系自行翻動。
古老的信息從那片龐大的血肉網絡深處浮現，像一段沉積在無數信徒、術式和聖典里的記憶，在這一刻主動遞到了他的面前。
【而亞恩見那執政官別西卜在他上空，它有言：「聽吧，我將引你到我主亞大伯斯處。」】
【而亞恩聽了它的話，於是便被示意如何進入那亞大伯斯的領域。】
【《起源之書》13：7—8，所羅門尼（KKV）】
夏修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欲肉六統領之一別西卜。
眼前這棵樹當然不是那位執政官本身。
這一點夏修能夠確定。
真正的執政官屬於欲肉譜系最核心的高位節點，它們與亞大伯斯之間存在著遠比普通聖人、卡西斯特和地方術士更深的連結。
如果把整個欲肉譜系理解成一張覆蓋無數生命、術式和信徒的巨型網絡，那麼六大執政官就像維持這張網絡部分核心結構的主節點。
失去其中一個，譜系自身都會本能地尋找、修補、補全對應的缺口。
而伊瓦迪家族，本身就在這張網絡之中。
他們植入阿庫洛斯，使用欲肉術，舉行所羅門尼儀式，家族裡面的塔爾托什通過血肉譜系溝通生命。
整座莊園幾百年來都沒有真正脫離這套體系。
如果這棵樹真是執政官本體，或者保存著足夠完整的執政官核心，那麼它早就應該被整個欲肉譜系捕捉，繼而捲入缺失統領的補全過程。
它絕不可能安安穩穩在赫維什州長上幾百年。
夏修盯著那片異維度空間看了片刻，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更加古怪的念頭。
伊瓦迪家族似乎也知道這棵樹的來歷不簡單。
否則他們不會把它放在整個家族宗教體系如此核心的位置，更不會圍繞它發展出樹血、器官、祖先信息與受肉體相關的長期儀式。
問題在於————
他們好像一直沒找到真正的竅門。
或者說，從最開始就把某個關鍵方向理解偏了。
伊瓦迪家族幾百年來，都在想辦法利用這棵樹製造一個足夠完美的身體。
可夏修越看，越覺得他們把方向弄偏了。
這棵樹真正重要的地方，顯然不在製造器官、整合基因，甚至也不在孕育所謂的亞恩受肉體。
它深處那一道與六大執政官相連的古老氣息，才是整棵樹真正的核心。
【拉娃塔】將他從原本的路線硬生生引到赫維什州，最終落點又恰好指向伊瓦迪莊園，現在看來，問題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藏在這棵樹里。
他的目光停留在桃樹上。
樹內那片摺疊空間，正在回應他的欲肉譜系。
很輕。
卻越來越清晰。
而就在那道古老氣息甦醒的同一刻，第五聖人緩緩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
一道猩紅而古老的印記從掌心浮現。
【亞恩之印】。
印記出現的剎那，夏修體內的欲肉譜系隨之震盪，某種遠比語言更加古老的秩序沿著血肉與靈性之間的聯繫向外擴散。
它們穿過桃樹，越過那層摺疊起來的異維度，又順著根、莖、血管與果實一路深入那棵真正的生命巨樹。
因為這樹是活的。
而活著的東西，便有血肉。
有血肉者便有形，有形者便承受生老、創傷、增殖與死亡。
它們在這世上活動，在土中紮根，在水裡遊動，在天空振翼，也在母腹與果實之中孕育自身，而這一切生命的變化，都必然在欲肉的疆域裡留下痕跡。
凡是活的，都要領受欲肉基督之令。
另一邊，六指的亞諾什已經帶著瑪麗亞穿過人群，來到儀式最前方。
「瑪麗亞。」
一名老人看見她，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老人名叫伊什特萬·伊瓦迪，是這一代伊瓦迪家族的族長，同時也擔任村長。
他已經七十多歲，背脊仍然挺直，灰白頭髮整齊向後梳著，臉上的皺紋很深，卻沒有多少衰老帶來的虛弱感。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呈深褐色，右眼則是一種很淡的灰藍色，而扶著木杖的右手同樣生有六指。
在伊瓦迪家族，這些特徵甚至稱得上吉兆。
伊什特萬笑呵呵地朝瑪麗亞招手。
「你母親剛才還在問你跑到哪裡去了。」
「再晚一點，今年的樹血都快分完了。」
瑪麗亞趕緊走過去。
「爺爺。」
「回來就好。」
伊什特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仔細看了她兩眼，眼裡的高興很明顯。
「這幾年一直在外面讀書，人也瘦了些。不過今年既然回了家，你那一份自然不能少。」
他指了指旁邊已經準備好的幾個小型容器。
「塔爾托什專門留了你的份。」
「你去年沒回來，今年正好補上。」
瑪麗亞點了點頭。
「謝謝爺爺。」
伊什特萬笑得更開心了，隨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朝旁邊喊了一聲。
「巴林特。」
人群里很快走出一個年輕男人。
他大概二十三四歲，身材修長，黑色短髮，五官乾淨清秀，身上也看不到伊瓦迪家族常見的六指、異瞳、多關節之類異常特徵。
從外表看，他甚至比瑪麗亞更像一個普通城市青年。
巴林特·伊瓦迪。
瑪麗亞從三歲開始便訂下婚約的未婚夫。
巴林特看到她時，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瑪麗亞，你總算回來了。」
按理來說，瑪麗亞現在應該很高興。
她確實也有一點高興。
畢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她離開赫維什州前往外地讀書以後，真正見面的次數已經很少。
問題在於————
天國副君就站在她身後，第五聖人也站在她身後。
而且這兩個還是同一個人。
瑪麗亞一想到這裡，剛剛才浮起來的一點笑容頓時又有些僵。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往身後瞥了一眼。
當然。
什麼都看不到。
這反而讓她更加緊張。
巴林特很快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怎麼了？」
他走近一些，壓低聲音。
「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往後看，是路上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還是身體不舒服？」
瑪麗亞張了張嘴。
她很想告訴他，自己今天在馬廄里先看見了一門白蟲秘教團的真菌術式，然後親眼見到天國副君使用正統欲肉譜系，最後還發現這位天國最高層人物其實就是新出現的第五聖人克希洛克。
而那位大人現在就在你身後十來米。
她甚至已經能想像巴林特聽完以後會是什麼表情。
「我————」
瑪麗亞剛剛開口。
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誰人敢驚擾生命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