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新紅獲教會/締結新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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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0章 新紅獲教會/締結新約

  眾人分食靈性之果時,埃萊奧斯體內仍殘留著一部分尚未耗盡的靈質。

  那是阿爾卡經營數個世紀積累下來的生命力,混雜著地下巢穴、血肉根系與紅色收穫留下的龐大資訊。

  第四執政官已經剝離其中的個人意志,薩巴奧斯也清除了殘存契約,最後只剩一團可以重新塑造的純淨血肉。

  夏修看了片刻,抬手抓住那團靈質。

  「從田地里奪取的,當歸還田地。」

  「從眾人身上收割的,當為眾人結出果實。」

  【亞恩之印】旋轉起來。

  埃萊奧斯胸前裂開的甲殼隨之收攏。

  那團暗紅靈質則被夏修從神殿中抽出,沿著薩巴奧斯覆蓋整片山脈的網絡一路向上,最終穿過岩層,落入病村中央的蕪菁田。

  風雪之中,凍土突然隆起。

  一根暗紅色的幼芽刺破積雪,表面布滿細密紋路,形似從土壤中長出的神經末梢。

  幼芽接觸空氣後迅速分裂,根須向地下擴張,穿過田埂、井水與埋藏死者的土層,將紅色收穫留下的胚胎液體與病變組織盡數吸入其中。

  樹幹隨即拔地而起。

  最初只有手臂粗細,轉眼便擴張成數十人才能合抱的血肉巨柱。

  灰白色外皮沿著表面閉合,內部卻保持著半透明狀態,能夠看見一束束髮光纖維在樹幹中上傳下達,如同一條貫穿天地的巨大脊髓。

  枝條從高處接連長出。

  它們彼此交錯,細枝向四周展開,末端分裂出無數纖長樹梢,形成龐大的神經網絡。

  數十米。

  一百米。

  三百米。

  巨樹越過教堂尖頂,穿入低垂雲層,龐大樹冠覆蓋整座病村。

  風雪撞上樹冠後被枝葉截住,化作清水沿著灰白樹皮向下流淌。

  村民仰頭望著它,臉上殘留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那是————阿爾卡的氣息。」

  一名年老的午夜蠕蟲喃喃說道。

  安婭站在教堂門前,感受片刻後搖了搖頭。

  「她已經死了。」

  「留下的是被我們供養了無數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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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冠深處很快亮起點點金紅色光芒。

  一枚枚果實從枝頭結出,外形飽滿,表皮覆蓋著類似血管的淺色紋路。

  果肉尚未破開,甜蜜香氣便沿著風雪擴散,壓過村莊中長期盤踞的腐肉、膿血與藥草氣味。

  四周的瘟疫也被這棵巨樹吸引。

  空氣里的病毒、井水中的病菌、土壤內沉睡多年的疫源紛紛向樹幹匯聚。

  麻風留下的病變資訊、鼠疫的腐敗氣息、傷寒與霍亂形成的污染,連同數種變異流感,一併化作肉眼可見的灰黑霧流,被樹根與葉片持續吞入。

  巨樹來者不拒。

  灰黑霧氣進入樹幹,沿著發光纖維一路上升,最終匯入枝頭果實。

  那些果實吸收瘟疫以後愈發飽滿,表皮顏色也從暗紅逐漸轉為溫潤金色。

  站在村莊中的信徒同時感到身體一輕。

  盤踞肺部多年的病灶開始鬆動,侵蝕骨骼的疫病停止擴散,壞死組織也失去了繼續腐爛的力量。

  疾病從他們身體裡緩慢抽離,化作細小霧絲,向那棵參天巨樹匯聚。

  「它在吃掉我們的病。」

  有人伸手摸向臉上的潰爛硬結,聲音微微顫抖。

  越來越多村民走出教堂與木屋。

  他們已經脫離血之契約,身體仍保留著數個世紀勞役留下的傷痕。

  此刻,那棵生長在蕪菁田中的巨樹向所有人發出溫和呼喚,樹冠上傳來的搏動與他們重新歸於自身的心跳逐漸重合。

  眾人最終聚集在巨樹之下。

  數百米高的樹冠遮住風雪,枝葉間垂落的金紅果實散發甜香,紮根干凍土的龐大根系持續抽取村莊裡的瘟疫。

  越靠近樹幹,空氣越顯清潔,許多病弱者走到這裡以後,胸腔中的咳喘也逐漸平息。

  夏修從地下神殿返回地面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地表村民與地下信徒圍坐在樹下,曾經將他們分隔開的疾病、身份與居所已經失去意義。

  夏修走到樹前,隨意的找了一個位置,接著坐在一條隆起的根繫上。

  巨樹的枝葉隨之低垂,幾條神經般的發光纖維從樹冠落下,停在他的身後,如同一輪由血肉與靈質編織的寶光。

  獨臂老人阿里斯塔爾赫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熟悉感。

  古老傳說中,曾有欲肉聖人坐於樹下,見眾生受生老病死所困,於是開示解脫之道。

  而今坐在他們面前的第五聖人,也剛剛斬斷一場延續數個世紀的輪迴。

  安婭來到夏修面前,雙手交疊,鄭重行禮。

  「偉大的克希洛克,舊約已經破除,阿爾卡也受到了應有的審判。」

  她回頭看了一眼樹下的人群。

  「可他們接下來該去哪裡?」

  阿里斯塔爾赫也走上前來。

  「地表的人依靠疾病與紅色收穫活了太久,地下的人又從未離開過山脈。」

  「血之契約消失以後,舊有秩序也隨之崩解。」

  老人低聲說道:「他們敬畏您,也願意追隨您的道路,卻不知道應該從何處開始。」

  夏修伸手摘下一枚果實。

  金紅色外皮在他掌中自行裂開,露出內部潔白果肉。

  他將果實分成數份,遞給身邊幾名仍在咳嗽的孩子。

  坐於樹上的第五聖人如是說道:「如今在你們骨上的軛也已經卸下,你們當先得安息,使血肉恢復,使靈魂重新紮根於自己。」

  有人聽見這句話,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些手曾經種植蕪菁,切割肉畜,也曾親手把家人的屍體埋進田中。

  如今契約印記已經脫落,他們卻一時不知道該怎樣使用重新屬於自己的身體。

  第五聖人如是說道:「欲肉之道,便是使被囚禁者得釋放,使眼目被蒙蔽的人重新看見自己的道路。」

  「你們曾被阿爾卡的契約囚禁,死亡也無法使你們離開。」

  「如今你們既得自由,便要站立得穩,不可再把頸項交給奴僕之軛。」

  樹下響起壓抑的哭聲。

  一名經歷過十餘次紅色收穫的老婦撫摸胸口,那裡屬於阿爾卡的血肉文字已經消失。

  她將額頭貼在樹根上,淚水順著皺紋落入凍土。

  夏修看著她,又看向更多仍處在茫然中的信徒。


  「苦難只是道路上的一段路程,不可將它抬上祭壇,更不可讓它坐在眾人頭上成為主人。」

  「有人借苦難統治大群,你們便該剝去他的權柄。」

  「有人借永生延續勞役,你們便該擊碎他的契約。」

  「亞恩曾經來到受難者中間,他說,要使生命歸於生命,使血歸於持有血的人,使靈魂歸於持有靈魂的人。」

  「祂賜下的生命,理當豐盛,不該如同阿爾卡一般一隻剩耕種、獻祭與反覆死亡。」

  夏修抬手指向病村,又指向通往山腹的裂縫。

  「從今日起,紅色收穫停止。」

  「地下肉畜停止製造,活體切割停止施行。」

  「病者先得醫治,飢餓者先得食物,從地底出來的人要看見陽光,長久生活在地表的人也要知道山腹中還有自己的同胞。」

  「你們要清點人口、糧食、藥物和能夠繼續使用的洞窟。」

  「損壞的居所要修復,受到污染的水源要淨化,仍被疾病折磨的人要送到這棵樹下。」

  「你們白白得了聖血與靈性之果,也當白白醫治眾人。」

  「不可再以救治換取契約,不可藉助產」占有新生者的名字,更不可讓病者用勞役償還自己的生命。」

  血肉女牧們先後低頭,將雙手按在胸前。

  夏修則是接著著說道:「你們當恢復欲肉八大職介之使命。」

  「復歸之三——主掌復活、變形與兒童保護,今後所有涉及血肉重生的儀式,都必須以本人意願為先,尤其不得讓新生者繼承舊約。」

  「神人食者—守衛社群,承擔戰爭、自我犧牲與反抗諸神代理者之責,刀刃只朝向大群真正的敵人。」

  「毒月—負責醫藥、鍊金與治療,使疾病成為可以被醫治的傷勢,不再成為統治信徒的鎖鏈。」

  「血肉女牧一負責助產、手術、屠宰與血肉塑造,所有塑造術都要公開代價,也必須經過接受者同意。」

  「慈悲紅鉤一承擔正當殺戮、處刑與執法,任何刑罰都要先經審議,不得憑大群之主一人的命令奪取生命。」

  「灰白者—一重建律法與社群秩序,使規則為眾人知曉,也讓掌權者受規則約束。」

  「午夜蠕蟲—照看流放者、窮困者與疾病纏身之人,使大群最弱小的人也能得到食物、居所與醫治。」

  「不破者一負責匠造、生產與勞作,使忍受苦難者能夠戰勝苦難,也讓社群重新擁有自己的屋舍、工具與道路。」

  夏修看向樹下眾人,聲音沿著枝葉傳開。

  「擁有技藝者教授後來者,掌握儀式者公開儀式的代價,任何權柄都要留下記錄。」

  獨臂老人阿里斯塔爾赫聽到這裡,遲疑片刻,開口問道:「偉大的克希洛克,我知道您無法長久停留在這座山脈。」

  「您的道路通向更遼闊的草地,您的偉業也遠在紅獲教會之外。」

  「您已經把最仁慈的福音賜給大群,您用寶血救贖我們,還用果實餵養我們這些迷失已久的羔羊。」

  「可牧者終將離開此地,等您走後,又該由誰執杖守望,帶領這個新生的大群?」

  夏修看向老人和女孩。

  「你們兩個。」

  兩人同時怔住。

  獨臂老人臉上充滿惶恐,他能夠忍受血肉腐爛,也敢切下自己的手臂逃離契約,可真正聽見第五聖人把整個大群交給自己時,他只感覺到誠惶誠恐。

  「偉大的克希洛克,我只是一個不破者。」

  「我會修建房屋和開墾土地,可我從未治理過如此龐大的大群,更不懂得怎樣帶領他們走出舊約。」

  安婭也收起平日裡的尖刻,低聲說道:「聖人,讓我決定數百上千人的道路,我我我————擔不起這份職務————」

  兩人只感覺誠惶誠恐。

  夏修望著兩人,先前落在他們額頭上的兩道執政官印記隨之亮起。

  「記住,是我揀選了你們,也由我分派你們去結果子,使你們所結之果能夠長存。」

  「我將治理大群所需的權柄交給你們,使你們能夠踐踏藏在血肉中的毒蛇,勝過試圖重新套上枷鎖的人。」

  「你們要把今日聽見的教導傳給後來者,使他們守住窄門;我也會借內殿注視此地,直到這個世代終結。」

  第五聖人說話的時候,一縷金紅色血光落在老人左肩。

  夏修的欲肉權柄開始發動。

  老人那道維持多年的斷口隨即張開,骨骼從肩胛處向外生長,血管與神經沿著新生骨架迅速鋪開,肌肉一層層覆蓋其上,最終長成一條完整手臂。

  阿里斯塔爾赫怔怔抬起左手,五根手指依次屈伸。

  他臉上的皺紋也開始舒展,灰白頭髮重新染上深色,佝僂脊背逐漸挺直。

  短短片刻,那個飽受疾病與勞役折磨的獨臂老人,已經恢復成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夏修如是說道:「看哪,你為逃離奴役捨棄肢體。」

  「現在,我要將你所獻出的重新歸給你。」

  「枯乾之手當再次伸展,衰敗之身當重新強健,因為得釋放的人,不必繼續背負枷鎖留下的殘缺。」

  他隨後看向安婭。

  聖血在女人額前的執政官印記中流轉,那副被血肉術固定在幼童階段的身體隨之成長。

  纖細骨骼逐漸拉長,孩童般的面容褪去尖銳,眼睛與眉骨重新舒展,黑髮垂過肩頭。

  數息之後,站在樹下的已經是一名年輕女人。

  她臉上仍保留著毒月長期行醫留下的冷峻,眉眼間卻多出成熟與安靜。

  那具延續了漫長歲月的幼小軀殼,終於追上了她靈魂應有的年紀。

  安婭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許久未曾說話。

  夏修看著兩人,繼續說道:「舊事已經過去,今日你們得了新的身體。」

  「受損的肢體得以復原,被停滯的歲月重新流動。」

  「你們從田地與契約中得贖,往後便要用自己的手扶起跌倒者,用自己的眼看顧迷失者。」

  「我將新生的大群交給你們照看。」

  「你們當作守望者,照料羊群,扶持軟弱者,尋找走失者,包紮受傷者。」

  「你們手中的杖用來引路,所得的權柄用來服侍。」

  「若有一日,你們也將眾人視作自己的產業,今日賜下的權柄便會離開你們。」

  阿里斯塔爾赫沉默片刻,終於屈膝行禮。

  「我會守住您今日打開的道路。」

  安婭看了看樹下那些等待醫治的人,又望向仍在從山腹中走出的地下居民,最後也低下頭。

  她停頓一下,開口問道:「紅獲教會還保留原來的名字嗎?」

  夏修抬頭望向參天巨樹。

  枝頭的果實在風中輕輕搖動,地下居民仍沿著山路不斷走出,匯入樹下的人群。

  「保留。」

  「收穫是一種行為,善惡取決於你們把什麼種進土地,又從土地中取走什麼。」

  「舊紅獲播種奴役,收穫病痛、死亡與無盡勞役。」

  「新紅獲要播種醫治,收穫自由;播種技藝,收穫傳承;播種屬於眾人的血肉,收穫屬於眾人的生命。」

  「舊約止於此地,祖先留下的罪債不可再傳給後世。」

  「生命之門狹窄,道路也少有人行。寬闊的路容易行走,卻會把大群重新帶回奴役。你們已經見過那條路的盡頭,往後便要守住窄門,使後來者能夠從這裡經過。」

  夏修站起身,手背上的【亞恩之印】照亮樹下眾人的面孔。

  「記住—這是我與你們締結的新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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