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問心聖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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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長生站在刀山絕頂,俯瞰著下方翻湧不息的滔天火海。

  從這個高度看去,下方的火海無邊無際,赤紅色的岩漿如怒濤般捲起百丈之高。

  狂風裹挾著足以融化精金的恐怖高溫肆虐而開,連周圍的虛空都被燙得劇烈扭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波紋狀。

  先前被韓長生踩碎的無數鐵屑碎渣,在狂風的吹拂下掉落向火海的邊緣,還沒等落入岩漿中,便在半空中被那股駭人的高溫直接蒸發成了縷縷赤紅色的氣體。

  第一關刀山考驗的是肉身之堅硬,抵抗的是鋒芒。

  而這第二關火海,考驗的則是肉身對天地異火與極致高溫的承受能力,甚至是在焚天煮海的高溫下對修士氣血與神魂的炙烤。

  當年大夏聖朝的炎火聖皇,正是憑藉一手號稱能焚盡諸天星辰的「絕世道火」震懾整片星空。

  眼前這片火海雖然只是他當年留下的陣法餘威,但也絕非尋常修士能夠企及。

  韓長生神色依舊平靜,衣角被迎面撲來的熱浪吹得狂舞。

  他沒有任何猶豫,徑直向前邁出一步。

  轟!

  韓長生的身軀如同一塊墜入凡間的隕石,帶著呼嘯的破空聲,從數千丈高的刀山絕頂筆直地墜落,轟然砸入了下方那片翻滾沸騰的岩漿火海之中。

  熾熱的岩漿被砸得高高飛濺開來,激起一道數十丈高的赤紅浪潮。

  幾乎就在韓長生落入火海的同一瞬間,周圍那粘稠、熾熱到了極點的岩漿便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在其中。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蝕與灼燒聲在岩漿底部急劇響起來。

  這片火海中的火焰絕非尋常的凡火,而是融合了炎火聖皇道韻的「大夏炎精」。

  它們如同活物一般,瘋狂地沿著韓長生的皮毛孔洞往體內鑽去,試圖將他的筋骨、臟腑乃至體內的氣血全部融化成一灘液體。

  然而,置身於滔天火海深處的韓長生,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就在那些狂暴無比的炎皇道火侵入他體表的瞬間,韓長生體內深處沉寂的紫極仙光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再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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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層極淡的紫色光暈在他周身百穴隱現,化作一道天然的屏障。

  狂暴無匹的炎皇道火撞擊在紫光之上,不僅無法侵入分毫,反而在紫極仙光的強行牽引下,被提純煉化成了一股股純粹無比的至陽熱力,順著他的經脈融入到了四肢百骸之中。

  韓長生的肉身,竟是在藉助炎火聖皇留下的道火,進行第二次淬鍊!

  「有點意思。」

  韓長生在岩漿底部緩緩睜開雙眼,眼眸深處似有紫芒與赤紅的火光交織演化。

  他不僅沒有任何受創的跡象,反而感到周身筋骨皮膜在經歷了刀山的「錘打」與火海的「烘烤」之後,變得愈發純粹無瑕,甚至連氣血運行的速度都加快了幾分。

  轟隆隆!

  火海深處似乎察覺到了這個「異類」的存在。

  整片沉寂的火海突然劇烈暴動起來,無數道巨大的岩漿龍捲在海面上憑空拔地而起。

  緊接著,龐大的火海中心轟然裂開一道數公里寬的巨大裂縫,一隻由粘稠岩漿與至陽道火凝聚而成的巨型火龍從海底沖天而起!

  那火龍長達千丈,通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聖皇威嚴,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帶著焚盡蒼生的狂暴氣勢,俯衝向下,朝著韓長生一口吞來!

  這是炎火聖皇留在這片火海中的陣靈,威力足以將一位大能力者瞬間蒸發成虛無。

  面對這毀天滅地般的一擊,韓長生只做了一個動作。

  他自岩漿之中踏空而起,懸浮在半空中,衣袍雖然早已在高溫下損毀大半,暴露出的肌膚卻流轉著如同一體成型的寶光。

  韓長生緩緩抬起右手,化掌為刀,迎著那呼嘯而下的千丈火龍,凌空一揮!

  沒有浩蕩的仙力波動,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異象。

  有的,僅僅是肉身力量發揮到極致後,強行割裂法則的霸道!

  一道漆黑如墨的虛空裂縫從韓長生掌鋒划過的地方驟然延伸開來。

  噗哧!

  那條氣勢滔天的千丈火龍甚至連哀鳴都沒來得及發出,龐大的身軀便在半空中被這一掌硬生生斬成了兩截!

  漫天的熾熱岩漿與道火瞬間轟然炸開,化作一場傾盆暴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火海之上。

  一掌斬斷陣靈火龍之後,韓長生沒有絲毫遲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過漫天散落的火雨,如同一顆划過夜空的彗星,直接橫穿了整片遼闊無垠的火海。

  數千里的火海距離,在他極速的跨越下不過彈指一揮間。

  下一刻。

  韓長生的雙腳重新踩在了堅硬的陸地上。

  身後的滔天火海在失去了陣靈之後,重新歸於平靜,狂暴的高溫也仿佛在向這位不速之客低頭,紛紛退避離開他三尺之外。

  在韓長生的正前方,橫亘著一座高達萬丈的青銅巨門。

  巨門古樸滄桑,上面雕刻著大夏聖朝曾經統領諸天萬界的繁複圖騰,散發著沉重如星岳般的古老威壓。

  此時,青銅巨門的縫隙中,正隱隱向外吐露著一絲令人心悸的玄妙氣息。

  刀山已落,火海已過。

  大夏聖朝禁地最核心的奧秘,終於在他面前展現出了冰山一角。

  韓長生抬起手,掌心貼上了冰冷沉重的青銅巨門,發力向前一推!!

  隆隆隆……

  伴隨著沉悶悠遠的開門聲響起,一道刺目的熾白光芒從門縫中爆射而出,瞬間將韓長生的身影徹底吞沒在其中。

  刺目的白光吞沒了一切。

  耳邊狂暴的火焰轟鳴聲、刀山上的撕裂聲,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韓長生邁過青銅巨門的門檻,腳下踩到了一片冰涼堅硬的玉石地面。

  白光緩緩散去。

  眼前沒有想像中的刀光劍影,也沒有毀天滅地的陣法威壓。

  這是一座極為空曠的大殿。大殿四周立著數根巨大的石柱,柱子上雕刻著祥雲與瑞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讓人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這裡便是問心殿。

  在大夏聖朝的歷史上,前後一共出現過二十多位聖皇。這些聖皇性格各異,有的嗜殺暴虐,有的橫掃天下,有的獨斷專行。

  但在所有人的記憶里,公認最好的一位,就是問心聖皇。

  在她統治的歲月里,整個聖朝最輕鬆。

  她從不濫殺無辜,講道理,處事公允,甚至連凡人都能在她執掌的國土上安居樂業。

  韓長生抬眼朝大殿正中央看去。

  那裡的高台上放著一張簡單的蒲團。

  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長裙,面容極其漂亮,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慈祥與溫和。

  韓長生停下腳。

  問心聖皇,居然是一個女子。

  在無數關於大夏聖朝的傳聞中,從來沒有人提過問心聖皇的性別。

  蒲團上的女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清澈如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著韓長生開口道:「你很好奇,為什麼聖皇會是個女子?為什麼我會留在這裡?」

  韓長生沒有說話。

  眼前這個人,一眼就看透了他腦子裡的想法。

  「這很正常。」

  女子站起身,輕輕落在大殿地面上,「我當年修煉的功法與他們不同。我主修神道與心道。相比於殺伐手段,我更擅長看清人心。所以在二十多位聖皇里,我也算是最特殊的那個。」

  韓長生看著她:「這一關考什麼?」

  問心聖皇笑了一聲:「考你的心。考你最想要的東西,考你求道的執念。」

  她仔細打量了韓長生兩眼,語氣柔和:「你走過了刀山,橫跨了火海,精神繃得很緊。你看起來很累,想睡覺嗎?」

  韓長生活動了一下脖子。

  一路打過來,確實耗費了不少精力。

  「可以休息一下。」韓長生說。

  問心聖皇輕輕揮了揮袖子。

  大殿裡的場景開始快速退去,周圍的石柱、玉石地面全都融化開來,化作一片漆黑的迷霧。

  韓長生感到眼皮有些發沉,順勢閉上了眼睛。

  ……

  「長生,起來吃飯了!」

  一道熟悉的呼喊聲在耳邊響起。

  韓長生睜開眼。

  陽光從雕花的木窗縫隙里透進來,照在鋪著錦被的大床上。

  屋裡的擺設很熟悉。

  這是韓府,是他從小長大的屋子。

  門被推開,一個婦人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娘?」韓長生坐起身。

  婦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這孩子,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睡。快把粥喝了,一會兒你爹還要帶你去鋪子裡巡查。」

  韓長生接過粥碗,手掌傳來的溫度很真實。

  在他的記憶里,父母早在很多年前就因為意外去世了。

  但在這裡,父母都活得好好的。

  爹沒有死,娘也沒有病病怏怏。

  幾天後,韓府張燈結彩,掛滿了紅綢。

  韓長生換上了紅色的新郎官官服,站在大廳里。

  門外吹吹打打,轎子停在了門口。

  他走上前,牽著紅綢的另一頭,把新娘子迎了進來。

  掀開蓋頭,下面是一張嬌艷如花的面孔。

  是葉淺淺。

  葉淺淺臉蛋通紅,低著頭喊了一聲:「夫君。」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而順遂。

  韓長生接管了韓家的生意,成了城裡有名的富商。

  爹娘坐在堂前喝茶,葉淺淺在後院縫補衣裳。

  第二年,他們生了個兒子。

  第三年,又生了個女兒。

  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歡聲笑語響個不停。

  韓府成了全城最讓人羨慕的人家。

  家庭美滿,衣食無憂,嬌妻在側,兒女雙全。

  可是,每當夜深人靜,大家都睡下的時候,韓長生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頭頂的月亮,心裡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很不甘心。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會老,這具身體會衰退。

  他想要長生。

  他想活下去,活很久很久,去看看這片天地最頂峰的風景。

  這種念頭就像是一顆種子,在心裡瘋狂生長。

  歲月一年一年過去。

  十年。

  二十年。

  四十年。

  韓長生的頭髮開始變白,臉上也爬滿了皺紋。

  爹娘早已壽終正寢,葬在了後山。

  孩子們也都長大成人,成了家,立了業,生下了孫子孫女。

  葉淺淺也老了,滿頭銀髮,天天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曬太陽。

  韓長生七十二歲了。

  他的身體很虛弱,走路需要拄著拐杖,每走幾步都要喘上一會兒。


  「爹,您叫我們來有什麼事?」大兒子問。

  老態龍鐘的韓長生拄著拐杖站了起來,平靜地說:「我要走了。」

  葉淺淺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活,抬起頭看著他:「去哪?」

  「去找仙宗,求長生。」韓長生說。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幾個兒子連忙上前勸阻。

  「爹,您都七十二了!骨頭都脆了,怎麼能折騰得起啊!」

  「是啊爹,咱們家現在什麼都不缺,您老老實實享福不好嗎?」

  「仙人那是傳說里的東西,哪有什麼長生!您出去了就是送死啊!」

  孫子孫女們也圍了上來,拉著他的衣角哭喊。

  葉淺淺走上前,握住韓長生枯乾的手,眼眶濕潤:「長生,別去了。陪我走完這幾年,不好嗎?」

  韓長生看著眼前的家人。

  這裡的一切都很溫暖,很舒服。只要他點點頭,就能在子孫的環繞下,安安靜靜地度過最後的幾年時光,無疾而終。

  但他抽出了自己的手。

  「我不甘心。」韓長生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推開了韓府的大門。

  門外狂風呼嘯,大雪紛飛。

  老邁的韓長生拄著拐杖,一步一瘸地邁進了雪地里。

  身後是家人的哭喊和勸阻,他沒有回頭。

  老人的體力很差。

  走幾里路就要歇上一會兒。

  風雪凍得他渾身發抖,鞋子爛了,腳趾被凍得發黑。

  他在山路上一步步爬著。

  路過的商人看他可憐,給他扔了半個冷硬的饅頭。

  路過的年輕修士騎著飛鳥從頭頂划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看一個瘋子。

  七十多歲的老頭子,半個身子都埋進土裡了,居然還妄圖去尋仙問道。

  沒人認為他能成功。

  大家都覺得他會凍死在不知名的山溝里。

  韓長生就靠著一根拐杖,靠著要長生的那股念頭,走了整整大半年。

  他跨過了荒漠,爬過了雪山。

  終在這一天,他來到了靈霄仙宗的山腳下。

  山門高聳入雲,階梯望不到頭。

  山門前擠滿了前來拜師的年輕男女,一個個氣血方剛,活力四射。

  七十三歲的韓長生站在人群里,佝僂著腰,白髮蒼蒼,顯得格格不入。

  周圍傳來一陣陣嘲笑聲。

  「看那個老頭,都快死了還來湊熱鬧。」

  「仙宗怎麼可能收一個老木頭?」

  韓長生沒有理會這些聲音。

  他扔掉了拐杖,走到收徒長老的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長老看著眼前的老者,皺起眉頭:「你年紀太大了,氣血敗退,經脈僵硬,根本無法修行。回去吧。」

  韓長生抬起頭:「我想試一試。」

  長老搖了搖頭,不再理他。

  韓長生就跪在山門前的石階上。

  第一天,下大雨。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凍得瑟瑟發抖,卻一動不動。

  第二天,烈日暴曬。

  他的嘴唇乾裂脫皮,意識開始模糊。

  第三天。

  山門內走出一名中年執事,看了看依然跪在原地的韓長生,長嘆了一聲。

  「罷了,本門雜役房缺個打掃的。你若不怕苦,就留下吧。」

  韓長生叩了個頭:「謝長老。」

  沒有人在意一個老雜役。

  年輕的弟子們忙著打坐鍊氣,爭奪資源。

  韓長生每天清晨起來掃地、砍柴、挑水。

  等幹完了所有的雜活,他就在簡陋的柴房裡,按照仙宗發放的最基礎的鍊氣訣,盤腿坐下。

  氣血敗退,經脈閉塞。

  別人吸納一股靈氣只需要半個時辰,他要花上一整天。

  別人突破鍊氣一層只需要一個月,他花了整整三年。

  同期入門的年輕弟子都成了內門精英,甚至有人當上了執事。

  唯獨韓長生,依然是個老雜役。

  沒人看好他。

  大家都賭他哪一天幹活的時候會猝死。

  可韓長生不管。

  他只要一口氣在,就瘋狂地運轉功法。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韓長生八十歲了。

  他在柴房裡坐了整整七天七夜。

  體內的氣血早已衰敗到了極點,生機像是一朵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但就在這朵火苗即將熄滅的瞬間,一股微弱的靈氣終於衝破了最後一條堵塞的經脈。

  轟!

  韓長生的丹田裡發生了一聲劇烈的震動。

  原本稀薄如霧氣般的靈氣,在這一刻急劇壓縮,化作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液體。

  靈力化液!

  築基成功!

  轟隆!

  柴房的頂棚被沖開一道縫隙。

  天地間的一縷靈氣瘋狂地朝他體內涌去。

  韓長生原本蒼老乾癟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煥發光彩。

  臉上的皺紋逐漸退去,原本雪白的長髮從髮根開始重新變黑。

  原本佝僂的脊樑,一點點挺得筆直。

  沉寂的氣血重新如大河般奔騰。

  原本只有七八十歲的壽命極限,在這一刻瞬間被打碎!

  壽命延長到了兩百多歲!

  韓長生站起身,走出柴房。

  陽光照在他年輕俊朗的面龐上。

  仙宗里的弟子們震驚地看著這個從柴房裡走出來的年輕人,根本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隨時會死的老雜役。

  他成了。

  他做到了。

  他終於拿到了長生的第一張門票。

  長生的滋味,就在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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