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歲月如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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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薄霧朦朧。

  這間開了二十年的「天機神算」鋪子,今日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卸下門板。

  韓長生和葉淺淺早已收拾妥當。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兩人的家當都在儲物戒里,這凡俗的鍋碗瓢盆,帶走也是累贅。

  鋪子裡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稍顯侷促的婦人。

  這婦人約莫二十七八歲,雖穿著荊釵布裙,但收拾得乾淨利落,只是此刻眼眶通紅,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地契,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是孫苗苗。

  二十年前,韓長生剛來這魏國都城落腳時,人生地不熟,甚至因為沒交「保護費」被地痞找麻煩。是隔壁孫家夫婦熱心地幫襯,送水送飯,還幫著趕走了地痞。

  那時候的孫苗苗,還是個扎著羊角辮、流著鼻涕,跟在韓長生屁股後面喊「神仙叔叔」的小丫頭片子。

  一晃眼,孫家夫婦早已作古,當年的小丫頭也嫁做人婦,成了兩個孩子的娘。

  「韓叔,葉嬸……你們這就要走了嗎?」孫苗苗聲音哽咽,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這鋪子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我爹娘要是知道我白拿你們這麼大產業,九泉之下會罵死我的。」

  韓長生笑了笑,將手中的茶盞放下:「拿著吧。這鋪子地段好,不管是租出去還是讓你那口子做點小買賣,都能保你一家衣食無憂。我和你嬸子要出遠門,這鋪子空著也是空著,與其便宜了外人,不如留給你。」

  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有些細紋的婦人,韓長生心中也是微微一嘆。

  其實,在孫苗苗十歲那年,韓長生動過收徒的念頭。

  畢竟孫家夫婦對他有恩,若是能引孫苗苗入仙途,也算是一場大造化。

  可惜,天不遂人願。

  韓長生曾悄悄摸過她的根骨,毫無靈根,且氣運稀薄如紙。

  這種體質,做個凡人尚能安穩一生,若是強行灌頂修仙,只怕稍微遇到點靈氣沖刷,就會爆體而亡,即便勉強活下來,也會霉運纏身,橫死街頭。

  與其讓她在修仙界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當炮灰,不如讓她在凡塵中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有些時候,仙緣未必是福,平凡也未必是禍。

  「可是……」孫苗苗抹了一把眼淚,「爹娘走了,現在連你們也要走了。這街坊四鄰的,我就沒親人了。」

  葉淺淺聽得心軟,走上前去,輕輕替孫苗苗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鬢角。

  此時的畫面頗有些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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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淺淺容顏絕世,歲月未曾在她臉上留下絲毫痕跡,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宛如豆蔻少女。

  而孫苗苗操持家務,風吹日曬,看起來反倒像是葉淺淺的長輩。

  但葉淺淺的眼神,卻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慈愛。

  「傻丫頭,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葉淺淺柔聲道,「你現在有丈夫,有孩子,要把日子過紅火了,別讓你爹娘擔心。」

  看著孫苗苗身後的那兩個探頭探腦的孩童,韓長生和葉淺淺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他們兩人都是化神期的大能,在這個界面幾乎已是巔峰。

  但也正因為修為太高,想要誕下子嗣,難如登天。

  天道是公平的,給了你無盡的壽元和通天的手段,便會剝奪你繁衍的可能。越是強大的血脈,越難傳承。

  就像大周王家家主王陽天,也是在化神期時運氣好才生下了王騰。

  哪怕王騰資質平庸,爛泥扶不上牆,王陽天也把他當眼珠子一樣護著。

  因為王陽天突破化神之後,再想生,那基本是不可能了。

  韓長生和葉淺淺相伴多年,雖有夫妻之實,卻始終未能有一兒半女,這也算是兩人心中唯一的遺憾。

  所以,對於從小看著長大的孫苗苗,葉淺淺在心底里,是真把她當半個女兒來看的。

  「拿著這個。」

  韓長生從懷裡摸出幾張折成三角形的黃符,塞到孫苗苗手裡,「這是平安符,若是以後家裡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或者有什麼髒東西纏身,就把這符燒了,能保命。」

  這可不是江湖騙子的鬼畫符,這是化神期大修親手繪製的護身符,裡面封印了韓長生的一縷神念,別說是凡間的強盜猛獸,就是金丹期的修士來了,也能擋上一擊。

  葉淺淺則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孫苗苗:「這裡面是一些調理身子的藥丸。你生完孩子後氣血虧損,每隔半月吃一顆,能讓你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那是延壽丹,哪怕是修仙界的低階修士都會搶破頭,此刻卻被像糖豆一樣送給了凡人。

  孫苗苗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只當是叔叔嬸子的臨別禮物,哭著收下,緊緊攥在手心。

  「韓叔,葉嬸,你們……還會回來嗎?」孫苗苗抬起淚眼,充滿希冀地問道。

  韓長生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門外的長街,有些飄忽:「若是有緣,自會回來。」

  「我會等的。」孫苗苗堅定地說道,「我會一直守著這鋪子,等你們回來。」

  「好。」

  葉淺淺最後一次摸了摸孫苗苗的腦袋,就像二十年前摸那個小丫頭的羊角辮一樣。

  「走了。」

  韓長生沒有再多做停留,大袖一揮,拉起葉淺淺,轉身邁出了門檻。

  兩人沒有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遁術,就像兩個普通的遊子,背著陽光,一步步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孫苗苗追出門外,站在台階上。

  她看著那一青一白兩道身影漸行漸遠,直到徹底融入人海,消失不見。

  晨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孫苗苗在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上三竿,久到隔壁豆腐鋪傳來了叫賣聲,她才擦乾眼淚,轉身關上了那扇門。

  ……

  韓長生和葉淺淺走得很乾脆。

  但這魏國皇城裡,並沒有立刻忘記這位「韓半仙」。

  起初的幾天,鋪子門口依舊排著長隊,不少人慕名而來,想要算上一卦。

  當得知韓先生雲遊去了,鋪子換了主人,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惋惜的嘆息聲,甚至還有人不死心,天天來門口蹲守,盼著神仙回頭。

  半個月後。

  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袍,背負長劍的中年男子,風塵僕僕地來到了鋪子門前。

  他劍眉星目,渾身散發著一股凌厲的氣息,胸口繡著一個金色的「天」字,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這是天人宗的內門弟子!對於凡人來說,這就是天上的仙師!

  來人正是宋墨。

  憑藉著韓長生給的那塊令牌,加上他那堅韌不拔的毅力,雖然年紀大了些,但他硬是咬牙熬過了入門試煉,甚至因為那股子狠勁兒,被一位長老看中,收為了記名弟子。


  此次下山,他是特意來感謝韓長生的。

  若無那位前輩指點,他宋墨至今還是個只會做白日夢的落魄中年人。

  然而,看著緊閉的店門,和那個正在門口哄孩子的婦人,宋墨愣住了。

  「這位大嫂,請問……韓先生呢?」宋墨上前拱手,態度極為恭敬。

  孫苗苗抬起頭,有些畏懼地看著這位仙師,小聲道:「韓叔……韓叔半個月前就走了,說是雲遊去了。」

  「走了?」

  宋墨如遭雷擊,臉上的神采瞬間黯淡下來。

  他怔怔地看著那塊有些斑駁的「天機神算」招牌,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仙緣難求,高人難遇。

  那一別,竟是最後一面。

  宋墨沉默良久,最終對著那空蕩蕩的鋪子,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長拜不起。

  「弟子宋墨,叩謝前輩再造之恩!」

  聲音鏗鏘,迴蕩在街道上。

  隨後,他留下一袋沉甸甸的金子給孫苗苗,說是韓先生的故人一點心意,便轉身離去,背影蕭瑟卻又堅定。

  ……

  時間,是世間最無情的橡皮擦。

  三個月過去。

  來詢問韓半仙的人漸漸少了,孫苗苗把鋪子改成了一家雜貨店,生意不好不壞,勉強餬口。

  半年過去。

  偶爾還有路過的老人會指著這鋪子,跟晚輩說這裡曾經住著一對神仙眷侶,男的算卦極准,女的美若天仙。晚輩們聽了,大多只是笑笑,當成個故事聽。

  一年過去。

  皇城裡出了新的趣事,城西的劉寡婦改嫁了,城東新開了家酒樓味道一絕,誰家的小姐又要拋繡球招親了。

  關於「韓半仙」的傳說,徹底淹沒在了這滾滾紅塵的喧囂之中。

  除了孫苗苗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擦拭那塊被收起來的舊招牌;除了遠在天人宗修行的宋墨,會在突破時遙望皇城方向。

  這座巨大的城池,已經徹底忘記了,曾經有一位化神期的絕世強者,在這裡算過命,喝過雞湯,度過了二十年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歲月。

  而此時的韓長生和葉淺淺,出現在了萬里之外的趙國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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