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離家
小巷一下熱鬧起來。
雲安城主沒有穿官服，只帶了兩名隨從，馬車停在巷口，三人步行進來。
幾戶鄰居聽見動靜，紛紛探頭來看，又很快縮了回去。
蘇父連忙出門相迎。
城主已經走到書肆前，見到蘇恆，臉上露出笑意，先拱了拱手。
「蘇仙師歸家，雲某聽人稟報，便想著過來拜見一二。若有打擾，還望見諒。」
蘇恆起身拱手道。
「城主客氣了。這些年照拂蘇某家中，還未謝過。」
城主連忙道：「仙師言重了。蘇家出了清虛宗弟子，這是雲安城的福氣。雲某身為一城之主，照看一二，本就是分內之事。」
何況蘇先生為人厚道，書肆里常讓寒門學子免費抄書，雲某不過順手照應一二。」
這番話進退有度，既給足了蘇家體面，又沒有一味攀附仙門。
城主帶來的禮也不張揚。
兩盒上好參片，幾匹暖緞，幾樣城中點心，排場不大，卻都是凡俗貴重之物。
幾人坐下喝了半盞茶。
城主沒有打聽清虛宗內事，也沒有問蘇恆修為，只說若蘇家日後有什麼難處，可直接去城主府尋人。
蘇恆聽完，略一沉吟，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盒養元丸，放到桌上。
「此物藥性平和，凡人可用。七八日服一丸，溫養氣血即可，不可多服。」
城主怔了一下。
他也見過修士，知道仙門之物珍貴。哪怕只是凡人可用的調養藥，對凡俗權貴來說，也不是輕易能買到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伸手，而是看向蘇恆。
蘇恆道：「城主這些年照拂蘇家，這盒養元丸，便算蘇恆一點謝意。」
城主這才雙手接過，神色鄭重了許多。
「仙師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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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道：「仙師放心。只要雲某還在雲安城一日，蘇先生與夫人在城中，便不會受人欺擾。」
蘇恆點了點頭。
有這句話，便夠了。
城主沒有久留。
蘇父將人送到巷口，回來時神色還有些恍惚。
城主親自登門，對蘇家來說，已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蘇母看著桌上的參片和暖緞，小聲道：「這些東西，要不要收啊？」
蘇父卻搖了搖頭。
「這是給恆兒面子，收下吧，我們不張揚便是。」
蘇恆坐在一旁，沒有多說。
城主今日親自來這一趟，往後即便他不在雲安城，父母也能少受許多閒氣。
等書肆重新安靜下來，天色已經黑透。
夜裡，一家三口坐在後屋說話。
蘇母問他能不能多住幾日。
蘇恆道：「庶務堂只批了八日，路上來回還要時間。明日還能留一日，後日清晨便要走。」
蘇母聽見還能多留一日，神情稍稍鬆了些。
「那明日娘再給你做幾樣你愛吃的。」
蘇父放下茶盞，道：「恆兒如今是修士，未必還貪這些。」
蘇母瞪他。
「修士就不是我兒子了？」
蘇父立刻閉嘴。
蘇恆忍不住笑了笑。
屋中氣氛鬆快了些。
他看著父母，忽然半開玩笑道：「爹，娘，你們也還年輕，身子還可以。
若家裡太冷清，不如再給我添個弟弟妹妹。書肆以後也有人陪你們守著。」
蘇母愣了一下，隨即嗔道：「一回來就胡說。」
蘇父也瞪了他一眼。
「修仙修糊塗了？」
蘇恆笑了笑，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他這輩子既然走上仙道，便不可能常年守在父母膝下。
練氣、築基、金丹，每一步都要拿時間去熬，也要拿命去拼。
凡人幾十載，於修士而言，或許只是幾次閉關、幾場奔波。
他能回來一次兩次，卻不可能一直回來。
若家中還有個孩子，父母身邊總能多些熱鬧。往後他不能常回，書肆里也不至於總是冷清清的。
只是這些話，他不能說得太明。
蘇父看著他，像是隱約明白了什麼。
半晌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好好修行。」
「家裡還有我在，不必時時掛著。」
蘇母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替蘇恆整了整衣袖。
第二日，蘇恆在家中留了一整日。
上午時，書肆照舊開門。
有兩個書生進來挑書，看見蘇恆坐在櫃檯旁，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蘇父只是笑著招呼，像往常一樣替人取書、算錢，嘴上不說，眉眼間卻一直帶著笑意。
蘇恆幫著整理書冊，將幾摞舊書搬到架上，又把蟲蛀嚴重的幾本單獨挑出來。
這些事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蘇父站在旁邊看著，忽然低聲道：「你小時候也愛坐在這裡翻書，一坐就是半日。」
蘇恆手上動作頓了頓，笑道：「那時候看不懂多少。」
蘇父也笑。
「看不懂還裝得認真。」
蘇恆今日沒有修煉，也沒有出門，只陪了配陪父母，又將家中里外收拾了一遍。
這些事用不上多少力氣。
可蘇父蘇母看著他在家中走動，一整天笑容都沒下過臉。
夜裡，蘇母又把他小時候愛吃的幾樣菜做了一遍。
後日清晨，天還未亮，蘇恆便起身。
蘇母已經包好了幾塊熱餅，又塞了一小包醃菜和一些茶葉。
蘇恆好好收下了。
青鬃靈馬在後院打了個響鼻，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煩。
蘇父原本只想送到巷口。
可蘇母一路跟著，走過巷口，又走過半條街，最後還是送到了城門外。
清晨的雲安城剛剛醒來，城門前已有不少挑擔入城的菜農和趕車出城的商販。
蘇恆牽著青鬃靈馬停下，轉身朝父母鄭重行了一禮。
「爹，娘，孩兒走了，你們保重。」
蘇父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蘇母站在一旁，原本忍著沒說話，見他真要走了，還是忍不住叮囑道：「到了宗門，也要處處小心些。凡事多想一步，別輕易同人起爭執。」
蘇恆點頭應下。
隨後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腹。
青鬃靈馬踏上官道，蹄聲清脆。
走出一段後，他還是沒忍住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雲安城的城牆半隱在霧氣里，城門口人影來來往往，早已分不清誰是誰。
可在那片朦朧霧色中，他似乎仍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一人站得直些，一人微微向前探著身子。
蘇恆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沒有再看。
再看，心便要亂了。
蘇恆收回目光，輕輕一夾馬腹。
青鬃靈馬揚蹄向北，穿過漸散的晨霧，沿著官道往清虛宗奔去。
回首人間燈火渺，抬眸仙路萬山高。
此身既向長生去，一劍孤雲問九霄。
雲安城主沒有穿官服，只帶了兩名隨從，馬車停在巷口，三人步行進來。
幾戶鄰居聽見動靜，紛紛探頭來看，又很快縮了回去。
蘇父連忙出門相迎。
城主已經走到書肆前，見到蘇恆，臉上露出笑意，先拱了拱手。
「蘇仙師歸家，雲某聽人稟報，便想著過來拜見一二。若有打擾，還望見諒。」
蘇恆起身拱手道。
「城主客氣了。這些年照拂蘇某家中，還未謝過。」
城主連忙道：「仙師言重了。蘇家出了清虛宗弟子，這是雲安城的福氣。雲某身為一城之主，照看一二，本就是分內之事。」
何況蘇先生為人厚道，書肆里常讓寒門學子免費抄書，雲某不過順手照應一二。」
這番話進退有度，既給足了蘇家體面，又沒有一味攀附仙門。
城主帶來的禮也不張揚。
兩盒上好參片，幾匹暖緞，幾樣城中點心，排場不大，卻都是凡俗貴重之物。
幾人坐下喝了半盞茶。
城主沒有打聽清虛宗內事，也沒有問蘇恆修為，只說若蘇家日後有什麼難處，可直接去城主府尋人。
蘇恆聽完，略一沉吟，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盒養元丸，放到桌上。
「此物藥性平和，凡人可用。七八日服一丸，溫養氣血即可，不可多服。」
城主怔了一下。
他也見過修士，知道仙門之物珍貴。哪怕只是凡人可用的調養藥，對凡俗權貴來說，也不是輕易能買到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伸手，而是看向蘇恆。
蘇恆道：「城主這些年照拂蘇家，這盒養元丸，便算蘇恆一點謝意。」
城主這才雙手接過，神色鄭重了許多。
「仙師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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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道：「仙師放心。只要雲某還在雲安城一日，蘇先生與夫人在城中，便不會受人欺擾。」
蘇恆點了點頭。
有這句話，便夠了。
城主沒有久留。
蘇父將人送到巷口，回來時神色還有些恍惚。
城主親自登門，對蘇家來說，已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蘇母看著桌上的參片和暖緞，小聲道：「這些東西，要不要收啊？」
蘇父卻搖了搖頭。
「這是給恆兒面子，收下吧，我們不張揚便是。」
蘇恆坐在一旁，沒有多說。
城主今日親自來這一趟，往後即便他不在雲安城，父母也能少受許多閒氣。
等書肆重新安靜下來，天色已經黑透。
夜裡，一家三口坐在後屋說話。
蘇母問他能不能多住幾日。
蘇恆道：「庶務堂只批了八日，路上來回還要時間。明日還能留一日，後日清晨便要走。」
蘇母聽見還能多留一日，神情稍稍鬆了些。
「那明日娘再給你做幾樣你愛吃的。」
蘇父放下茶盞，道：「恆兒如今是修士，未必還貪這些。」
蘇母瞪他。
「修士就不是我兒子了？」
蘇父立刻閉嘴。
蘇恆忍不住笑了笑。
屋中氣氛鬆快了些。
他看著父母，忽然半開玩笑道：「爹，娘，你們也還年輕，身子還可以。
若家裡太冷清，不如再給我添個弟弟妹妹。書肆以後也有人陪你們守著。」
蘇母愣了一下，隨即嗔道：「一回來就胡說。」
蘇父也瞪了他一眼。
「修仙修糊塗了？」
蘇恆笑了笑，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他這輩子既然走上仙道，便不可能常年守在父母膝下。
練氣、築基、金丹，每一步都要拿時間去熬，也要拿命去拼。
凡人幾十載，於修士而言，或許只是幾次閉關、幾場奔波。
他能回來一次兩次，卻不可能一直回來。
若家中還有個孩子，父母身邊總能多些熱鬧。往後他不能常回，書肆里也不至於總是冷清清的。
只是這些話，他不能說得太明。
蘇父看著他，像是隱約明白了什麼。
半晌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好好修行。」
「家裡還有我在，不必時時掛著。」
蘇母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替蘇恆整了整衣袖。
第二日，蘇恆在家中留了一整日。
上午時，書肆照舊開門。
有兩個書生進來挑書，看見蘇恆坐在櫃檯旁，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蘇父只是笑著招呼，像往常一樣替人取書、算錢，嘴上不說，眉眼間卻一直帶著笑意。
蘇恆幫著整理書冊，將幾摞舊書搬到架上，又把蟲蛀嚴重的幾本單獨挑出來。
這些事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蘇父站在旁邊看著，忽然低聲道：「你小時候也愛坐在這裡翻書，一坐就是半日。」
蘇恆手上動作頓了頓，笑道：「那時候看不懂多少。」
蘇父也笑。
「看不懂還裝得認真。」
蘇恆今日沒有修煉，也沒有出門，只陪了配陪父母，又將家中里外收拾了一遍。
這些事用不上多少力氣。
可蘇父蘇母看著他在家中走動，一整天笑容都沒下過臉。
夜裡，蘇母又把他小時候愛吃的幾樣菜做了一遍。
後日清晨，天還未亮，蘇恆便起身。
蘇母已經包好了幾塊熱餅，又塞了一小包醃菜和一些茶葉。
蘇恆好好收下了。
青鬃靈馬在後院打了個響鼻，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煩。
蘇父原本只想送到巷口。
可蘇母一路跟著，走過巷口，又走過半條街，最後還是送到了城門外。
清晨的雲安城剛剛醒來，城門前已有不少挑擔入城的菜農和趕車出城的商販。
蘇恆牽著青鬃靈馬停下，轉身朝父母鄭重行了一禮。
「爹，娘，孩兒走了，你們保重。」
蘇父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蘇母站在一旁，原本忍著沒說話，見他真要走了，還是忍不住叮囑道：「到了宗門，也要處處小心些。凡事多想一步，別輕易同人起爭執。」
蘇恆點頭應下。
隨後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腹。
青鬃靈馬踏上官道，蹄聲清脆。
走出一段後，他還是沒忍住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雲安城的城牆半隱在霧氣里，城門口人影來來往往，早已分不清誰是誰。
可在那片朦朧霧色中，他似乎仍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一人站得直些，一人微微向前探著身子。
蘇恆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沒有再看。
再看，心便要亂了。
蘇恆收回目光，輕輕一夾馬腹。
青鬃靈馬揚蹄向北，穿過漸散的晨霧，沿著官道往清虛宗奔去。
回首人間燈火渺，抬眸仙路萬山高。
此身既向長生去，一劍孤雲問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