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仙凡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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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一人青布衣衫、面容平凡,一人白衣染血、長發披散。

  卻在同一時刻抬起了頭,目光平靜而無懼,落在九天之上那雙龐大的天目上。

  命運神魔凝視著他們。

  他的面容隱在命運法則的輝光之後,看不清表情。

  但他周身那道橫跨諸天的大道在劇烈震顫,那些密布於其上的因果節點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又熄滅,發出沉悶如大地開裂的聲響。

  他終於動了。

  那雙遮天蔽日的巨手猛然抬起,十指張開,如同十座山嶽拔地而起。

  掌心之中,億萬根命運絲線同時被扯動,每一根絲線都牽扯著某一段因果、某一位生靈的命途。

  他將所有絲線匯聚一處,化作一道貫穿古今未來的長河,朝著王二當頭砸落。

  那是命運大道的全力一擊。

  長河過處,時空扭曲,法則崩解,因果倒流。

  沿途數不清的大小位面被那長河的餘波輕輕掃過,便如紙船遇浪般傾覆湮滅。

  整片先天神庭的天穹都在這一擊之下龜裂開來,露出混沌深處翻湧的無盡虛空。

  王二偏過頭,看向龍清霜,目光溫柔如初。

  "稍等片刻,去去便回。"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一步踏出。

  沒有轟鳴,沒有異象,王二隻是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時,他與命運神魔之間億萬里虛空驟然摺疊,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了處決台之上。

  原始混沌。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過去未來,沒有光也沒有暗。

  混沌之氣如濃稠的墨汁般翻湧不息,每一縷混沌氣中都蘊藏著足以開天闢地的能量。

  兩道身影在這無邊無垠的混沌中遙遙相對,一者龐大如亘古巨岳,周身纏繞著億億萬命運絲線。

  一者渺小如芥子塵埃,身披四季輪轉的微光。

  命運神魔沒有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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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命運大道化作億萬道鎖鏈,每一道鎖鏈都是一段牢不可破的因果,自四面八方纏向王二。

  鎖鏈之上鐫刻著無盡生靈的命途,有人生而即亡,有人終老貧寒,有人掙扎一生仍墜深淵……那些命途沉重而冰冷,壓得虛空都在呻吟。

  王二迎了上去。

  他周身四季道韻在混沌中瘋狂流轉,春之生機破開鎖鏈的禁錮,夏之磅礴將無數因果震碎,秋之斂藏將湧來的命運之力悄然化去,冬之寂滅讓那些試圖近身的法則碎片歸於虛無。

  兩人在混沌中廝殺,每一次碰撞都讓整片混沌翻湧如沸,億萬星辰在餘波中生滅明滅。

  混沌不計時。

  或許只是須臾一瞬,或許已過去了億萬歲月的輪迴。

  混沌中沒有日升月落,沒有春秋代序,只有兩道身影在其中無數次對撞、分離、再對撞,將那片亘古沉寂的混沌攪得天翻地覆。

  最終,混沌歸於平靜。

  一道青衣身影從翻湧的混沌深處緩步走出。

  他衣衫上多了幾道破損,鬢髮散亂了些許,但步伐依舊穩當,神色依舊平淡。

  他身後,命運神魔龐大的輪廓重新顯現,面容隱在法則之後,看不清喜怒,但那雙天目之中的光芒,已不如先前那般不可動搖。

  王二沒有回頭。

  他一步邁出,混沌在他腳下如幕布般裂開,再出現時,已重新站在了處決台上。

  億萬先天生靈望著他,鴉雀無聲。

  那些跪伏在地的神皇們仍未來得及起身,此刻仰著頭,看著那個青衣凡人重新握住了龍清霜的手。

  王二開口,聲音低沉,卻如烙印般刻入了每一個先天生靈的神魂之中。

  那道聲音穿透了處決台,穿透了先天神庭,穿透了三千大道的壁壘,落入了命運長河的源頭。

  "命運神魔,自此以後,凡人命運,歸我管。"

  "諸天萬道,先天三千,不得干涉。"

  "不允干涉。"

  他的身後,原始混沌翻湧不休,卻沒有傳來任何反駁之聲。

  處決台上,死寂如深潭。

  億萬道目光落在王二身上,那些目光中有驚駭、有不解、有憤怒、有忌憚。

  但沒有人再出手,那些先天神皇面色複雜地望著他,望著他身側的龍清霜,望著他那座懸於頭頂的原。

  那座四季流轉、生機與寂滅並存、容納無限可能的天地。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低下了頭。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那些先前出手最狠、叫囂最凶的先天神皇,此刻一個個斂去了鋒芒,沉默著退開半步。

  天羅地網上那些璀璨的大道紋路漸漸黯淡下去,如潮水退灘,露出一片空曠的蒼穹。

  命運神魔的面孔在那道貫古通今的大道盡頭緩緩浮現。

  他面色陰沉如水,目光死死釘在王二的背影上,聲音冷得像從冰淵深處鑿出來的。

  "爾等……"

  他的目光掃過身側那些神庭天淵中隱藏的先天神魔,聲線驟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意與不甘。

  "為何不出手!與吾一同鎮壓此變數……"

  話音未落,另一道聲音從極遙遠天淵深處傳來。

  那聲音厚重如大地初生,沉悶如群山疊壓,帶著某種不可違抗的威嚴。

  "母上不允。"

  力之神魔。

  那道聲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母上不允吾等干涉,命運,此為……母上與他的對弈,你敗了,自此以後,後天凡人,不再歸你掌控。"

  命運神魔沉默了很久。

  他面容上的陰沉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那雙天目最後看了王二的背影一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近乎執念的光芒。

  "哼。"

  一聲冷哼,他的身影如霧氣般消散在命運長河之中。

  處決台上空,那天羅地網徹底消散了,三千大道重新隱入天穹深處,億萬先天生靈如潮水般無聲退去。

  片刻之前還殺聲震天的戰場,此刻只剩下空空蕩蕩的處決台,和王二與龍清霜並肩而立的兩道身影。

  王二低頭看了看龍清霜依舊攥著他掌心的那隻手。

  "回家。"

  龍清霜點了點頭,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彎了起來。

  "嗯。"

  他沒有回天庭。

  兩道身影跨過先天神庭與後天世界的壁障,穿過無數重時空,最終停在了天地之外的一片虛無之中。

  王二站在那虛無的中央,環顧四周,空無一物,無上無下,無始無終。

  他笑了笑。

  然後他意念微動,四季道韻從他身上蔓延開去,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一座嶄新的天地在那片虛無中緩緩展開。

  那是他的原的一角,卻比世間任何洞天福地都要溫暖。

  田野鋪展,溪流蜿蜒,桃林成蔭,竹屋兩三間。

  灶台上擱著一口鐵鍋,鍋蓋半掀著,裡頭還溫著半鍋清湯。

  院子裡的竹椅上搭著一件外衫,石桌上放著半簸箕花生。

  一切都跟那座凡界小院一模一樣。

  王二站在院子門口,伸手推開了那扇柴門。

  他回過頭,看著站在身後的龍清霜。

  "到家了。"

  夕陽落在他的青布衣衫上,暖融融的。

  ……

  自那日之後,先天神庭的動靜漸漸平息了。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視凡人性命如草芥的先天生靈,在王二離去後的漫長歲月里,竟當真未曾再踏足任何一顆凡人生息的星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道敕令如同一條無形的天塹橫亘在仙凡之間,每一位試圖逾越的先天修士,在觸及邊界的瞬間便會感受到一股溫厚卻不可撼動的力量將自己輕輕推開,不傷、不殺、不怒,只是不容靠近。

  王二站在那座世外桃源最高的山崗上,面前是一片攤開的空白捲軸。

  龍清霜坐在他身側的石頭上,偶爾伸手替他拂去肩頭落下的花瓣。

  山風拂過桃林,花瓣如雨般簌簌落在捲軸上,又被王二輕輕吹開。

  王二提筆,蘸墨,落字。

  字跡並不好看,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孩子第一次握筆,筆畫粗的地方濃如墨團,細的地方幾乎斷了線。

  但每一個字落下時,都有一縷極淡的道韻從筆尖滲入紙面,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浸透了整片天地。

  "吾為真凡天官,今日證得吾道,見吾之身……」

  "敕令諸天,自此以後,天地分仙凡,凡人不修道,可享百年輪迴安寧,修士不得干涉凡人因果,違令者——"

  "違令者,諸天共誅之,吾亦會降下神罰,望諸君勿自誤。"

  寫完這一段,他又頓了頓,筆尖懸在捲軸上,遲遲未落。

  墨汁在筆尖聚成一顆飽滿的珠子,將墜未墜。

  龍清霜抬起頭來看著他。

  "怎麼了?"

  王二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我覺得,命運抉擇,當給予他們選擇機會。"

  王二再次落筆,在最末處緩緩添了一行字。

  "然凡人若修道,將失去吾之庇護,此為吾道,亦是吾能替諸天凡人於惶惶亂世中,能爭取的唯一生機,是凡是仙,選擇權交給爾等。"

  最後一筆落下時,那捲軸忽然無風自動,自他掌中飄然升起,懸於半空。

  字跡上的墨痕開始發光,由濃轉淡,由淡轉燦,化作一道道金絲般的紋路,如同春蠶吐絲般密密麻麻地蔓延至捲軸邊緣,繼而掙脫束縛,如萬流歸海般湧向九天。

  那一刻,整個混元紀元的天穹之上,同時浮現出了一道浩大的異象。

  那是一條前所未有的大道。

  它不似三千先天大道那般冰冷而亘古,也不似後天修士所修的萬道那般熾烈而多變。

  它溫潤如玉,厚重如土,如同一道由無數尋常日子堆疊而成的長河,自虛無中湧出,橫跨諸天萬界。

  長河中流淌著的是田間地頭升起的炊煙、灶台上咕嘟冒泡的熱湯、學堂里孩童朗朗的書聲、村口老槐樹下對弈的棋聲。

  那些最尋常、最不值一提的煙火氣,此刻化作金色的光雨,洋洋灑灑地落在每一顆凡人生息的星辰之上,如一層看不見的薄紗,將所有凡人籠在了一方安寧之中。

  先天神庭之地,那些被壓迫了萬世的凡人忽然間感到肩頭一輕。

  長久以來壓在他們頭頂的那股無形的、沉甸甸的、讓他們喘不過氣的東西,忽然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有人茫然地抬頭看天,看見漫天金雨簌簌落下,落在掌心暖融融的,像小時候母親掖被角時的溫度。

  天庭轄地之內,無數凡人亦在同一時刻感知到了什麼。

  有人在田埂上直起腰,望向天穹,喃喃道:"怎麼忽然……心裡踏實了?"

  有人正病臥床榻,忽然間覺得呼吸順暢了許多,胸口那團積鬱了多年的悶氣竟自行散去了。

  億萬凡人,不論是先天神庭還是眾生天庭治下,這一刻不約而同地跪下。

  他們跪向的方向不同,姿態各異,有人在泥地里伏身叩首,有人在石階上雙手合十,有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孩默默流淚。但他們口中念著的是同一個名號。

  "真凡天官……"

  "真凡天官萬古……!"

  聲音起初如溪流潺潺,繼而匯成江河奔涌,最終化作一片席捲諸天的浪潮。

  億萬凡人的願力自四面八方匯聚而至,湧入那條新生的真凡大道之中。

  讓它愈發凝實、愈發壯大,如同一棵幼苗在春風中瘋長成參天巨木。

  ……

  天庭,祭司大殿。

  張之夷站在殿前的白玉台階上,負手仰望著那道橫跨諸天的異象。

  他身後,青城,九大神族始祖、姜人王、四帝、曦,二哈,浩然仙王,獨孤薪等人皆沉默而立,神色各異。

  二哈蹲在階下的石獅子旁邊,用爪子撓了撓耳朵,把頭擱在前腿上,仰著毛茸茸的狗臉望著天。

  "小傢伙成了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感慨。

  "未曾想到,他是第一個踏足創世的,主人說的無限可能,原來當真是真的。"

  這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深潭,在場所有人的心神都跟著微微一震。

  無限可能,這四個字他們聽過無數回,從顧命口中、從張之夷口中、從彼此的口中。

  但聽過歸聽過,真正親眼看見有人將它走通,那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王二,一個凡人,一個曾經在問心客棧里添柴燒火、洗菜刷碗的店小二。

  此刻證道創世古神,踏足萬道靈原之一,以凡人之身開闢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每一個人。

  無論出身先天還是後天,無論修行了什麼道統,都擁有同樣的可能性。

  張之夷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殿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他的面容依舊年輕,眼底卻沉澱著漫長歲月淬鍊出的沉穩。

  天命大道的氣息在他周身若隱若現,如同深埋在土層之下、靜待春雷的根須。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每一個人心頭。

  "做好準備吧。"

  "下一個是誰,誰也不知,但記住,凡人亦擁有無限可能,我等豈能不如王二?"

  他頓了頓,目光從曦的年輕面容上掠過,從姜人王滄桑的眉宇間掠過,從九大神族始祖沉默的側影上掠過,最終落在了階下那隻正在用後腿撓耳朵的二哈身上。


  他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如同古鐘餘韻般的力量。

  "哪怕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無懼無畏。"

  眾人沉默片刻,不約而同地拱手,齊聲應道。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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