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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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片曾經繁華了十萬載的問心城中,昔日的熱鬧早已不復存在。

  自從萬族始祖們陸續離去後,問心城便漸漸恢復了它原本的安靜。

  那些曾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豪華殿宇大多已被拆解或遷移,只留下稀疏的幾座依然守在原處,如同一群不願離去的故人。

  只有問心客棧依然開著門,卻已不再如同從前那般日日有人推門而入。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枝葉比以前更茂盛了幾分,常常落滿無人清掃的枯葉。

  忙碌了一整天的王二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在客棧門口那張矮凳上坐下。

  他望著西斜的落日,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姜人王與二哈,聲音中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困惑:「按理說……我就是個凡人,怎麼會活了十萬載?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姜人王聞言,略帶無語地看著他:

  「您老終於反應過來了?真不容易啊。」

  他抬手扶額,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是真佩服王二,同一件事做了十萬載,竟然直到今天才覺得不對勁。

  二哈趴在另一邊,悠悠開口:「二小子,你守著這破地方幹啥?聽本座的,去天庭當個逍遙仙人,以你的背景身份,誰敢惹你?」

  王二早已習慣二哈能開口說話,甚至習以為常到偶爾會忘了它其實是一隻能說話的狗,而是個老朋友,當然,王二早已將其視為老朋友。

  王二坐在矮凳上,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發自本能的謹慎:

  「我哪來的背景啊?一介凡人,天庭能答應讓我入天庭修行嗎?那可是眾生至高無上的神聖之地啊。」

  姜人王與二哈對視一眼,那目光中同時浮現絲絲無奈。

  姜人王咳嗽一聲,斟酌著措辭:「其實……你還是有些背景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

  「走吧,掌柜的估計不會回來了,你也不希望待掌柜的歸來時,你還是個菜雞吧?」

  王二愣了愣,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有些道理,據說天庭考核招收仙兵快開始了……咦誰說的?我怎麼會知道……算了,這不重要,我也去試試,但我好像沒有修為,這真的可以嗎?」

  二哈歪著腦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帶著一絲連它自己也說不太清的好奇。

  它看不透王二,這人明明是凡人,毫無修為,卻如同不死不滅一般活了十萬載。

  若說是顧命的手段倒也合理,可那道墨袍身影從來不做毫無意義的事。

  二哈收回目光,語氣中帶著一種如同在安撫一個即將出門的孩子般的輕快:

  「安啦,有本座護你,去天庭混個差事,應該不難。」

  王二依然在猶豫,那猶豫如同一根細線,輕輕牽著他的衣角。

  姜人王看出他的心思,聲音低沉而溫和:「掌柜的不會回來了,你去天庭,或許還能再見到掌柜的。」

  王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好奇地在一人一狗之間來回掃動:

  「其實我不傻,我知道你們皆非凡人,但我好奇,掌柜的到底是誰?莫非是天庭某個大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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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人王與二哈再次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點了點頭。

  姜人王的聲音帶著一種如同在描述一座太高的山時刻意輕描淡寫的語氣:「是,掌柜的是天庭很大很大的官。」

  王二猛然拍桌而起,雙手叉腰,意氣風發地開口:

  「好!那我便去天庭參加仙兵選拔考核!你們也隨我去吧,有個照應。」

  他低頭看了一眼二哈,忽然又露出一絲猶豫:「話說……天庭能要狗嗎?」

  二哈氣得齜牙咧嘴,罵罵咧咧道:

  「本座不是狗!」

  若非怕一口咬死這不知好歹的凡人,它真想讓他感受一下什麼叫張之夷的噩夢。

  王二連忙賠笑:「得得得,明白明白。待我收拾收拾東西,留一封書信,咱便出發。」

  姜人王無語地看著他跑進屋裡翻箱倒櫃的背影,若非怕王二出什麼意外不好向顧命交代,他早已回歸天庭。

  二哈則毫不客氣地衝著那背影喊:「別收拾你那些破爛了!真不知道你腦子在想什麼,十萬年前,那些狗東西走的時候本座就勸你同我等入天庭,你偏偏不答應,非要守在這破地方!」

  王二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從容:

  「你不懂,這是掌柜教我的道理,無論什麼事都要堅持下去,無論是否有意義,堅持便有意義。」

  二哈別過腦袋,翻了個白眼:「得,您老說得有道理。」

  一人一狗看著王二興致勃勃收拾的背影,目光中忽然都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姜人王輕聲感慨:「不得不說,這傢伙的毅力確實可怕,區區凡人,如此堅持,做什麼都會成功。」

  二哈難得沒有反駁,點了點頭:

  「只是未免有些固執,還是想想如何忽悠他入天庭吧,如今先天入世,放任他獨自一人留在世間不安全,若出意外,不好與主人交代。」

  姜人王輕嘆一聲:「罷了,便讓他走個流程得了,活著就行。」

  不多時,王二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包袱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封折好的書信,鄭重地放在櫃檯正中,用一隻空碗壓住。

  他最後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十萬年的客棧,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大步邁過門檻,走向那條通往遠方的大路。

  身後,姜人王與二哈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左右。

  兩道身影一條狗,在暮色中沿著蜿蜒的官道漸漸遠去。

  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晃動,如同一隻正在告別的手。

  問心客棧的門虛掩著,那封壓在碗下的書信在透過窗欞的餘暉中微微泛著光。

  ……

  與此同時,青城派。

  破敗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雖不華麗卻井然有序的簡樸天地。

  曾經的廢墟已被清理乾淨,歪斜的門柱重新扶正,坍塌的殿宇雖未重建成恢弘宮闕,卻被修整成了一間間乾淨整潔的屋舍。

  靈田裡的作物長勢正好,幾株新栽的果樹已經冒出嫩芽,籬笆上爬著不知名的小花,一切都被打理得錯落有致。

  顧命正蹲在靈田邊,彎腰給一株剛發芽的靈藥澆水,動作慢條斯理,如同一個尋常老農在照料自己的田產。

  神幽母上依然以水長天的模樣坐在不遠處一株大樹的枝椏上,赤裸的雙足在空中隨意晃蕩,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他身上,如同一隻看久了卻依然看不膩的貓。

  「命天帝,十萬載過去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如同在數自己收藏品般的漫不經心。

  「你每日做一些毫無意義之事,傷勢未曾恢復分毫,真不擔心?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顧命直起身來,將水壺放在田埂上,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抬頭看向她:

  「你不也整天做一些毫無意義之事嗎?盯著我有什麼意思?」

  神幽母上呵呵一笑,那雙如同水長天般清冷的眼眸中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促狹:

  「盯著你,防止變數,便是吾的目的。」

  顧命嘆了口氣,嘆息帶著幾分無奈。:「你倒是實誠,毫不遮掩目的。」

  神幽母上歪了歪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你太虛偽,不夠實誠。」

  顧命沒有接話,他只是重新蹲下身,將水壺中剩餘的水慢慢澆在那株靈藥的根上。

  暮色正在從山脊線那邊漫過來,將整片青城派的廢墟染成一種溫柔的暖黃色。

  見顧命不語,神幽母上的身影微微一閃,如同被風拂過的水影,再次現身時已至他身前,近在咫尺。

  那張與水長天一模一樣的面容此刻幾乎貼著顧命的面頰,鼻尖相距不過一寸。

  她的目光中帶著一種如同在打量一件尚未完全拆開包裝的禮物般的興味,聲音輕軟,卻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冷意:

  「命天帝,可別耗盡吾之耐心哦。畢竟,眾生之生滅,皆掌控於吾之手。」

  她微微偏頭,目光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緩緩纏上他的脖頸。

  「以你如今的實力,若吾不約束那些孩子,所謂的天庭,彈指可滅。」

  顧命沒有後退,他挑了挑眉,神色如常,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萬世文明輪迴,你早已厭倦,你探尋無數破開桎梏超脫祖神的方式卻不得,順我之道,先天入世,化時代為混元,創造無限可能,是唯一之道。」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件公認的常識。

  「所以你不會這麼做,不必威脅我。」

  神幽母上撇了撇嘴,那動作帶著一種如同他人被看穿了把戲般的無趣感。

  祂站直身來,後退了半步,目光卻依然落在他臉上,如同在審視一座表面平靜卻暗藏洞穴的山脈:

  「吾不喜看不透一個人,你便是如此。」

  她的聲音中難得帶上一絲認真的困惑,「所以……你到底將自己的力量藏在哪裡?」

  顧命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如同在玩一場她知道規則卻猜不透棋路的遊戲般的從容。

  顧命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你猜。」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那樣坦然地站在那裡。

  仿佛在說,我確實在藏,也確實在謀劃,但你找不到。

  神幽母上環顧了他一周,然後呵呵一笑:

  「要藏好哦,若被吾尋到……」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吾會滅了它。」

  二人四目相對,近在咫尺,卻沒有任何殺意。

  那畫面看起來,倒像是一對正在拌嘴的年輕伴侶,一個氣鼓鼓質問,一個若無其事裝傻。

  就在此時,虛空忽然毫無預兆地碎裂開來。

  一道身影拎著酒葫從中一步踏出,帶著一股如同剛從繁忙事務中抽身般的暢快笑意:

  「顧兄,一個人呆得無趣吧?貧道來陪你喝一杯……」

  張之夷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道近在咫尺的身影上,笑容逐漸凝固。

  他看了看顧命,又看了看那道與水長天一模一樣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聲音中帶著一絲困惑:「水長天?你這小妮子怎麼會在此地……」

  下一刻,神幽母上的目光緩緩移動,如同一道正在被轉動的天眼,落在他身上。

  張之夷只覺天旋地轉,一股滔天壓迫感如同看不見的巨手猛然壓在他的肩頭,他的身軀踉蹌後退,嘴角的笑容徹底僵在了那裡。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東張西望,略顯尷尬一笑:

  「那什麼……貧道忽然想起來,天庭有些急事處理……」他乾笑一聲,腳步已經在悄悄往後挪,

  「顧兄,再見!」

  「砰!」

  一股無形力量驟然爆發,狠狠撞在張之夷身上,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然彈開。

  他的身形如同一顆被踢飛的石子,直接砸碎了虛空,留下一道長長的裂痕,一路倒飛而回,轟然撞穿了太初天庭主殿的穹頂,將那座矗立了萬古的殿宇砸塌了大半。

  天庭中頓時一片混亂,宮娥驚呼,仙官奔逃,煙塵沖天而起。

  張之夷灰頭土臉地從廢墟中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瓦,望了一眼青城派的方向,默默閉嘴。

  青城派的庭院中,神幽母上收回目光,那張與水長天如出一轍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冷意,仿佛剛剛趕走了一隻打擾她清靜的飛蟲。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如同冰層下暗流般的存在:

  「吾倒要看看,你想玩什麼把戲。」

  顧命沒有回答,只是彎腰撿起那隻被張之夷遺落在靈田邊的酒葫,輕輕晃了晃,酒液在裡面發出清響。

  顧命抬頭看了祂一眼,微微一笑:「老朋友帶來的酒,不喝可惜了。」

  「一起嗎?」

  神幽母上眯了眯那雙孕育生滅的眸子,冰冷麵孔忽然浮現絲絲笑容。

  「可以呀,求之不得。」

  二人隨意坐下,共同飲酒,無形交鋒對弈,皆於一舉一動中。

  顧命暢飲一口,倚靠在一塊巨石上,目光看向某個方向,似雲霧翻湧,更似某個未知時代。

  神幽母上尋其目光看去,似乎也發現什麼,搶過酒,淡淡開口。

  「命天帝,吾耐心不多,這具顯化世間之體,被眾生之道侵染,沾染一些七情六慾,還可與你好好談談。」

  「但吾之本體,無情無欲,心中唯有祂的道,祂若真正醒來,所求未成,便是滅世,你……擋不住祂,誰也擋不住。」

  「吾不屑欺騙你,祂不僅會覆滅眾生,哪怕是祂創造的孩子,亦不會放過,你已經領教過那些神魔傀儡,應當明白,先天神魔於其眼中,亦是可隨意更換的棋子,更何況是你。」

  顧命沉默,這也是他內心真正擔憂,若真正的神幽母上復甦醒來,所謂的謀劃,都是一場笑話。

  神幽母上淡淡一笑,目光看向顧命。

  「其實吾也有私心,吾是祂孕育的眾人情緒,祂若醒來,必會吞噬吾這一縷意識,吾不甘心啊。」


  「你想背叛本體?不如與我合作如何?咱兩陰祂一手,今後你我共掌先天與眾生。」

  神幽母上聞言,呵呵冷笑一聲,靠近顧命,口吐溫熱。

  「你當吾傻?你明知吾不可能答應,哪怕吾與你聯手,也沒有任何可能殺 死真正的吾,祂不死不滅,是殺不死的,哪怕你謀劃成功,也絕對不可能殺死祂。」

  「正如祂無法真正殺死你一樣,所以祂才會放任吾孕育而出,放任先天入世。」

  「命,告訴吾你真正的謀劃,若可以,讓情慾取代本體,眾生才有機會。」

  顧命看向神幽母上,面色幽如死潭。

  「我可以信你嗎?」

  神幽母上竟露出溫柔似水錶情,細細替顧命整理凌亂銀絲。

  「可以試試哦。」

  顧命與其對視,許久後,移開目光,淡淡道。

  「好,我答應你,與你合作,但此刻非時機,待混元時代進入真正的鼎盛大世,待萬道靈原代言人歸位時,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神幽母上露出好奇之色:「什麼地方?這天地之間,還有吾不知之地?未曾抵達之地?」

  顧命嘴角上揚,笑容帶著幾分緬懷,思念。

  「有,我來時的地方,我的故鄉。」

  神幽母上眉宇微蹙,疑惑輕語。

  「你的故鄉?差點忘了,你是天外來者,是變數,不屬於古史,跳脫一切之外。」

  「所以你的故鄉,應該不屬於這部古史……也不對,任何古史歲月,皆於吾執掌之中,一念可知,無所遁形。」

  神幽母上言語間,已經在推演真相,任何蛛絲馬跡,化作絲絲縷縷因果線,未知自會浮現。

  祂臉上浮現笑容,目光盯著顧命,一字一句道。

  「原來如此,你的故鄉,被你藏起來了,它……在真正的未來,古史合一,混元之後,跳脫一切,有趣有趣,吾很期待那一日。」

  顧命並未在意神幽母上推演出真相,略帶打趣意味,看向祂。

  「偷偷的,別告訴你的本體哦。」

  神幽母上調皮一笑。

  「安啦,吾不會告訴祂的。」

  清風徐來,四目相對,髮絲交織觸碰,笑容皆平淡。

  誰也不知,他們心中在想什麼,真正謀劃的是什麼。

  畢竟……誰也不信誰,他們走的每一步,都在設計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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