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青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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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放下靴子和樹枝,走過來,坐在羊皮褥子上,開始脫鞋。他穿的是在杭州買的戶外徒步襪——灰色底、腳踝處有一圈螢光綠條紋、襪口印著「BREATHABLE」六個英文字母。

  薩日娜看著那雙襪子,看了三秒。

  「這個透氣嗎?」

  「……商標上寫著透氣。」

  「商標不會出汗。腳才會。」

  肖越把襪子也脫了。一隻光腳踩在羊皮褥子上,腳趾頭不好意思地蜷了一下——他腳型偏瘦,跖骨明顯,腳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杭州人的腳,沒走過幾天草原,腳底板還帶著城市地磚磨出來的薄繭。

  薩日娜托住他的腳踝。肖越條件反射地往回縮了一寸——他怕癢。

  「別動。」

  薩日娜的手指從他腳心推上去。和聞朝魯時一模一樣的手法,但閉眼的時間更長。肖越感覺她的指尖比巴特爾的涼一點,但靈線探查的方式是同一個流派的——都從湧泉穴開始,沿著足弓內側往上走,走到大腳趾根部轉一個彎,再沿著外側走回來,畫一個完整的圈。

  「你的根不在草原。」薩日娜睜開眼。

  肖越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在杭州?」他問。

  「不是。」

  「北京?」

  「也不是。」

  薩日娜把他的腳放下來,抬頭看他的臉。淺棕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

  「你的根在巴特爾身上。」

  肖越愣住了。氈房裡安靜了兩息,然後林靜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兩行字。烏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這句話我能引用進林薇的論文附錄嗎?」

  林薇把她拽出去:「附錄已經寫不下了。」

  薩日娜沒管她們。她看著肖越,繼續說:「你的腳底板地氣很薄,不到一寸。但有一條靈線從湧泉穴往外連著——不是往下紮根,是橫著走的。橫著走的那頭連在巴特爾的左手掌心。他用三道疤痕給你當了根。所以你站得穩。」

  肖越低頭看自己的腳底板,好像能在上面找到那條橫著走的靈線。

  「那——我需要自己紮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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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需要。鏡子不需要自己紮根。鏡子掛在牆上,牆就是根。」薩日娜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氈毛,「巴特爾就是你的牆。」

  肖越把襪子穿回去。穿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因為他發現巴特爾不知什麼時候從門口進來了,正靠在氈壁上看著他。手裡端著一碗奶茶,碗沿冒著熱氣,眼神里有一種肖越很熟悉的東西——那種「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了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但我不會主動出聲」的沉默。

  「你是我的牆。」肖越對著他說。

  「嗯。」

  「你『嗯』什麼——你額吉說你是我牆——這個比喻你不解釋一下?」

  巴特爾喝了一口奶茶。

  「就是牆。」

  「……你解釋完了?」

  「完了。」

  肖越把另一隻襪子揉成一團朝他扔過去。巴特爾沒躲——襪子砸在他胸口上彈到奶茶碗裡,濺了兩滴在氈墊上。巴特爾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襪子,又抬頭看了看肖越。

  「透氣的那隻。」

  薩日娜的嘴角往上走了一毫米。林靜的筆又動了一下。烏蘭在門外說:「記錄:肖越第三百次試圖攻擊巴特爾,命中率百分之百,傷害值零。」

  青草節在月亮湖東南方向三十里的一片大草場上舉行。

  這個節日的全名叫「諾干·那達慕」——漢語大概可以翻譯成「青草集會」,但草原上的人不翻譯。他們說「諾干」,就像說「吃飯」和「睡覺」一樣自然,不需要解釋。每年春天,當第一茬青草長到能沒過馬蹄的時候,方圓兩百里內的六個部落會聚到一起,慶祝接羔完成、草場返青,順便解決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所有需求——相親、換馬、買鐵器、比誰家的奶茶好喝、比誰家的摔跤手更扛揍。

  巴特爾和肖越代表契連族部落。烏蘭和林薇代表弓馬部落(烏蘭是弓馬部落出身,林薇作為家屬隨行)。烏恩其留守營地,臨走前抱著烤肉架子不放,被額格用拐杖敲了腦門才鬆手。

  那順老爺子騎著他那匹比他還老的黑馬,腰上掛著羊胛骨形狀的皮袋子,走在隊伍最前面。他今年不參賽——「八十三歲的人,摔跤贏了算欺負小孩,輸了算給祖宗丟臉,不划算。」但他帶了一把新做的套馬杆,不是參賽用的,是準備送給某個看得順眼的年輕人。

  「朝魯已經有了,」那順對巴特爾說,「這把給蘇和。他差三刀就能收徒,套馬杆該提前備著。」

  蘇和騎著馬跟在後面,臉上的十字傷疤被春風吹得發紅。他聽見那順的話,喉嚨里滾了一聲「謝」,但沒說出來——弓馬部落的男人表達感動的方式是把話咽回去,咽得越多越真誠。

  肖越騎的是巴特爾二號——那匹灰色帶白斑的野馬,自從上次在花海突然轉彎被肖越罵了一頓之後,最近老實了不少。但肖越還是不敢讓它跑太快,一路跟在隊伍中段,時不時從馬鞍袋裡掏一塊奶皮子餵它。

  「你再餵它就不跑了,」烏蘭從旁邊騎過來,「巴特爾二號現在看見你就自動減速,等奶皮子。」

  「這是建立信任。」

  「這是賄賂。你把它從野馬騎成了家豬。」

  巴特爾二號打了個響鼻,噴了烏蘭一胳膊口水。烏蘭擦了擦,對林薇說:「這馬能聽懂人話。」

  林薇拿出筆記本:「個案記錄:巴特爾二號對『家豬』一詞有應激反應,疑似具備跨物種語義識別能力。」

  「你論文寫這個能過審嗎?」

  「附錄可以。」

  到了青草節的草場,肖越才真正理解什麼叫「草原民族的集會」。

  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種——幾頂氈房圍一圈,烤只羊,唱唱歌跳跳舞。是另一種規模。六個部落的氈房在草場上鋪開,從遠處看像一朵一朵灰白色的蘑菇從青草里長出來。氈房之間用拴馬樁和勒勒車隔出街道,街上有人騎馬、有人牽駱駝、有人趕著羊群從人群中穿過去,羊一邊走一邊拉屎,後面的馬蹄踩上去,屎和青草汁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青草、羊糞、烤肉和馬汗混在一起的複合味道。

  肖越深吸一口氣,然後嗆住了。

  「這個味道——」他咳了兩下,「怎麼形容——」

  「草原的體味。」烏蘭說。

  「你別說『體味』——」

  「那就是『草原的體香』。」

  肖越放棄。

  巴特爾把馬拴在契連族部落的氈房前,然後從馬鞍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肖越。

  肖越接過來——是一小瓶風油精。

  「……你給我風油精幹嘛?」

  「抹在人中上。你剛才嗆了。」

  「你怎麼知道我嗆了?你在前面騎馬,我在你後面——」

  「聽出來的。你每次嗆之前會先吸半口氣停住,然後才嗆。」

  肖越擰開瓶蓋往人中抹了兩下。清涼油的味道把青草羊糞馬汗的複合味壓下去了。他抬頭看巴特爾:「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今天早上。」

  「你早上不是在給額吉熬奶茶——」

  「熬奶茶的時候順手放的。馬鞍袋左邊第三個格子。」

  肖越看著他。這個人熬奶茶的時候還在想著他到了集市會嗆到草原的味道,順手往馬鞍袋裡塞了一瓶風油精。不提前說,不邀功,只在嗆的那一瞬間遞過來——時機精準到令人發毛。

  「你是人嗎?」肖越問。

  「是。」

  「確認一下。」

  巴特爾的嘴角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轉身去解馬鞍了。烏蘭在旁邊對林薇說:「肖越懷疑巴特爾的生物分類已經第幾次了?」

  林薇翻了翻筆記本:「第二十七次。」

  青草節的核心是三項比賽:賽馬、摔跤、射箭。和夏天的大那達慕一樣,但春天的版本有春天特有的規矩——賽馬不賽成年馬,賽三歲馬(春天是馬駒滿三歲的季節);摔跤不分體重等級(冬天剛過大家都貼了膘,分不清是肌肉還是羊油);射箭的靶子不是固定的,是活的——主辦部落會在比賽開始前放一群脖子上系了彩色布條的羊跑進草場,誰的箭射中布條誰得分,射中羊罰三碗馬奶酒。

  「射羊罰酒?」肖越覺得這個規則很有創意,「那要是有人故意射羊呢?」

  「那就說明他想喝酒。」烏蘭說,「去年有個傢伙射了六隻羊,喝了十八碗,最後在草場上睡了一整夜。第二天發現他家羊群自己走回部落了——羊認得路,不等醉鬼。」

  肖越決定無論如何不參加射箭比賽。

  巴特爾參加了摔跤。契連族部落少主參賽的消息在六個部落的年輕人中間傳得很快——巴特爾上次在青草節摔跤是三年前,十六歲,連勝五場,最後輸給了弓馬部落的老跤手巴根(那順老爺子的侄子)。當時巴特爾輸得不難看——十六歲對三十歲,撐了整整一碗奶茶的時間才被摔倒在地。但下去之後他在氈房裡坐了兩個時辰沒說話。後來額格告訴他:「你在等什麼?」「等他來道歉。」「他不會來道歉。他贏了。」「但他用了膝蓋頂我腰眼——那是禁手。」「禁手沒被裁判看見,就不是禁手。你記住這個。」

  三年後,巴特爾又來了。這次他十九歲,左手掌心多了三道銀白色的疤,額前多了一綹灰白碎發,身邊多了一個右眼角有紅痣的杭州人。

  摔跤場在草場中央,一大片被踩實了的草地上鋪著羊毛氈墊,墊子的四個角壓著四塊黑色的隕鐵——不是法器,是砝碼,防止氈墊被風吹走。裁判是青草節主辦部落(查幹部落)的老首領,八十六歲,牙掉了四顆,吹哨子的時候漏風,聲音像馬打響鼻。

  巴特爾的第一輪對手是哈日部落的年輕人,和他同歲,肩膀比他寬兩指但個子矮半頭。兩人在氈墊上抓臂、抵肩、轉圈。肖越站在人群第一排,攥著那瓶風油精,手心出汗。

  「別緊張,」烏蘭在他旁邊說,「哈日部落的摔跤不行。他們部落擅長的是馴駱駝。」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就不會攥風油精了。你攥風油精的樣子很好笑。」

  肖越把風油精塞進口袋。

  巴特爾在第一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就把對手摔倒在地。不是蠻力——是一個肖越從沒見過的手法:在對手重心往右腳壓的時候,巴特爾往後退了半步,讓對手的推力落空,然後左手扣住對手的腰帶,右手托住對手的腋下,順著對方前傾的慣性往左一擰——對手整個人像一扇被風吹轉的門,從巴特爾肩膀上翻過去,背朝下砸在氈墊上。

  裁判的漏風哨響了。

  巴特爾鬆開手,退後一步,對地上的對手點了一下頭。不是炫耀——是薩滿跤手的規矩,摔倒了也要給對方留一口氣。

  肖越在旁邊呼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氣。烏蘭遞過來一碗馬奶酒:「潤潤嗓子。你剛才幫他使勁使得脖子上的筋都鼓出來了。」

  「我沒使勁——」

  「你右眼角那顆痣在閃。」

  肖越摸了摸眼角。是有點熱。剛才巴特爾擰對手的那一下,他感覺到了——不是親眼看到的那種感覺,是靈線傳過來的。巴特爾發力之前,他的紅痣先跳了一下,像一面鼓被人在另一頭敲了一聲。

  第二輪到第四輪,巴特爾贏得越來越快。

  不是對手越來越弱——對手一個比一個強,第四輪的對手是查幹部落去年的摔跤冠軍,二十五歲,肩膀寬得像一扇勒勒車門。但巴特爾的速度在加快。不是體能的問題——是他的靈線在比賽過程中越來越通暢。肖越注意到,巴特爾每贏一輪,他右眼角那顆紅痣就熱一次。不是燙,是溫熱。像月光被雲層濾過之後,不灼人,但持久。

  第五輪是決賽。

  對手是哈日部落的老跤手——不是第一輪那個年輕人的同族,是他的叔叔,叫孟和。三十八歲,參加過十一次青草節摔跤比賽,贏過七次。上場的時候身上不戴任何護具,光著上身,肩胛骨在皮膚下面滾動像兩塊互相摩擦的磨盤。

  烏蘭看到孟和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

  「孟和。」她說。

  「他有什麼問題?」

  「他摔跤沒問題。但他老婆是哈日部落的薩滿。」

  「所以?」

  「哈日部落的薩滿流派和我們不一樣。他們的靈線不是用來通靈的,是用來——怎麼說——干擾對手的。不是禁手,裁判看不見。」

  肖越轉頭看烏蘭:「你是說他會用靈線干擾巴特爾?」

  「不一定。但他老婆如果在觀眾席上——」

  肖越開始找觀眾席。他掃了一圈,在氈墊對面的第一排找到了一個穿紫色袍子的中年女人。她沒看氈墊上的兩個跤手,她在看巴特爾。眼睛一動不動,嘴唇在微微翕動——不是在說話,是在念什麼。

  肖越右眼角的紅痣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溫熱。是燙。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針尖對準了他的靈竅。

  「她在碰巴特爾的靈線。」肖越站起來。

  「你能感覺到?」

  「能。我的痣——她在用靈線干擾巴特爾,我的痣在擋。」

  烏蘭看著他:「你能擋得住?」

  「不知道。」肖越盯著氈墊上的巴特爾。巴特爾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肖越注意到他的左手——那隻掌心有三道銀白色疤痕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的發抖。是靈線被干擾時肌肉不受控的抽搐。

  裁判吹哨。

  決賽開始。

  孟和往前壓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氈墊的同一個位置——巴特爾剛才第四輪獲勝時站的那個點。不是巧合。是他老婆在觀眾席上用靈線測出了巴特爾靈線最弱的角度,然後通過某種方式告訴了孟和。

  巴特爾往後退了三步。

  孟和再壓三步。

  巴特爾再退。

  氈墊不大。再退三步就到邊緣。摔跤的規則是出墊算輸。

  肖越站在觀眾席第一排,右眼角那顆紅痣燙得像一顆剛從火堆里夾出來的羊糞炭。他能感覺到孟和他老婆的靈線——不是看見,是感覺到。一條灰色的、細密的、像冬天羊毛氈上起的靜電一樣的靈線,從那女人的眉心伸出來,繞著氈墊轉了一圈,在巴特爾左手掌心那道最長的疤痕上停住了。在那裡戳。一下一下地戳,像啄木鳥啄樹皮。

  巴特爾的手抖得更明顯了。

  「肖越。」烏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能打斷那條靈線嗎?」

  「怎麼打?」

  「你是月光者,你不是薩滿,所以哈日部落的薩滿靈線對你來說——應該是透明的。你碰她的靈線,她感覺不到。」

  肖越沒時間想「我怎麼可能會這個」。他閉上眼,想冷的東西。

  不是冬天的杭州,不是納木錯的冰湖,不是他爸的機油手。是一個月前巴特爾在薩日娜氈房門口站住的那個瞬間——那是肖越第一次看到巴特爾·孛兒只斤停下腳步。這個人的背影從來不會停。但那一刻他停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氈房裡的苦艾草味太濃,濃到他需要停下來確認這不是夢。

  那個瞬間的溫度是冷的。不是月光那種涼,是心臟被什麼攥了一下之後血液回不上去的那種冷。

  右眼角那顆紅痣從滾燙降到了冰點。

  然後肖越睜開眼。他看見那條灰色的靈線了——不是物理層面的看見,是靈竅層面的看見。一條灰線從紫袍女人的眉心伸出來,搭在巴特爾左手疤痕上,像一根釣魚線搭在河面上。

  肖越看過去。

  他沒有伸手撥。他只是看。但月光者的「看」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月光照到的地方,影子就散了。

  那條灰線抖了一下。然後從巴特爾手背上滑開了,像被風吹斷的蜘蛛絲。

  紫袍女人猛地轉頭,在人群中尋找什麼。她的目光掃過肖越,停了一瞬——但移開了。她看不到月光者。月光者不是薩滿,沒有靈線的痕跡。她能感覺到有人在干擾她,但找不到人。

  氈墊上,巴特爾的左手不抖了。

  孟和往前壓了第四步。這一步踩得很重,整個氈墊都在顫。但巴特爾沒有再退。

  他接住了。

  左手扣住孟和的右臂,右手托住他的腋下——和第一輪一模一樣的動作。但這一次他沒有往左擰。他直接往後倒。

  不是被推倒。是自己倒的。帶著孟和一起倒下去,但在倒地之前,他在空中轉了半圈,讓孟和的身體墊在他下面——然後他在落地之前鬆手,自己滾到一邊。

  孟和背朝下砸在氈墊上。

  巴特爾單膝跪在旁邊。

  裁判的漏風哨響了——但裁判猶豫了一瞬才吹。因為他看了三十年摔跤比賽,沒見過這種贏法。摔跤的規則是讓對手先倒地,但沒人規定不能帶著對手一起倒。巴特爾把「摔倒對手」換成了「和對手一起倒但讓對手先著地」——這不是摔跤技術,這是薩滿的靈線預判。他知道孟和第四步會踩多重,知道孟和的重心會偏移多少,知道自己只要在那個點往後倒,孟和就會因為慣性先著地。

  他算好了一切。

  人群安靜了一拍。然後契連族部落和弓馬部落的人同時喊出聲來。烏蘭把手指塞進嘴裡打了個響哨,林薇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摔跤示意圖(畫得不像摔跤,像兩個人抱在一起跳華爾茲),那順老爺子捋著鬍子說了句「這小子比我當年陰」。蘇和臉上的十字疤紅得發光——那是他表達興奮的最高級別。

  肖越沒喊。他站在人群里,右眼角那顆紅痣從冰點慢慢回到溫熱。巴特爾從氈墊上站起來,抬頭看向觀眾席。不是看人群。是看他。

  隔著幾十個人的肩膀和腦袋,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巴特爾對他點了一下頭。

  很輕。但肖越知道這個點頭的意思不是「我贏了」。是「我知道你做了什麼」。

  肖越把風油精從口袋裡掏出來,擰開,又往人中上抹了兩下。不是因為嗆。是因為鼻子有點酸。

  烏蘭湊過來:「你哭了?」

  「沒有。風油精熏的。」

  「風油精不熏鼻子。」

  「這瓶過期了。」

  烏蘭看了一眼那瓶風油精。瓶子是新的,生產日期是上個月。

  她沒拆穿。

  摔跤比賽結束後,肖越被一個老太太拽住了袖子。

  不是契連族部落的人。是查幹部落的一個老額吉,頭髮白得像剛從羊身上剪下來的春毛,臉上的皺紋密度和額格差不多,但眼睛比額格多了一層促狹的光——那種「我活了很久所以我想幹嘛就幹嘛」的光。

  「你是月光者?」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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