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青銅古墟
黑暗裡那三拍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巴特爾攥著他的手走在最前面，身影在絕對黑暗裡幾乎融進了背景，但肖越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肖越在B大民俗學系讀了六年書，從本科到研二，讀過至少四十種不同文化中關於「地下世界看守者」的文獻記載——從希臘神話中看守冥界入口的三頭犬刻耳柏洛斯，到北歐神話中啃噬世界樹根部的毒龍尼德霍格，再到日本神道教里看守黃泉比良坂的八雷神——但沒有任何一種記載提到過「三條腿」這個特徵，除了他大三那年選修《山海經》文獻精讀課時在《中山經》卷末讀到的一段被大部分學者認為是漢代竄入的佚文——「又東三百里，曰昆吾之丘，有獸焉，其狀如龜而三足，其音如擊缶，其名曰玄踵，見則天下大穰。」
當時他的導師在課堂上點評這段佚文時說「這大概率是後世方士為了神化崑崙山而編造的讖緯之語，學術價值不高」，肖越當時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隻三條腿的烏龜並在旁邊批註了四個字——「走路不瘸？」。
而現在，在崑崙虛地下不知多少米深的絕對黑暗裡，他忽然覺得那隻三條腿的烏龜可能不是方士編的，而且它走路確實不瘸。
腳步聲在距離他們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住了，然後黑暗裡亮起了一團琥珀色冷光，光的強度剛好夠照亮那個東西的輪廓：
它大約有一頭成年氂牛那麼大，身體低矮而寬闊，背部隆起的弧度像一座被風沙磨了萬年的丘陵，三條腿——兩條在前、一條在後——每條腿的末端不是蹄也不是爪，而是一種介於象足和龜蹼之間的、覆蓋著青銅色鱗片的寬大結構，踩在岩石上穩得像一座移動的鼎。
它的頭部從甲殼前端伸出來，形狀介於龜和某種上古爬行動物之間，眼睛極大，占據了頭部將近三分之一的比例，瞳孔是豎的，那兩團琥珀色的光正是從它眼眶深處透出來的，像兩盞油燈。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
肖越盯著那東西看了一會，然後偏過頭看向巴特爾，開口時聲音有點發顫：「巴特爾，你看到它背甲上的紋路了嗎？看起來像是人工刻上去的。刻痕的排列方式跟你們契連族星陣的螺旋結構幾乎一模一樣。不管怎樣，這個生物都是民俗學史上最重大的發現——比馬王堆漢墓的帛畫重要十倍，比三星堆的青銅神樹重要五倍，比——」
「肖越阿哥，」巴特爾攥著他手指的力道收緊了一寸，那力道裡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無奈和更深層的、被刻意壓制的緊張，「它背上那些紋路看起來更像是鎖。額格教過我一種已經失傳了至少七百年的契連族封印術，叫『骨紋鎖』，用活物的甲殼或骨骼做載體，把封印咒刻在載體上，載體活著，封印就永遠有效。這隻東西背上的紋路，刻痕的深度、間距、螺旋方向——跟骨紋鎖很相似。它背上刻著的，大概率是封印無面者的骨紋鎖的其中一道分鎖。」
走在他們身後的林薇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她偏過頭看向烏蘭，用氣聲說了一句：「烏蘭，你確定你們家少主是在執行一個高危任務？」
烏蘭把反曲弓往肩上攏了攏，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草原人特有的、對少主的濾鏡厚到不透光的篤定：「少主在執行任務。順便談戀愛。兩不耽誤。草原上的男人都這樣——馬背上能射箭，馬下能哄人。你以後習慣了就好。」
林薇張了張嘴，想說「我為什麼要習慣」，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發現烏蘭說「你以後習慣了就好」的時候，那眼睛極其明確地看了她一眼。
那隻三條腿的生物又往前邁了一步，把它那面刻滿螺旋紋路的背甲朝向眾人，然後偏過頭，極其明確地看了巴特爾一眼，又往前邁了一步，再回頭，再看。
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之後，連林薇都看懂了，她從烏蘭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詭異感浸透之後特有的小心翼翼：
「它……是在叫我們跟它走？」
「對，」貢布說，金棕色的眼睛盯著那隻生物背甲上的螺旋紋路，瞳孔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審慎的評估，「看守獸不會主動引路，除非它感應到了某種特定的魂息。我們家族的記憶傳承里提到過，崑崙虛的看守獸只對兩種人開放通路：一種是身上帶著封印維護者血脈的人，另一種是身上帶著被封印之物魂息的人。它現在主動引路，說明我們六個人里至少有一個符合這兩種條件之一。」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巴特爾，「巴特爾，你身上有類似的血脈嗎？」
「沒有，」巴特爾說，聲音低而穩，「但我額吉，她的魂息雖然不是魂魄本身，是魂魄留在物質世界裡的痕跡，類似於靈魂的指紋。如果執鏡人用額吉的魂息做了什麼——比如把它混進了骨紋鎖的維護儀軌里——那額吉的魂息就可能被這隻看守獸誤認為是『封印維護者』的標記。而額吉的魂鏡現在在我身上。」他把手伸進蒙古袍內襟，指尖觸到那面巴掌大的銅鏡時，鏡面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像一顆被埋在凍土深處十四年的種子忽然感受到了一絲春天的溫度。
那隻三條腿的生物領著他們在黑暗裡走了大約一刻鐘，然後黑暗開始褪色了，變成了介於青銅氧化層和深海沉積物之間的暗綠色微光，從四面八方同時滲透過來的，像是整個空間本身就是一塊正在發光的巨大青銅。然後他們走出了通道，站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的地方。
那是一座青銅古墟——不是廢墟，是古墟，廢墟是被摧毀之後剩下的殘骸，而古墟是某種上古文明主動遺留下來的、被時間完整封存的遺址，兩者之間的區別就像一具被野獸啃碎的骨架和一具被刻意製成木乃伊的完整屍身。
古墟的規模大到肖越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腦子裡只蹦出了一個詞——「城」，一座用青銅鑄成的、被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千年的城，城牆不是砌的，是整塊整塊澆鑄出來的，每一塊青銅牆板的面積都超過二十平方米，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用至少三種不同文字系統混合書寫的銘文。
巴特爾攥著他的手走在最前面，身影在絕對黑暗裡幾乎融進了背景，但肖越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肖越在B大民俗學系讀了六年書，從本科到研二，讀過至少四十種不同文化中關於「地下世界看守者」的文獻記載——從希臘神話中看守冥界入口的三頭犬刻耳柏洛斯，到北歐神話中啃噬世界樹根部的毒龍尼德霍格，再到日本神道教里看守黃泉比良坂的八雷神——但沒有任何一種記載提到過「三條腿」這個特徵，除了他大三那年選修《山海經》文獻精讀課時在《中山經》卷末讀到的一段被大部分學者認為是漢代竄入的佚文——「又東三百里，曰昆吾之丘，有獸焉，其狀如龜而三足，其音如擊缶，其名曰玄踵，見則天下大穰。」
當時他的導師在課堂上點評這段佚文時說「這大概率是後世方士為了神化崑崙山而編造的讖緯之語，學術價值不高」，肖越當時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隻三條腿的烏龜並在旁邊批註了四個字——「走路不瘸？」。
而現在，在崑崙虛地下不知多少米深的絕對黑暗裡，他忽然覺得那隻三條腿的烏龜可能不是方士編的，而且它走路確實不瘸。
腳步聲在距離他們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住了，然後黑暗裡亮起了一團琥珀色冷光，光的強度剛好夠照亮那個東西的輪廓：
它大約有一頭成年氂牛那麼大，身體低矮而寬闊，背部隆起的弧度像一座被風沙磨了萬年的丘陵，三條腿——兩條在前、一條在後——每條腿的末端不是蹄也不是爪，而是一種介於象足和龜蹼之間的、覆蓋著青銅色鱗片的寬大結構，踩在岩石上穩得像一座移動的鼎。
它的頭部從甲殼前端伸出來，形狀介於龜和某種上古爬行動物之間，眼睛極大，占據了頭部將近三分之一的比例，瞳孔是豎的，那兩團琥珀色的光正是從它眼眶深處透出來的，像兩盞油燈。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
肖越盯著那東西看了一會，然後偏過頭看向巴特爾，開口時聲音有點發顫：「巴特爾，你看到它背甲上的紋路了嗎？看起來像是人工刻上去的。刻痕的排列方式跟你們契連族星陣的螺旋結構幾乎一模一樣。不管怎樣，這個生物都是民俗學史上最重大的發現——比馬王堆漢墓的帛畫重要十倍，比三星堆的青銅神樹重要五倍，比——」
「肖越阿哥，」巴特爾攥著他手指的力道收緊了一寸，那力道裡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無奈和更深層的、被刻意壓制的緊張，「它背上那些紋路看起來更像是鎖。額格教過我一種已經失傳了至少七百年的契連族封印術，叫『骨紋鎖』，用活物的甲殼或骨骼做載體，把封印咒刻在載體上，載體活著，封印就永遠有效。這隻東西背上的紋路，刻痕的深度、間距、螺旋方向——跟骨紋鎖很相似。它背上刻著的，大概率是封印無面者的骨紋鎖的其中一道分鎖。」
走在他們身後的林薇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她偏過頭看向烏蘭，用氣聲說了一句：「烏蘭，你確定你們家少主是在執行一個高危任務？」
烏蘭把反曲弓往肩上攏了攏，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草原人特有的、對少主的濾鏡厚到不透光的篤定：「少主在執行任務。順便談戀愛。兩不耽誤。草原上的男人都這樣——馬背上能射箭，馬下能哄人。你以後習慣了就好。」
林薇張了張嘴，想說「我為什麼要習慣」，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發現烏蘭說「你以後習慣了就好」的時候，那眼睛極其明確地看了她一眼。
那隻三條腿的生物又往前邁了一步，把它那面刻滿螺旋紋路的背甲朝向眾人，然後偏過頭，極其明確地看了巴特爾一眼，又往前邁了一步，再回頭，再看。
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之後，連林薇都看懂了，她從烏蘭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詭異感浸透之後特有的小心翼翼：
「它……是在叫我們跟它走？」
「對，」貢布說，金棕色的眼睛盯著那隻生物背甲上的螺旋紋路，瞳孔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審慎的評估，「看守獸不會主動引路，除非它感應到了某種特定的魂息。我們家族的記憶傳承里提到過，崑崙虛的看守獸只對兩種人開放通路：一種是身上帶著封印維護者血脈的人，另一種是身上帶著被封印之物魂息的人。它現在主動引路，說明我們六個人里至少有一個符合這兩種條件之一。」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巴特爾，「巴特爾，你身上有類似的血脈嗎？」
「沒有，」巴特爾說，聲音低而穩，「但我額吉，她的魂息雖然不是魂魄本身，是魂魄留在物質世界裡的痕跡，類似於靈魂的指紋。如果執鏡人用額吉的魂息做了什麼——比如把它混進了骨紋鎖的維護儀軌里——那額吉的魂息就可能被這隻看守獸誤認為是『封印維護者』的標記。而額吉的魂鏡現在在我身上。」他把手伸進蒙古袍內襟，指尖觸到那面巴掌大的銅鏡時，鏡面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像一顆被埋在凍土深處十四年的種子忽然感受到了一絲春天的溫度。
那隻三條腿的生物領著他們在黑暗裡走了大約一刻鐘，然後黑暗開始褪色了，變成了介於青銅氧化層和深海沉積物之間的暗綠色微光，從四面八方同時滲透過來的，像是整個空間本身就是一塊正在發光的巨大青銅。然後他們走出了通道，站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的地方。
那是一座青銅古墟——不是廢墟，是古墟，廢墟是被摧毀之後剩下的殘骸，而古墟是某種上古文明主動遺留下來的、被時間完整封存的遺址，兩者之間的區別就像一具被野獸啃碎的骨架和一具被刻意製成木乃伊的完整屍身。
古墟的規模大到肖越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腦子裡只蹦出了一個詞——「城」，一座用青銅鑄成的、被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千年的城，城牆不是砌的，是整塊整塊澆鑄出來的，每一塊青銅牆板的面積都超過二十平方米，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用至少三種不同文字系統混合書寫的銘文。